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總要保持清澈見底（組詩）

王單單

觀秦公大墓

坐擁天下的人

和他的殉葬者們

已被時間，簡化成枯骨

尊與卑，混雜在一起

王位深陷在泥土

王朝的痕跡也被簡化成

二十多米的土坑

寬闊的疆域簡化成

一個詩人的旅行，那天

我隨著導游，進入秦公大墓里

眾人離去后，我獨自在里面

坐了會兒，為了鎮壓我

時間動用了一坑寂靜

似乎還不夠，又在頭頂

覆上青天一層

登岳陽樓

站在岳陽樓上

我似乎看見了杜子美，他一再生死

這次輪回中，仍然碌碌無為

混跡于人群，失卻了

以往的悲苦之心

正聽著導游談論自己的身世

卻渾然不知。我也假裝是個古人

放眼眺望，遠處

洞庭湖上煙波浩渺，而

唐朝藏匿其中，早已

化為人間泡影

在官坡村

在官坡村，河流教會了我

人世蜿蜒，可以彎曲，迂回

但內心總要保持清澈見底

在官坡村，高速公路教會了我

飛速而去的事物中

正直與坦蕩不能丟。在官坡村

那些懸空而掛的果實，比如

椰子、芒果，它們教會了我

學會隱忍，等待，才能將生命

灌漿出自己的味道，自己的特色

在官坡村，我真是個虔誠的學徒

還能在反季節的瓜菜中

領會到，只有反復地結果

才能獲得更多的新生

觀濤記

我離開了人群

選擇相反的方向，像一個

永不回頭的浪濤，試圖

穿過黃昏中的?？谑?，到海邊去——

赤腳站在軟綿綿的沙灘上

身體的下陷加深了

我對大海的理解

我需要更加低調，謙卑

獨自面對它的蒼茫與遼闊

我知道，浪濤

只是流水反抗平庸的樣子

我知道，我

終歸要回到人群

紙漿造像

在香紙溝，我看到

有人用紙漿為人造像。八公斤紙漿

便能造出一副形神兼具的人像

藝術館展區里

到處懸掛著杜甫、王陽明、李叔同

這些人活著的時候

命運就像紙漿生成的過程：

伐竹、破竹、漚竹、蒸煮、碾篾、提漿……

而此時，我觸摸著這堅硬的紙漿造像

觸摸著他們的衣襟、胡須、皺紋

似乎硬化的紙漿在慢慢變軟，一步步

從古法造紙的工序中撤出

最終還原為一叢叢青竹

綠幽幽地搖曳在文明的山頂

在梁王山上

還有什么地方可供我們隱逸

諸神退至山頂，最先接住黃昏

硬化之后的道路，追上來了

誰能想到，最后時刻

挺身而出的，竟然是一蓬野草

它從水泥露出的縫隙中

挺身而出。顯然

它失敗了，沒有攔住

這條逼至山頂的路。但

面對不可逆轉的力量

野草有過微不足道的反抗

也正因此，這條路

才有些顛簸，怎么看

都像斷掉了一樣

夜登涼風臺

那么大的風，只來吹我一人

似乎有點浪費。于是

那么大的風，除了吹我

還吹著我身后的信號塔

它站在我身后，沉默著

在人間，繼續幫我們尋找

那些音信杳無的人

那么大的風，吹著身后的信號塔

鋼鐵顫動，傳來錚錚的嗚鳴

這聲音在曠野中，令人心慌

那么大的風，將會吹走形單影只的我

你們再也找不到了

那時鋼鐵還會戰栗

發出信號塔絕望的喊聲

落字成詩

點、橫、豎、撇、捺……

漢字出場了，身后

拖著散亂的筆畫，像寂靜

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

哦，誰剛剛來過？

有可能被自身的空無

偽裝成巨大的留白

此時，它是一棵松樹

在寒風中微顫的枝丫

它是電線上孤獨的麻雀

凝固在空中的死結

它是曠野中被驚動的墓碑

最先沖破頭頂的積雪

它是我在滿眼蒼茫中

反復尋找的枯木——

因憋不住體內的火焰

自然裂開，漢字出場了

它要進入我，要找到新鮮的血

找到靈光乍現的豁然

從內部，將我撐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