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遠長,1939年生,江西吉安人,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畢業于景德鎮陶瓷學院雕塑系,國際高嶺陶藝學會名譽會長,享受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殊津貼專家,第九屆全國人大代表,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曾任景德鎮雕塑瓷廠廠長。作品被中國歷史博物館、中國美術館、中國工藝美術館和人民大會堂等收藏。
彭文斌,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江西省作家協會常務理事,中國鐵路作家協會理事。
彭文斌(以下簡稱彭):眾所周知,青花、玲瓏、顏色釉和粉彩是景德鎮傳統的四大“名旦”,在歷史的長河中,曾經演繹出無數癡人瓷事、風流軼事。而景德鎮的雕塑瓷,最早可以追溯至魏晉時期的建筑用陶。到了唐宋五代時期,景德鎮的工匠們成功燒制出陶瓷雕塑;發展至宋元時期,其品種日益增多;而在明清至民國這一時段,陶瓷雕像廣泛出現于朝野,其中以陪葬冥器、祭祀供奉器件為最。
作為景德鎮傳統陶瓷一種特殊的裝飾手法,陶瓷雕塑注重構思奇巧、線條流暢、形象生動、造型獨特,從生活用瓷到觀賞陳設瓷,題材廣泛,無所不及,漸漸登上陶瓷藝術重要門類的大雅之堂。在新中國成立后,景德鎮的陶瓷雕像進入飛速發展的快車道。劉老師能否介紹一下景德鎮市雕塑瓷廠最初的一些情況?
劉遠長(以下簡稱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景德鎮百廢待興,國家提出“走現代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的道路”和“百花齊放,推陳出新”的文藝方針,雕塑瓷匠們迎來了一個全新的時代,以激昂、飽滿的精神狀態投入創作和生產。1954年,國家號召鼓勵民間瓷雕藝人組織起來自救,成立合作社,揮起大旗,聚集了一批雕塑行業技術人才。隨著傳統個體、私營轉向公有制、國有化經營的逐個落地,陶瓷雕塑者從民間匠人華麗轉身為體制內工人。1956年,景德鎮市美術社、雕塑社和試驗瓷廠合并,組建成工藝美術瓷廠,即景德鎮雕塑瓷廠的前身。這年下半年,市里決定新建一座規模較大的工藝美術瓷廠,并爭取到了四十萬元的貸款。選址在東郊曹家嶺以東偏北的金雞山,從中間辟開一條道路,創建新廠。次年4月,市工藝美術瓷廠的五百八十名員工進入新廠區工作。1966年,市工藝美術瓷廠更名為景德鎮市雕塑瓷廠。
彭:雕塑瓷廠的創建使得一批陶瓷藝術家有了用武之地,創作出大量精品,極大提升了雕塑瓷的藝術價值和地位。我手上有一張名單,其中有您,還有曾龍升、曾山東、何水根、劉祖燃、蔡敬標、聶樂春,都是雕塑瓷領域的高手。您和這些藝術家用一雙雙妙手,成就了現代景德鎮雕塑瓷的高光時刻。其間,為紀念新中國成立十周年,應輕工業部陶瓷研究所的邀請,由曾龍升、張新喜、楊秦川、楊海生、周國楨、涂金水、馮宗鎮等十一人組成設計制作團隊,著手創作大型龍船。瓷雕《大龍船》從設計到制作,再到大功告成,整整費時一年半。劉老師,請您講述一下當時的故事好嗎?
劉:《大龍船》是主旋律作品。這艘瓷雕龍船長一百二十厘米,寬三十厘米,高五十六厘米的,采取捏、鏤、鑲、塑綜合技法制成。龍船先從底層做起,小組團隊分工鏤雕;人物預先做好,逐層罩上去。整件《大龍船》作品運用了多種技法,繁復有序。它以龍形為船體,甲板上布列三層亭臺樓閣,氣派壯麗。龍船上的一百五十三個人物代表著五十六個民族的形象,所雕塑的每個人物大不過二三厘米,五官清晰,表情豐富,栩栩如生。
領銜的曾龍升老師1901年出生,來自豐城。他嫻熟掌握了捏雕、鏤雕、堆雕等綜合技法,創作的《孫中山》瓷像曾在巴拿馬國際博覽會上榮獲金質獎章。解放后,他的藝術創造力旺盛,創作出《天女散花》《湯顯祖》《陶淵明》等一批瓷雕精品,被選送到人民大會堂陳列。著名詞作家、戲劇家田漢十分欣賞曾龍升的作品,曾經于1960年揮筆寫下一首贊美之詩:“禹鼎凌煙筆意殊,曾家絕藝蜚瓷都。于今有鬼猶多事,喜得鐘馗試劍圖。”
從1959年接受負責大龍船創作任務以來,這一年半時間里,曾龍升全心投入,扛起重擔。這艘大龍船超過了業內常用轉盤的承力范圍,大伙便將桌子放在中間,把龍頭固定放置于木托上,工作時人圍著桌子轉四方。十一位陶藝家把心血和才智涓涓流入一艘龍船,不分彼此,沒有署名,共同完成這件精品力作。
彭:我看到有資料介紹說,《大龍船》雕塑創作完工后,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讓曾龍升最為糾結的是燒造問題,因為一旦在燒造方面砸鍋,所有努力將付之東流。
劉:是的。把直徑為一點四米的匣缽放入煤窯燒制,這在當時無疑是個做夢都不敢想象的難題,任憑誰也不敢拍胸脯打包票。茲事體大,景德鎮市工藝美術瓷廠主動向中國輕工業陶瓷研究所伸出橄欖枝,特意邀請相關技術人員加盟,一道挑戰當時國內陶瓷燒制技術的極限。將龍船匣缽送入窯膛的那天,參與團隊悉數到場,大家默默目送匣缽緩緩移向窯爐,像送別自己心愛的孩子。好不容易等到開窯,一艘大龍船穩穩地立在那兒,巋然不動,沒有絲毫變形。瞬間,人群歡呼聲春潮般涌來。1963年,《大龍船》驚艷亮相于江西景德鎮陶瓷迎春展大獎賽,一舉獲得最高獎項甲等獎。也就在次年,曾龍升老師去世。
彭:劉老師您注重從生活中提煉題材,陶瓷雕塑作品分精雕、意塑兩類,表現形式多樣,集塑、刻、捏、鏤于一體,構思嚴謹,寓情于理,章法洗練。您從創作處女作《鄱湖漁歌》開始,精品不斷問世,影響深遠。1983年,您主持《水滸一百零八將》大型組雕設計制作工程,并獨立創作了“黑旋風”李逵、“小霸王”周通等五個梁山好漢形象,請劉老師談談這件作品的創作情況。
劉:1980年上半年,上海進出口公司來雕塑瓷廠訂貨,希望創作十套粉彩的《水滸一百零八將》。我當時在廠美術研究所,負責組織落實此事。梁山好漢的形象到底應該是什么模樣?尤其是對那些相對而言名氣不響的人物,大家心中沒譜。為此,我們廣泛收集資料,買來連環畫、故事書,琢磨施耐庵的原著,開始創作腳本。有位叫章兆麟的同事,是個文學愛好者。他花了一周多的時間,按照梁山好漢的個性、外貌等特征分別畫像,拿出了一套腳本,得到大伙的認可。我們請章兆麟開展講座,在此基礎上形成共識。之后,參加創作的藝術家們開始捏泥稿,主要有曾山東、李恭坤、劉祖燃、蔡敬標、何水根、劉建華、劉玉庭、聶樂春和我,每個人捏八九十個人物,然后擺放在一起,請廠里的藝術家、職工集體參觀、品鑒,從中抽取作品,組成三套,再從三套里精挑細選,逐個過篩,定出一套正稿。
那時,藝術家們崇尚集體主義精神,能者多勞,沒人斤斤計較。按照正稿的樣子,我們按比例放大,每位藝術家負責兩個人物的創作,先做了三十六個“天罡星”。印象中,曾山東創作了宋江,李恭坤創作了武松,我創作了李逵。作品出來后,又組織大家進行點評,提出修改意見。同志們沒有什么顧忌,直抒胸臆,坦誠以待,氛圍很好。對七十二“地煞星”則分兩批進行創作。整個車間里,工作桌擺成長蛇陣,藝術家們共同集體創作。廠里也很慷慨,出臺獎勵措施,規定每完成一個人物形象的創作,獎勵二十元人民幣。到了晚上9點,廠里犒勞大家吃肉包子,由我負責去廠食堂領取。我發現蔡敬標老師總是舍不得吃,悄悄揣起來。我悄悄問原因,蔡老師說家里有五六個孩子,想讓他們嘗嘗。
彭:作為雕塑瓷中的極品,創作《水滸一百零八將》的整個工序歷時一年。如今,這套作品市值價格直逼千萬元。您對此有何感受?
劉:《水滸一百零八將》的問世,是瓷雕藝術界的一個創舉。當時,實際完成了六套作品,其中以單價十萬元給了上海方面三套。搞雕塑瓷,一定要有文化內涵、有思想性,對趨利心態保持警惕,藝術家要追求工匠精神,共同將千年瓷都努力打造成陶瓷的“世界之都”。
彭:劉老師,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希望廣大文藝工作者心系民族復興偉業,熱忱描繪新時代新征程的恢宏氣象。”面對一個藝術的春天,我們應該如何對景德鎮陶瓷文化進行傳承和創新?
劉:景德鎮是一座以陶瓷手工藝為主的城市。我們要繼承和保護手工藝創意產業,根據城市的特色來確定創意產業的方向。比如英國的愛丁堡是以文學為主的,它們的創意產業是圍繞著文學做文章。觸類旁通,我們景德鎮的創意產業也應該圍繞著陶瓷來發展和體現。陶瓷手工藝過去是,現在是,將來永遠是景德鎮的“文化之根”和“城市之魂”的主體構成之一。一方面,要動員社會各界力量參與、支持;另一方面,也要充分發揮陶瓷藝術的傳播力與影響力,提升本民族文化軟實力,推動中國陶瓷文化走向世界、走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