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不禿頭

賴科林

我清晰地記得，是在四年級遇見陳老師的。

陳老師的眼鏡是我第一個記住的，第二是他那為數不多的頭發。最后才是他那正在說話的嘴巴——法令紋儼然深深嵌在兩腮。他招呼著新一批來練字的同學，其中就有我。老師說了幾個事項，便叫我們開始寫了。我不敢說什么，或許是沒想到說什么，因為老師就這樣靜靜地坐回屬于他的書寫區了。

我感到詫異，直接開始寫了嗎？為什么你不像外面的培訓班的書法老師一樣一直叨叨說個不停？為什么你坐在座位上去看那些字帖而不對我們說些關于書法的大道理？為什么你寫字的時候不用大吼大叫，為什么？這些問題直到我浸入寫字的快樂時消散。

毫無差錯地說，我與陳老師相見時就是這樣。

第二天的課后服務，我去得很早。墨香盈滿教室，陳老師來得更早——老師穿著與昨天有所不同的襯衫——同樣著裝敦實樸素。他黝黑的手捻著毛筆，一會兒靜謐，一會兒舞動。頭頂的素發隨著電風扇送來的風搖曳。見老師沒發現我，便放下工具動筆了。

我寫完了一個橫折，將欲寫下一筆，卻被一只糙糙的大手阻攔。是陳老師。他又叫起已經來了許久的新同學，讓他們停下筆，一齊看向他。有幾個不理會他，老師又叫了一遍，那幾位同學還是毫無所動，聊得正起勁，沒有打算停的意思。老師怒了，用他并不標準的普通話呵斥了他們幾句。教室里完全安靜下來了，他們齊刷刷望向陳老師，只有我的心跳聲還如鼓聲擊蕩。

陳老師瞧見安靜下來，便走到大家都能看見他全身的地方，說：“寫字呢，是與我們的生活離不開。”“就像這個橫折。”他指了指我寫的那一筆畫，“你們在上體育課的時候，是不是學了怎么轉向啊？你看，一二一，一二一……”他向前走著，走到近乎盡頭時，他問：“怎么轉……是直接轉，還是停下原地轉再走？”

沒等老師說出答案與原因，我早已被老師的這一課震悚了。這種教學方式直接影響了我今后的學習，以至我對書法技法的領悟之快——我寫下的那一筆橫折如面條一般軟綿，折筆處圓潤柔滑，與原帖的字無半點關系。老師做出那樣的舉動，是想告訴我，寫完“橫”停下，稍微頓一頓，才好寫“折”。同樣，做什么事都不能潦潦草草。

像這些樣的事跡，還有許多。

有位同學在練字的時候經常聽信一些大師的速成方法，被陳老師知曉了，他就把我們拉到一起。你們知不知道為什么龜峰塔能屹立千年不倒啊？沒錯，正是因為它有能使塔身千年不陷的地基。你們練書法想走捷徑，就相當于龜峰塔沒有了那堅不可摧的地基，就算蓋得再高，寫得再多，最終只會轟然倒塌，不見功力。

陳老師就像我的親人一般，影響著我十多歲的心靈，一直到現在。

直到那天，我對陳老師的仰慕更深了。

原來陳老師畢業于中國書畫函授大學，這是這所學校的舊名。我又跑去查詢，發現那是啟功、歐陽中石老先生待過的地方。對那樣一所殿堂級別的地方，對我來說遙不可及，但是陳老師，他不僅在那兒畢業，還只“窩藏”在這所小小的學校里邊。

直到那天，在我查看市書法協會的資料時，我想在上面找到老師的名字，但翻閱至好幾十年前的資料都沒有看見陳老師的大名。我想問老師，為何他的字寫得這么好，而不去弄個頭銜來。但我不敢請教，因為老師有太多秘密，并且直接過問會顯得不禮貌。

直到現在，當我睥睨現在的書法圈子時，我終于想到了，我仿佛在陳老師身上看到了蓮之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