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華

秋天,來浙江繁殖的鷹走了,而北方的一些鷹卻來我們這里越冬了。比較常見的,是普通鵟(kuáng)、鶚(è)及幾種鷂。
魚鷹何嘗“關關”叫
先說說關于鶚的故事,因為這種鳥在古典文學中很有名。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的第一首的第一句,提到了一種名為“雎鳩”的鳥。至于這到底是一種什么鳥,由古及今,可謂眾說紛紜,最主流的說法認為,雎鳩即魚鷹。
在民間,魚鷹可以指兩種鳥,一是鸕鶿,二是鶚。鶚這一說,受到學者們的廣泛認同。鸕鶿是水鳥,不是猛禽。鶚才是真正的魚鷹,是一種以魚為食的猛禽,它在空中發現目標后,直接高速俯沖,用銳利的腳爪一把抓住魚兒,再迅速飛離。如果魚兒見到空中有黑影落下而向深水逃走,鶚甚至也會潛水追捕。
前幾年,在寧波江北區的英雄水庫,每到秋冬時節都有一只鶚占據那里。我經常和鳥友去那里拍攝這只鶚。有一年早春,我扛著“大炮”行走在水庫的淺灘上,這只鶚忽然飛來,竟然緊盯著我,在低空盤旋了好幾圈,邊飛邊發出尖銳的帶哭腔的叫聲,跟《中國鳥類野外手冊》上所說的“發出響亮哀怨的哨音”完全一致。但這叫聲,顯然都與雎鳩的“關關”之聲毫不搭邊。所以,從實際觀察的角度講,我認為鶚不可能是雎鳩(同理,鸕鶿也不可能是)。
普通鵟是更常見的冬候鳥,它適應的生境廣泛,山區的開闊地、田野、海邊,都可能見到它雄壯的褐色身影。作為一種較大型的猛禽,它有著一個圓圓的大腦袋,幾乎看不到脖子,站在那里可謂不怒而威。它絕不挑食,鼠、蛙、鳥、大型昆蟲乃至蛇,什么都吃。有一年秋天,我在海邊拍鳥時,看到一只普通鵟叼了一條長長的蛇飛了起來,沒飛多遠又落了下來。仔細一看,那條蛇雖然還在扭動,但已是徒勞,大部分的蛇皮已經被扯了下來,露出鮮紅的蛇體,好凄慘。
在冬天,海邊的濕地上空還經常可以看到鷂在蘆葦蕩或草地的上空或緩慢盤旋,或低低地掠過,動作輕緩優雅。一發現獵物,即往下撲。在杭州灣的沿海濕地,我多次看到俯沖捕食的鷂把野鴨群驚得亂飛。在寧波越冬的鷂以白腹鷂最為多見,白尾鷂、鵲鷂很少見。
鳳頭鷹的“表情包”
說完了遷徙的猛禽,再來看看寧波本地四季常在的猛禽有哪些。大多數猛禽生活在山野之中,但鳳頭鷹是個例外,在野外固然常能看到它在高空盤旋,但哪怕在寧波市中心的公園里,遇見它的概率也不低。
鳳頭鷹是一種中型猛禽,身體強健有力,給人以“肌肉男”的感覺。得名“鳳頭鷹”,是因為其后腦勺有一撮翹起來的羽毛。不過這撮毛有時看上去并不明顯。
這也是我見過的最不怕人的猛禽。前些年,在寧波市區的綠島公園、姚江公園還沒有被改造的時候,公園里大樹成林,植被非常茂密。我曾多次在這兩個公園里與鳳頭鷹邂逅。記得有一次在綠島公園拍鳥時偶抬頭,就見到樹上有一雙亮黃的圓溜溜的眼睛在注視著我,我一愣,心里很緊張,但這只鳳頭鷹并沒有逃走的意思,而是始終看著我,似乎挺好奇的樣子。于是,我得以很從容地舉起鏡頭,開始拍攝。
鳳頭鷹生性兇猛,在杭州植物園,曾有人拍到它抓到了一只松鼠,并整整吃了幾個小時。不過,這樣一位“猛男”,也有很萌的時候。2017年3月初,在白云公園觀鳥的時候,我偶然見到一只鳳頭鷹。當時它停在一棵銀杏樹上休息,下面人來人往,它也不以為意。我拍了它很久,它顯然也注意到了我,不僅沒有飛走,相反還面對著長焦鏡頭做出了各種表情:或呆萌,或嚴肅,或搞笑,或陰險,我完全被它逗樂了。
白云公園離我家不遠。后來,我就經常去那里轉轉,大多數時候都能見到它。這家伙似乎有點懶,每次見到它,總是在固定的兩三棵樹上,而且長時間一動不動。后來我也沒興趣拍它了。
很久沒去白云公園了,忽然有一天,一個朋友通過微信轉發給我一張照片,說她的朋友住在白云公園旁邊,當天傍晚有只大鳥突然飛來停在廚房的窗臺上。我一看,可不,還是這位老朋友,鳳頭鷹呀!
逆風懸停的紅隼
紅隼是比鳳頭鷹還常見的本地猛禽,不過它很少出現在城市上空,野外的開闊地才是它的最愛。紅褐色的它身形纖巧,看上去并不怎么威猛。因此,大塊頭的獵物不在它的菜單上,大型昆蟲或小老鼠倒是經常成為利爪之下的犧牲品。
但小個子的紅隼有一項絕技,為很多中大型猛禽所不能企及。即,它是天生的舞者,能在空中長時間振翅懸停,隨風變換舞姿,那姿勢之美妙,恐怕連翠鳥都自愧弗如,凡見過的人都不會忘記。
有一年冬天,我在海堤上驅車慢慢尋找水鳥,忽見前方有只紅隼停在空中,一會兒快速地扇動翅膀,一會兒又滑翔一小段距離。我知道,它在低頭尋找獵物。我趕緊追上前,停車熄火,躲在車里拍攝它。海堤很高,因此我有時幾乎可以平視這只在低空振翅的紅隼。海風陣陣,它把尾羽如折扇一般全部打開,運用高超的平衡技巧,不用很費力地扇動翅膀,就能逆風懸停,達數分鐘之久。躲在平展的雙翼下的,是不停轉動的頭部和銳利的眼神,終于,它發現了獵物,猛然俯沖了下去。我趕緊將“大炮”對準落地后的它,只見它的腳下赫然是一只小老鼠。這只紅隼居然沒有馬上享用這頓美餐,而是抓著戰利品馬上飛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怕我會對它不利。
山野上空的王者
《中國鳥類野外手冊》上說,黑耳鳶“為中國最常見的猛禽”,但很奇怪,這種鳥在寧波并不易見。十余年來,我個人只在本地見過一次,是在慈溪的杭州灣的沿海地帶,成群的黑耳鳶停在插在濕地中的竹竿上。
黑耳鳶雖非魚鷹,但也常光顧開闊的水域,在省內的千島湖據說有很多,經常在碼頭附近盤旋,伺機抓魚吃。2016年早春,我到南京市區的長江邊拍江豚,見到了在江面上空盤旋的黑耳鳶,它們不大怕人,有時直飛到我眼前來,用肉眼都可以看清楚其腳爪。我還抓拍到了黑耳鳶俯沖抓魚的場景。
除了鷹、隼、鳶,寧波的山里還有雕,相對比較容易見到的是蛇雕和林雕。在空中的蛇雕特別好認,因為它的翅膀下方有明顯的長長的白色橫斑。大家都知道“飲鴆止渴”這個成語,并用它來比喻只顧救眼前之急,不考慮后患。成語中的“鴆”,就是古代對蛇雕的稱呼。古人認為,“鴆”經常吃毒蛇,因此必然是一種毒鳥,若將其羽毛浸酒,就能毒殺人。當然,這些都是無稽之談。不過蛇雕確實善于捕蛇,其跗跖上的鱗片極為堅硬,能夠抵擋蛇的毒牙;寬厚的羽翼,也能阻擋蛇的進攻。
如果說雕鸮是寧波夜行性猛禽中的巨人,那么在白天,林雕就替代了雕鸮的空中霸主地位。林雕,本地最大的日行性猛禽,當它在空中翱翔的時候,翼展寬度接近1.8米,而且翅膀的剪影不像別的猛禽那樣或圓或尖,而是呈長方形,顯得特別寬大,因此當我們仰視,會覺得它特別霸氣。
作為鳥類中的王者,所有的猛禽都依賴豐富的生物多樣性而生存,因此猛禽是森林及曠野的環境好壞的指示性物種之一。希望我們的土地始終保持良好的生態條件,讓更多的猛禽“王者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