⊙管佳輝[山東農業大學,山東 泰安 271001]
美國文化史學家彼得·蓋伊(Peter Gay)2003年曾寫過一本書Savage Reprisals(2006年中文版譯為《歷史學家的三堂小說課》),以狄更斯、福樓拜與托馬斯·曼的小說為例,剖析小說家、小說、歷史三者之間的復雜關系,讓小說成為發現過去真相的輔助媒介。無獨有偶,2017年美國歷史學家大衛·布朗(David Brown)出版了菲茨杰拉德的最新傳記Paradise Lost(《失樂園》),以一個歷史學家的眼光解讀菲茨杰拉德、菲茨杰拉德的小說、第一次世界大戰三者之間的關系。與此同時,紐約城市大學美國文學教授基思·甘達爾(Keith Gandal)于2018年出版了一本War Isn’t the Only Hell(《該死的不僅僅是戰爭》),聚焦第一次世界大戰、菲茨杰拉德等作家,以及20年代美國小說三者間的相互影響。甘達爾認為菲茨杰拉德的小說不應該被籠統地稱為戰后小說(post-war novel),他認為美國“一戰”時期的軍事動員和軍隊改革才是美國社會現代化的先聲。人與時代、歷史與文學,總是需要酌古通今,旁推互證。
作為美國“一戰”的忠實記錄者,菲茨杰拉德于1917年從普林斯頓大學休學參軍,曾在美國5個軍營輾轉受訓,“一戰”停戰后他以中尉身份退役。隨著美國國家檔案館的開放,以及一些歷史學者和文學研究者的最新發現,“一戰”時期的美國軍事動員改革與軍官選拔制度對“一戰”及戰后文學的影響逐漸呈現一個全新面貌。因此,筆者重讀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蓋茨比》,揭示了美國在“一戰”前后士兵的倫理困境,考察了“一戰”對美國文學及作家的深遠影響,梳理蓋茨比所體現的軍人倫理和騎士精神,揭示小說對現實的反諷之處。
1917年4月6日,美國總統威爾遜簽署決議宣布美國正式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宣戰后十天,普林斯頓大學全校皆兵,所有在校本科生開始接受軍訓。到了1918年,學校直接對外開放駐軍,變成了一所軍校。
作為普林斯頓大學四年級學生,菲茨杰拉德于1917年4月參加了學校的四周軍事訓練課,同年秋,回到故鄉明尼蘇達圣保羅報名參軍,考試后,批準授予少尉軍銜,因年齡不滿21歲,故回校待命。11月,菲茨杰拉德前往堪薩斯州萊文沃思軍營報到,其后輾轉3個軍營,先是肯塔基扎卡里·泰勒軍營、佐治亞戈登軍營,最后來到亞拉巴馬謝里丹軍營,晉升中尉。因為一心想要在捐軀沙場之前完成自己的傳記體小說,對軍訓心不在焉,結果菲茨杰拉德被認為是“全軍最差勁的中尉”。1918年10月,菲茨杰拉德被派駐紐約長島米爾斯軍營,等待奔赴歐洲戰場,結果11月11日戰爭結束,1919年2月退役。沒能親歷戰爭,讓歷史從身邊滑過,菲茨杰拉德為此深感遺憾。
有人因為在戰場負傷而身染殘疾,菲茨杰拉德則因為錯過了戰爭體驗而終生無法“康復”。戰后,菲茨杰拉德除了經常糾纏好友海明威講述他的戰場經歷以外,還把自己當年為赴法國作戰配備的頭盔掛在臥室,不時給來訪者炫耀一番,直到20世紀30年代,他仍然在私人札記中幻想自己成了戰場上的英雄——成了一名上尉。
小說里的蓋茨比一出場就是腰纏萬貫、身居豪宅的神秘大亨,他的戰時經歷時隱時現,有謠傳、有自述、有他/她述,還有追述,很容易被讀者忽略。本文作者特意將小說相關章節的內容摘錄如下。
從表格信息可以看出,全書九章中有五章提及蓋茨比的從軍經歷,很顯然,蓋茨比的從軍行遠比作者菲茨杰拉德成功和輝煌,而他的軍官制服則仿佛一對隱形的翅膀,幫助他飛越橫亙在他與富家女黛西之間“看不見的帶刺鐵絲網”,去接近他心目中的好女孩。
作為德國移民后裔和下層出身的蓋茨比,最終能在軍隊中脫穎而出,未上戰場就晉升上尉,其成就讓出身中上層家庭且受過名牌大學教育的菲茨杰拉德和尼克都相形見絀,這都得益于“一戰”時期美國政府實施的新型征兵動員令和現代化軍官選拔制度。參戰之初,美國政府吸取了英國軍隊不動員不訓練就參戰的慘痛教訓,首次采用從商業、工業和心理學家們發展而來的智力測試、行業測試及其他科學人事管理方式,進行大規模軍事動員。這給予了美國少數族裔提升社會地位的機會,一度促進了民主平等,是美國歷史上最接近實現美國夢的時代。

就智力測試來說,分數偏向于被試者所受學校教育的年限,而北方受教育者得分普遍高于南方。基于此,蓋茨比的智力測試分數達到軍官等級是非常輕松的,因為蓋茨比在美國長大,高中畢業,甚至在北方的大學里待過一段時間:“幾個月前,為了追求未來的榮光,他曾到南明尼蘇達一家規模不大的圣奧拉夫路德學院上過學。”
除了智力測試,軍官訓練營的“各軍官訓練營候選人選拔個人量化表”測試(Individual Rating Sheet for Selecting Candidates in Each Training Unit )對蓋茨比應該也是非常有利的。1917 年軍官訓練營的遴選標準,是評估者根據候選人的“個人資歷記錄、技能記錄和評估者的個人觀察”,候選人需要經過評估的標準包括身體素質、智力、軍事領導才能、性格和總體判斷。
蓋茨比身上很容易找到打分表上需要的品質:以其性格來說,小說告訴我們,在目睹了丹·寇迪的結局以后,“他從不喝酒”;以身體素質來說,小說也在多處詳述了他的舉止、整潔和精力,“這是一個舉止優雅而強壯的年輕人”“他的短頭發看上去是每天理一次”,蓋茨比在戰爭期間的表現也是符合軍事領導才能的最理想人才,比如表率作用和決斷力:“蓋茨比率領兩個機槍先遣連遠遠沖在最前面。”
這些評分標準和程序在當下社會已經習以為常,但在當時可謂是石破天驚,打破了以往的特權,為廣大美國底層少數族裔年輕人帶來了出人頭地的機會。據1918年頒布的部隊人事手冊報告,在1918年5月至10月的軍官選拔測試中,蓋茨比所在的德裔美國人在所有通過選拔測試的人中占比達到10.1%。因此,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現代人事管理不能不說是一次劃時代的改革,蓋茨比代表了當時軍中數萬名少數族裔美國軍官,他可以說是時代的鏡子,映照出的是清晰可辨的千百個歷史人物。
為了配合軍隊改革,也為了宣傳美國參加“一戰”的政治理念,威爾遜總統多次公開闡明新式軍人的道德概念。“寧愿受傷不要生病”是軍方宣傳的主題。軍方甚至通過條令和處罰來支持這種社會衛生教育和宣傳運動,特別是針對派駐海外的士兵。美國遠征軍總指揮潘興將軍在遠征軍到達海外不到一周的時間就發布了第六號通令,要求士兵每半月體檢一次。而后又發布了最極端的命令,要求士兵節制性欲,否則會將感染性病者送交軍事法庭處罰。
最終,這種新式軍人被培養出了鮮明的新式軍人倫理:保證身體干凈健康,厲行禁欲,愛護女性,甚至對女性產生了一種中世紀的騎士精神。無疑,蓋茨比身上體現了所有這些美德,是軍事訓練營和美國遠征軍想要培養的最理想的新式軍人。小說中尼克稱:“這是一種非凡的樂觀的天賦,一種羅曼蒂克的獻身精神,我以前從來沒有在別的人身上看見過,以后永遠不會看到了。”第三章里,尼克認為“他的短頭發看上去是每天理一次”,“兄弟會的狂歡越升級,他越是正襟危坐……女孩們像溫順的小狗一樣信賴地把頭睡在男人們的肩上,或者開玩笑地向后仰起身子倒進某個男人的懷抱,甚至是一群人的懷里,認定總有人會接住她們——但是沒有人向后仰到蓋茨比身上,也沒有法國時髦女郎拍他的肩膀,也沒有四重唱組合來邀他入伙”,在萬眾狂歡的喧囂時代,蓋茨比儼然是道德的楷模。
“最終,在一個寂靜的十月的夜晚,他擁有了黛西,因為他沒有求婚的資格,只好先占有。”“然而,他并沒有鄙視自己,事情也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他本來打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可從此罷手——但是,現在他發現自己決心要踏上一條尋找圣杯之路了。”此時的蓋茨比,儼然成了騎士傳奇中因激情而失足的戴罪之身,并且發誓要從一而終。“他覺得自己與她已然成婚,再無反悔。”在黛西開車誤撞了湯姆情婦瑪蒂爾德并致其死亡后,蓋茨比站在院子里,隨時盯著黛西的窗戶,守護著她,“如果有必要,我就待一夜”,“我在這兒等著,看他是否因為下午的不愉快找她麻煩。她把自己鎖在自己房間了,要是他試圖動粗,她就會把燈關上再打開來示意我”。
至此,蓋茨比顯然已經成為美軍訓練營中的理想產品——既是戰爭英雄又是忠貞不貳的新式軍人和騎士情人。然而,事實上在蓋茨比的身上是有兩面性的:一方面是騎士般的情人,一方面又是冷酷的殺手(小說中尼克不止一次提到 “他看上去就像他曾殺過人一樣”),這是時代的產物,是美國“一戰”軍事訓練營中非常理想、非常極端的產物。受訓殺人,他就做個嗜殺者,受訓做騎士,他就甘愿被殺。
同樣參加“一戰”的尼克卻沒有成為這樣的楷模,相反,他還不得不忍受著軍隊中新的升遷政策,新政給了少數族裔士兵以前所未有的機會,而對他們這些中上層出身者完全沒有特殊照顧,因此,尼克在小說中對自己的軍旅生涯諱莫如深,從未主動提及。他既不想成為一個滿腹怨恨的粗俗的種族主義者,如湯姆·布坎南,又不能像蓋茨比一樣被幻覺蒙蔽,喪失批判能力,對提拔了他們的制度全盤接受。賦予軍營和美國征兵動員制度以浪漫的色彩,正是蓋茨比的阿喀琉斯之踵。小說的英文題目“The Great Gatsby”與當時人們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俗稱“The Great War”并置一起,其中的反諷意義則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