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萍
那海雖已年過而立卻一事無成,交過幾個女朋友卻都是人生過客,干過多種職業卻仍是一介廢柴。如今三十五歲的那海以送外賣聊以糊口,私下里結交了幾個狐朋狗友,平日里吹牛喝酒,還美其名曰過著佛系人生。
這天,那海約了快板和大牙兩人下班后去擼串,看看時間還來得及,那海送了最后一份外賣。當那海敲開客戶門的那一刻驚呆了,門里是多年不見的前女友廖美嘉。那年廖美嘉跟隨一個富二代跑到國外,給那海脆弱的心帶來過沉重的打擊,但事過境遷,當廖美嘉握著那海的手誠懇地約他一起喝咖啡的時候,那海心中還是涌上一陣驚喜,一時間沖昏頭腦,答應了廖美嘉的邀約。
那海越想越后悔,讓大牙和快板給他分析該不該赴這場鴻門宴。快板一邊擼串一邊說:“人家好歹是一海歸,你算個啥?鴻門宴?至于?我看這女人也沒什么別的意思,就是想讓你看看她現在有多幸福,故意惡心你。”大牙用牙簽挑著牙縫:“我倒不這么看,我覺得那廖美嘉一定是被富二代給始亂終棄了,說不定是專門回來跟那海求和好的。”那海把杯子一摔:“當初說走就走,招呼都不打,想跟我和好?沒門兒!我現在還有小倩呢!不過,廖美嘉這仇我不能不報。我得讓廖美嘉在我面前流淚懺悔,跪地苦苦哀求和我復和,這個時候我再毫不留情地拒絕。我也得刺激刺激她,讓她也后悔一回!”
第二天,那海用跟大牙和快板借來的錢,狠狠把自己包裝了一番。當他用戴著百達翡麗手表的手,假裝不經意地把凱迪拉克的車鑰匙扔在咖啡桌上的時候,那海明顯地看到廖美嘉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里有一絲懊悔閃過。但那只是來不及回味的一瞬,因為接下來,從旁邊座位后伸出頭的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把他嘴里的果汁呲在了那海的臉上。“誰家的孩子這么頑皮,怎么也沒大人管?”那海心疼地用手掌擦拭著租來的高檔西服。廖美嘉不好意思地遞上紙巾:“對不起,我兒子太調皮了。”“你兒子?”那海瞠目結舌,廖美嘉點點頭,“我這次約你出來主要就是為了他,那海,你能不能幫我個忙?我有要緊的事要辦,你幫我照顧一下果果,三天,就三天!”后來廖美嘉說了什么那海一句都記不得了,更不記得自己怎么就昏天黑地地答應了廖美嘉。
領著前女友的兒子回了家,那海自然少不了大牙和快板的一頓數落,但數落歸數落,數落完,兩人還得想法子幫那海去瞞哄他現在的女朋友鄭小倩。鄭小倩與那海交往兩年了,兩人感情很好,近半年來鄭小倩對那海天天逼婚,那海卻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不敢結婚,更不敢有生兒子的夢想,他養不起!想來想去沒個好辦法,果果一個大活人也沒處塞,最后,那海狠了狠心,甩出一句“回老家取戶口本去,等你回來咱倆把事辦了”,把小倩支回了老家。那海沒了后顧之憂,開始了他瘋狂的“復仇”計劃。三天里,那海帶著果果各種吃喝玩樂,飯店、地攤吃了個遍,超市、商場逛了個遍,游樂場、電影院玩了個遍,還千叮嚀萬囑咐讓果果記住他是怎么一擲千金、揮金如土的,就為了讓果果回去后向廖美嘉和他那個富二代的爸爸夸口炫耀那海的幸福生活。

三天后,那海一手拉著果果,一手抱著給果果買的滿滿一箱子玩具得意揚揚地進了廖美嘉住的住宅樓。幾小時后,那海又耷拉著臉出來了,后面跟著蔫不出溜的果果。廖美嘉不在家,那海再打廖美嘉的電話,已關機。到小區物業一打聽,廖美嘉的房子是租的,上個月就到期了,房租拖到現在還沒給,說好的三天內給房租,現在卻沒人影了,房東也急著找她呢。
“那海,這事不簡單了。”大牙搖頭咂嘴,“是呀,那海,我看你是上當了。”快板也附和著。那海看看坐在沙發上一邊吃炸雞一邊看動畫片的果果,心里頭發虛:“不能吧?”“醒醒吧那海,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廖美嘉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把她兒子甩給你了。”快板恨鐵不成鋼地用手指敲著桌子。果果瞌睡了,小腦袋一低一低的,那海把他在沙發上放倒,揪了一條毛巾蓋在他肚子上。大牙站起身來在地上踱著步:“我給你分析分析啊,果果是廖美嘉和那富二代的兒子,那個富二代始亂終棄拋棄了廖美嘉和果果,廖美嘉才找到那海你來當這個冤大頭,替她撫養跟別人生的兒子。”“不會吧?”那海打開一聽冰鎮啤酒,沁涼的啤酒順著食道流進胃里,可那海的頭上卻冷汗直冒。快板拍著桌子:“那海,怎么的?你不會是還對那個廖美嘉舊情難忘吧?我告訴你啊,小倩是我老鄉,你們倆還是我撮合的,你要是敢辜負她,我可饒不了你。”“別凈扯那些沒用的,現在最重要的是,廖美嘉聯系不上,果果怎么辦?”那海把空易拉罐投向門口的垃圾桶。沒投準,易拉罐里殘存的啤酒在門上流下一行濕漉漉的痕跡。這時,只見門把手轉了轉,外面傳來用鑰匙開門的聲音。小倩回來了!
什么都不用說,女人是最敏感的動物,小倩的眼睛在果果身上逡巡了一遍,就什么都明白了。小倩在那海臉上留了只拖鞋印子,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手里還拿著沒翻開過的戶口本。
廖美嘉聯系不上,果果就送不走,果果送不走,小倩就不會回來,小倩不回來,那海的生活就沒了指望,事情仿佛陷入了一個死循環,讓那海格外焦躁。“我覺著吧,廖美嘉也不像是那么狠心的人,而且這是她兒子,她一定放心不下。”大牙基于那海再也不能續假的情況,做了如上分析。“你什么意思?”快板不解。“我覺得,廖美嘉肯定在什么地方偷偷地觀察著果果。”大牙繼續說。“我明白了,要是她看見果果生活得好,她就可以悄悄離開,留下果果給那海照看。要是沒她想象的好……”快板一拍大腿明白過來。“她就會出現,把果果給接回去。”大牙怕那海不明白,把后面的話接著說完。快板是個急性子,立馬想到了方法:“那簡單了,我們就對果果不好,逼著廖美嘉出現不就得了?”那海皺著眉頭:“不行不行,這么小的孩子,你們舍得虐待他呀?我是下不了手。”“也不一定是虐待,只要我們把他‘不小心’丟了,肯定會有人把他撿回去的。”快板這么一說,那海琢磨琢磨,終于點了點頭:“這倒是個主意。”
“遺棄”果果的行動很順利,那海、大牙和快板謊稱帶果果進行“鋼筋叢林大冒險”的游戲,把果果丟棄到一個廢棄的建筑工地上。果果在水泥管上蹦來跳去,起初還玩得很盡興,直到天氣漸漸暗下來,果果害怕地哭了起來。那海、快板和大牙并沒走遠,悄悄躲在不遠處觀望著果果。見果果哭著喊爸媽,那海不忍心了。快板:“再堅持一下,你都看著不忍了,他媽要是在,估計馬上就能出現了。”快板抓著那海的手,害怕他一沖動沖出去。那海咬著牙看著果果。“爸爸,媽媽,你們在哪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果果撕心裂肺的哭聲讓那海如火焚心,他再也堅持不住,甩開快板抓他的手:“不行,我忍不了。”
那海剛沖出去,卻見一輛大貨車停在了果果身邊。那海愣了一下,大貨車開走了,果果也不見了,很明顯果果被帶上了車。那海回過神來,扭頭搶過大牙手中的望遠鏡向汽車張望。那海:“看清楚沒?是不是廖美嘉?”大牙搖頭:“好像是個男的。”那海臉色一變:“這下真糟了。”“追!”那海一聲令下,三輛外賣電動車拼了命地朝大卡車追去。
三人把電門轟到底,可大貨車三拐兩拐就把那海他們甩丟了。那海急紅了眼:“誰讓你們出的餿主意,看看,把孩子弄丟了吧?”大牙和快板知道那海在氣頭上,也不敢吭聲。半晌,大牙小聲說:“要不,報警吧。”
那海帶著大牙和快板沖進派出所,見著一個值班的警察就拍人家桌子。“警察同志,我要報警,我兒子丟了。”警察抬頭看了一眼那海,面色冷酷:“這會兒知道著急了?有你這么當父親的嗎?把自己兒子都能弄丟了。”“我錯了。”“認錯態度倒是挺好,可我還是得批評你……”警察慢條斯理地說著話。那海打斷他的話:“我錯了,警察同志,等回頭您愿意怎么批評就怎么批評我,這會兒您能先幫我找兒子嗎?我兒子被一大貨車帶走了,我都急死了。”“人家兒子都丟了,您就別急著先批評了。”“回頭我們寫檢討書發通報怎么著都成,這會兒咱先找兒子行嗎?”快板和大牙也忍不住了,上前插嘴。“喲,我聽著您這是批評我們工作不負責呢?”警察有點不樂意了。那海:“不是這個意思,請您原諒。”“我原諒不原諒無所謂,關鍵得看你兒子原諒不原諒你了。”警察朝一個門里喊了一聲,“出來吧。”一個長著絡腮胡子的粗壯大漢帶著果果從旁邊的門里走出。那海又驚又喜撲到果果身邊蹲下來上下打量他:“果果,你怎么在這兒?沒受傷吧?”果果生氣地別過臉去不看那海,那海一臉尷尬。大牙和快板對視一眼,也都很尷尬。警察仍然慢條斯理地說著話:“要不是這位司機師傅見義勇為把孩子送這兒來,你以為你能這么容易見著你兒子嗎?”那海這才想起旁邊還有位貨車司機,連忙站起來沖他道謝。司機向那海和果果擺擺手走出,那海和果果對視一眼,果果再次別過臉去不理那海。
果果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的,裹著條浴巾坐在床上,那海拿毛巾給他擦頭發。果果手里玩著一個玩具小汽車,一言不發。“那什么……對不起啊。”那海不敢看果果的眼睛,盯著他小小的腦袋上一個頭發旋。果果停下手里的動作,但并不抬頭。“我……其實我沒想真的把你丟掉,我只是……”那海不知道該怎么往下說。“我知道,我媽不想要我,你也不想。”果果小聲說。“不是這樣的……”那海急忙解釋,果果不聽:“就是這樣,我是個沒人要、討人厭的小孩,你們都不想要我。”果果撲到枕頭上大哭起來,那海心疼地看著果果。“在找著你媽以前,你要愿意跟著我,就先這么著吧。”那海喃喃說道。
那海聯系了幾家幼兒園,因為什么資料都沒有,沒人愿意接收果果。那海只好把果果帶在身邊,跟著他風吹日曬送外賣。那海起早貪黑出去干活,為了還前幾天炫富借的債,還得加倍接活。果果跟著那海在車上醒在車上睡,倒也自在,只是伙食質量直線下降,冷一口熱一口,有時顧不上吃飯就總拿泡面頂著,讓果果很不滿意。
一天,果果趁著那海不注意,把那海放在后備廂里要送的外賣偷吃了,客戶投訴了那海,那海差點丟了飯碗。那海手中高舉一只拖鞋,和果果圍著一張茶幾轉圈。那海:“我再不好好收拾收拾你是不行了,你給我站住。”果果:“我不,我就不。誰讓你騙我的。”那海:“我騙你什么了?”果果:“你有好吃的不給我吃。”那海:“我那是給客戶送的外賣,你把我送的外賣偷吃了,害得我差點丟了飯碗,你還有理了。”果果:“別打了,我賠你就是了。”那海氣得咬牙切齒:“好大的口氣,你拿什么賠我?”果果從桌下拿出一張畫來,展在那海面前。果果:“我惹媽媽生氣了就會給媽媽畫畫,媽媽看了我的畫就不生氣了。我把這張畫送給你,你不要生我氣了。”那海看著果果手里的畫,上面畫著果果和那海的頭像,兩個人的頭被一顆大大的桃心包圍著。不知怎么的,那海看著這畫竟然有點害羞。果果:“你原諒我了?”那海點點頭:“算是吧,不過以后不能這樣了啊。”這時,那海的手機響了,是小倩的來電。那海有些緊張又有些激動地接起電話:“小倩,我就知道你不會真不理我……”“那海,我走了。”小倩打斷那海的話。“走?上哪兒去?”那海心頭有種不祥的預感。“老家的親戚給我找了個對象,我爸媽也早想讓我回去了,我……”“小倩,開什么玩笑,我不就是你對象嗎?”那海聽不下去,在手機里強顏歡笑著。“那海,這幾年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挺開心的,我不后悔。”小倩的聲音異常冷靜。“小倩,你別說得跟訣別似的,怪嚇人的,你現在在哪兒?我馬上過去找你去。”“那海,你以后要照顧好自己。”小倩掛了電話,那海愣了一會兒,抱起果果就沖出門去。跑到火車站的時候,火車已經開走了,那海在站臺上找了很久,那里并沒有鄭小倩。
后來,那海經常帶著果果去到可以看見鐵道的山頂上去坐一會兒,去聽一聽車輪撞擊軌道發出的“哐當”聲。“你為什么不跟她結婚?”果果有一次問那海。“我害怕。”“害怕什么?”“害怕……”是害怕結婚后的雞零狗碎?是害怕承擔為夫為父的責任?那海也說不清,但是,他知道他現在沒有機會害怕了。
這天,那海送外賣的時候突然下起了暴雨,那海把果果緊緊裹在自己的雨披里頂風冒雨穿梭在街巷中,可外賣送到的時候,還是晚了一分鐘。那海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外,門里的女客戶是個胖女人,正一手端著茶杯一手叉腰大罵。那海一個勁道歉:“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胖女人得理不饒人:“不行,我得投訴,我一定得投訴你。”那海繼續央求:“大姐,我就遲到一分鐘。您看我們也不容易,您不能因為這個就投訴我吧?”胖女人把嘴一撇:“你不容易就得我可憐你?這個世界上誰容易?”果果正在樓道角落里等那海,看到胖女人不依不饒地指著那海謾罵,小手悄悄伸進口袋,掏出一把玩具水槍來,對著唾沫橫飛的胖女人就來了一槍,胖女人端著茶杯的手被水槍射中,手一松,茶杯里的水澆在她穿拖鞋的腳上,胖女人慘叫一聲。
從派出所出來,很晚才到家。那海把果果抱進屋的時候,雨披里的果果還是干干爽爽的,那海自己卻淋成了落湯雞。那海拿毛巾給果果擦臉,頭發上的水珠順著鼻尖流下來,滴到果果臉上,果果抬起頭用手輕輕擦著那海臉上的水珠。果果:“你打我一頓吧。”那海:“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我不怪你。”果果:“可是,明明是那個女人先欺負你,她是個壞人,為什么警察叔叔還向著她?”那海:“警察叔叔不是向著她。這個世界有好人也有壞人,壞人有時候會做好事,好人有時候也會做錯事。雖然是她罵人在先,但是也因為我們人家的腳燙傷了,我們也有錯是不是?不管是誰,做錯了事受到懲罰也是應該的。”果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燙傷她的腳是我的錯,那我也應該受到懲罰。你還是打我一頓吧。”果果轉身走進廚房,拿了一根搟面杖捧到那海面前。那海笑了:“你知道道理就行了,打你有什么用啊,我還怕打了你,回頭等你爸來接你的時候再把我打一頓呢。”那海開著玩笑,果果卻難過地低下了頭:“我從來都……沒見過爸爸。”那海心疼地把果果抱在懷里:“那以后我就是你爸爸。”
或許是那天淋了雨的緣故,果果連續兩天蔫蔫的,那海給果果量了體溫,有點低燒。那海沒在意,給果果喂了兩粒兒童感冒藥,以為挺挺就過去了,沒想到兩天以后,果果卻暈倒在那海的摩托車后座上。
搶救室里,臉色蒼白的果果躺在病床上。醫生和護士進進出出、腳步紛亂,在果果身上安上各種電線和管子。那海攔住一個醫生:“好好的忽然就暈過去了,醫生,這孩子到底怎么了,有沒有危險?”醫生來不及說話,那海已經被護士推出門外:“我們正在檢查,請你出去等待。”
一個小時后,醫生把那海叫到辦公室。果果的小腦袋被照成一張張黑白色的核磁片,醫生拿筆指著一塊地方給那海看:“是腦瘤。”那海暈了一下,趕緊用手撐住桌子。“腦……瘤?”“已經很大了,需要手術切除。”“不可能,這么小的小孩子,你看他那小腦袋瓜,怎么可能……怎么會這樣?”那海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
果果脫離危險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凌晨,那海趴在床邊睡著了,果果伸手摸了摸那海的頭,那海睜開眼:“你醒了,餓不餓,我給你準備了炸雞。”果果搖搖頭。那海:“那要不要喝可樂?”果果又搖搖頭。果果:“嚇到你了吧?你別怕。”那海:“嗯?”果果:“我以前也暈倒過幾次,媽媽也都是每次嚇得臉都白了,不過我每次都是輸幾天液就好了。”那海:“醫生說你沒事,不過需要輸點液,你要勇敢點啊。”果果:“我扎針的時候都不哭。”那海別過臉去抹眼淚。
那海雙手插著兜用腳尖踢著石子,他不敢抬頭,怕大牙看到他眼里的淚水笑話他。大牙:“就這點了,全取出來了。你嫂子不知道,別跟她提。”那海接過大牙遞過的一摞鈔票,別過臉去:“謝了,兄弟。”快板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才嘆了口氣:“同學、發小、連合租的那幾個我都借遍了,都翻臉了。真應了網上那句話了,想做朋友別借錢。”“沒事,我理解。我再想想別的辦法。”那海也沒看快板,不是對他失望,是對自己讓朋友為難這件事打心眼里過意不去。快板把一張卡遞到那海的眼皮子底下。“這是我媽給我攢的,給我娶媳婦用的,反正我連對象都沒一個。你拿著吧。”那海崩不住了,眼淚一下子涌出來。那海不知說什么好,只好伸出手臂給快板一個擁抱,卻被快板一把推開。“別跟我來這套,受不了。對了,差點忘了,還有這個。”快板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那海,“這是小倩聽說了你的事,托人帶給你的。”那海打開信封,里邊也是一摞鈔票。
那海把兩摞錢擺得整整齊齊放到醫生桌上。“醫生,我先交這么多,回頭做了手術就給您補上,您看成嗎?”“這話怎么說的,這錢不是我要的,是用在果果的治療上的。”醫生在寫病歷,頭也沒抬。那海:“我知道,可我一下拿不出這么多錢來,您看能不能便宜點?”這話倒把醫生逗笑了,他抬起頭看看那海:“醫院又不是菜市場,要實在有困難,我們醫院也有救助體系,你可以去申請嘛。”那海急了:“申請下來那得等多久,果果等不得啊。醫生,要不您看這樣,您把手術先安排上,到了手術日期我一準兒把錢交上。”醫生又低頭繼續寫病歷,他長得挺帥,但聲音冰冷聽起來讓人極不舒服:“醫院這么多手術,總要一個一個來,你放心,我會安排的,你先回去吧。”
那海垂頭喪氣地走到醫院大門口的臺階上坐下。深夜了,除了急診科的窗戶里還閃著忙忙碌碌的身影,四周都安靜了下來。那海掏出果果的玩具小汽車,把那只掉了的輪子用膠水仔細粘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果果,對不起。”那海終于忍不住,狠狠扇了自己兩耳光。“那海,你這個沒出息的慫貨,連自己兒子都救不了。”那海不管不顧地號啕大哭起來。雖然此時路上的行人不多,但還是引來一個人的側目,那海的臉在那人的手機屏幕里聚焦,“啪”的一聲拍成了一張無聲哭泣的照片。
一連幾天,每天幾瓶子涼冰冰的液體往果果血管里灌,一輸液就到半宿,可果果一聲沒叫過苦。那海不敢在果果面前掉眼淚,只敢在大牙和快板倒著班地來替他的時候,在門外悄悄抹抹眼淚。怎么年紀越大,這眼窩子還越淺了呢?動不動就掉眼淚,那海挺恨自己。
那海提著暖壺走進病房的時候,大牙在喂果果吃水果,果果一邊吃水果一邊和快板一起看手機里的動畫片,兩人看著哈哈大笑。那海拉下臉來:“看多長時間手機了,不怕把眼睛看壞了呀?”“都怨快板,不起好頭。”大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卻不忘譏諷快板。快板連忙把手機從果果手里搶過來:“別看了,害得我都挨罵了。”快板回頭一看大牙還在看手機,氣得一把搶過:“你這是只許州官放火啊,你怎么還看。”“別搶,我正看新聞呢。你看網上那人多像那海。”大牙想奪回自己的手機,快板拿著手機閃到一邊:“是嗎?我看看,喲,還真像。那海,你快來看這人是不是你。”那海在往果果的吸管水杯里倒熱水:“別鬧,我哪能上得了網呀。”果果的小腦袋也湊在快板跟前看手機:“好像真是你。”“是嗎?”那海拿過手機看,正是自己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照片。彈幕里還有一堆網友們的留言討論:“成年人的崩潰,只在一瞬間。”“深夜,馬路邊痛哭的男人,破防了。”“聽說是為給孩子籌手術費急的。”“好像那個孩子跟這個男人還沒有血緣關系。”“現實里真有這么感人的故事嗎?不是編的吧?”那海看得觸目驚心:“這……誰拍的,怎么這么讓人鬧心呢!”
兩天后的晚上,那海又被醫生叫到了辦公室。“果果的手術定在下周一,一會兒護士過來給你說一下注意事項。”醫生還是那樣,手上在忙別的事頭也沒抬。那海倒有些驚訝:“定了?下周一?這么早啊。”“同意的話把字簽一下。”醫生把一張紙和一支筆遞給那海,指著上面收款人一欄讓那海簽字。那海看著上面的“捐款”字樣有些懵:“這是?”“我幫你申請了醫院的救助,還有網友的捐款,一共是八萬塊,果果的手術費有了,你簽收一下吧。”“捐款?”那海還是沒反應過來。“沒經過你同意,私自把你照片發網上了,向你道歉。”醫生放下手里的筆,站起身很鄭重地向那海鞠了一躬。“我那張照片是你拍的?”那海趕忙扶住醫生,不讓他彎腰。“交錢不敢簽,怎么收錢也這么膩歪呢?還簽不簽了?”醫生半彎著腰,被那海扶著不上不下很是難受,訓斥道。“簽,我簽!”那海激動地拿起筆寫上父親兩個字,又在冒號后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那海和大牙、快板等在手術室外,那海焦躁不安地在地上走來走去。醫生走出來,那海三人趕緊迎上去。醫生摘下口罩,仍然面無表情:“手術很成功。”“謝謝,謝謝醫生,謝謝……”大牙和快板高興地互相打了對方一拳,那海笑了,笑著笑著忽然淚流不止,捂臉大哭起來。大牙和快板也都心酸地抹起了眼淚,三個人頭抵頭抱在一起。一雙高跟鞋匆匆走來,高跟鞋踩著地板的聲音在夜間的過道上格外響亮。那海回頭看去,卻見來人正是廖美嘉,那海愣住了。
“你個惹禍精,你還有臉回來。孩子病的時候你不在,這會兒手術成功了你回來了,你還真是會找時候啊。你就一直在暗中觀望著是不是?這孩子就是你故意扔給那海讓他背鍋的是不是?你真是個蛇蝎心腸啊!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吶你……”大牙指著廖美嘉的鼻子大罵,甚至要沖上去打她,快板緊緊抱著大牙壓制他的沖動。快板:“別沖動,為這種女人生這么大氣不值得。”廖美嘉像根本沒看到也沒聽到他倆似的,眼睛直直看著那海:“那海,我想跟你談談。”
晚風吹拂著廖美嘉的卷發,她還像五年前那樣風情萬種:“那海,對不起。”“少廢話,你就直說果果到底怎么回事?”那海沒工夫看她的風姿綽約,更沒耐心聽她的廢話。廖美嘉:“我就是來向你解釋這件事的。這事得從五年前說起。那年秋天,我回老家收秋。那天,剛下過雨,村路泥濘打滑……”
那海跟隨著廖美嘉的回憶走進了五年前的秋天。那天,廖美嘉背著一筐玉米走在鄉村小路上,剛下過雨的村路有些泥濘,廖美嘉一步一滑地慢慢走著。不料,她腳下一滑,滾落進村路旁的湖里,廖美嘉撲騰著喊“救命”。這時,一個騎自行車的年輕男人路過,看到水里的廖美嘉,年輕男人當即扔下自行車跳入水中,將廖美嘉救上岸。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年輕的男人叫張馳,在縣里的工地打工,那天他是在下班回來的路上救了我,可是他身體本來就不好,那天為了救我,在冰涼的水里浸了一下,回來就發燒了。張馳仗著自己年輕沒當回事,加上廠子活緊,不好請假,他堅持了幾天,結果……還是沒挺過去。”廖美嘉的聲音有些哽咽,那海震驚地看著廖美嘉:“果果就是……”廖美嘉點了點頭:“張馳的老婆生果果的時候難產死了,張馳不在了,兩個老人受了很大打擊雙雙病倒,再加上年紀大,根本無力撫養果果。不管怎么說,張馳是為救我才出事的,雖然兩個淳樸的老人沒有向我索要賠償,但我又于心何忍?后來我辦理了領養手續,就這樣成了果果的媽媽。”“你,你為什么從來沒跟我說過……”那海望著廖美嘉美麗的雙眸,這個時候他依然愿意相信她的話,像每次見面時一樣。廖美嘉淡淡一笑:“那海,我說過的啊,是你忘記了。”
五年前的某一天,廖美嘉和那海在飯桌上又為一個爭論過無數次的話題在爭吵。那海咆哮著:“美嘉,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有資格結婚有資格當父親嗎?”“怎么沒有?那海,我不圖你有多少錢,我也不在乎你有沒有房有沒有車,我只要你,只要你那海這個人能安安穩穩跟我過日子就行。”“美嘉,你是不在乎,可我在乎。我一個大男人,讓老婆孩子跟著我過苦日子,我心里受不了。”“那海,不是有錢才叫好日子,只要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美嘉,別說了,我愿意跟你結婚,可是,不是現在。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廖美嘉急得一下站了起來:“可我不能再等了。”那海奇怪:“為什么?是不是你媽又催你了?”廖美嘉搖頭:“不是。”“那是為什么?”那海盯著廖美嘉,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拍大腿站了起來,“你是不是……有了?”廖美嘉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看著那海。那海一屁股重重坐回椅子里,煩惱地揪著自己的頭發:“怎么搞的,每次都做好措施了的,怎么會這樣?”那海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掉,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看著廖美嘉:“打掉吧!”廖美嘉驚詫地望著那海:“什么?”那海鄭重地說:“孩子,打掉吧。現在還不是時候,以后我們再生。”廖美嘉失望之極,眼淚撲簌簌落下。“美嘉,你要理解我……”那海去抓廖美嘉的手,廖美嘉躲開,她用手背抹掉臉上的淚,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拿筷子給那海夾了一筷子菜。廖美嘉:“沒有。”那海:“什么沒有?”廖美嘉:“我沒懷上,逗你的。快吃吧。”那海松了一口氣:“你這玩笑開的,嚇死我了。”那海當然不會記得,因為那一天那么平常,就像落進大海里的一顆小石子,連個波瀾都不曾泛起。
廖美嘉深吸一口氣,晚風有些涼了,吸進肺里的空氣也有些冰冷:“當時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肯要,更別說一個與己無關的陌生人的孩子了。所以,果果的事我提都沒提。后來我告訴你說我找了個富二代,出國了。其實我是去了另一個城市,這幾年一直是我一個人帶著果果在生活。”那海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就是一混蛋!”“那海,你是個好人,不然這次我也不會把果果托付給你。謝謝你替我照看了果果這么多天。”廖美嘉從包里掏出一摞錢,“那海,這是果果的手術費,你拿著。”“果果的病,你早就知道?”雖然早知道了答案,那海還是問了一句。廖美嘉點頭:“我這回就是為了給果果籌集手術費才離開的。”廖美嘉苦笑繼續講述后面的事情:“我什么辦法都想過了,還是籌不夠錢。前幾天,我得知有一個煤礦需要個跑長途的司機送貨,三天的時間跑三趟,活又緊又累,男人都不愿意干。可我愿意,只要能賺錢的事,我都愿意干。我正愁果果沒人照看,沒承想那么巧就遇見了你。所以,我把果果托付給你,接了活。”那海:“原來你是去跑活了。”廖美嘉點頭:“我跑了三天,眼看著就要完工了,卻沒想到遭遇了事故,車翻了,我掉到山崖下,被一棵歪脖子樹掛住才撿回一條命。我被好心的村民送到醫院里,昏迷了幾天,醒來后本來想給你打電話,又怕這個理由你不相信我。只好等著養好了傷,這才急忙趕回來。”廖美嘉朝那海笑笑:“沒想到你能把果果照顧得這么好,那海,謝謝你。”那海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該先內疚,還是該先悔恨了。那海咽了咽唾沫,同時把倒流進嗓子眼里的眼淚也咽了下去。那海:“是我該謝謝你。”廖美嘉:“嗯?謝我什么?”那海:“經過這么多事,是你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做一個好父親。”
一年后,廖美嘉新開了間小賣部,正在門口打掃衛生。果果在門前幫忙拿簸箕。那海、大牙和快板騎著三輛摩托在門口停下,那海換了新摩托,很拉風。果果高興地撲到那海懷里,那海把果果舉高高。果果眼睛望著那輛新摩托:“爸爸,你換新摩托了?”那海一臉得意:“怎么樣,酷吧?”“走,帶你坐坐你那海爸爸的新坐騎。”大牙從那海懷里接過果果,帶他去坐那海的新摩托。那海去幫廖美嘉抬飲料箱:“不是都說好了嗎?以后果果的撫養費我們三個一起出,不用你操心,以后不用這么辛苦。”“這點活辛苦啥?你們幫我開起這間小賣部足夠我和果果生活了,我總不能當寄生蟲,再讓你們養活。對了,果果跟我說過了,你什么時候把小倩接回來?”那海:“小倩……”廖美嘉:“那海,別告訴我你還沒有準備好。”那海若有所思,陷入新的矛盾糾結中。
創作談
◇梁萍
寫這部小說的機緣是因為在網上看到一些關于大齡青年的恐婚恐育的話題討論,網友們就此問題各抒己見,有的表示理解,有的則批評現在的青年沒有責任感,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有的還條分縷析地分析原因說因為現在的生活壓力太大才導致青年們不敢婚不敢育等等。看到這些的時候,一個青年人的形象忽然出現在我眼前,他就是這部小說里的主人公那海,他渾渾噩噩地過著“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舒坦日子,可有一天,當一個從天而降的孩子闖入他的生活中時,他會如何應對呢?逃避責任大概是人的本能,但小說里的那海卻選擇了承擔責任,做起了孩子的臨時父親,這不是偶然的激情和義氣之為,而是因為他深刻在骨子里的良善,是因為中華民族幾千年傳承下來的道德感召,才讓他有了這樣的選擇。而我相信,這個世界的角角落落里有更多這樣的青年,他們普通而渺小,卻在某個瞬間在某個無人關注的地方做出了無人知曉的偉大壯舉。小說里的主人公是被迫做成了“最好的父親”,所以這部小說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父親文學”,小說里沒有如山一般厚重的父親形象,沒有隱忍沉默的無私奉獻,有的只是一個玩世不恭的青年男子面對現實的無奈之舉,但他沒有對生活妥協,他用尊嚴和責任感樹立起了父親這一普通而偉大的形象。這個故事是虛構的,但情感卻是真摯的,因為在每個人心中都有一份自己對父親的認識與贊美。最好的父親是什么樣子的?答案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而與我,這是一個不敢觸碰的話題,我最好的父親已離我而去,我在無邊無際的悲傷和自責中懷念著他,也在歷歷在目的往事回憶里更深愛和感激他!父親的角色無可替代,幸福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我是一個幸運的孩子。當然我也希望用我的文字和故事溫暖和治愈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