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薇
她曾說,思念是有顏色的。
——題記
清明,雨紛紛;歸鄉,掃墓時。
我跟在她身后穿行在早春的綠意里,而酥雨濯著大地,田野、樹木、樓房,都變得清清爽爽,整個天地都潤朗起來。麥苗地里橫貫的田埂一直通向山林,山上是她夫家祖上的墓碑,一座座深灰色的重石,立在四季常青的榆樹林里。微雨從林間透過的斜陽中映出形狀,她的眼底深如汪洋,當時稍覺沉郁,現在想來,大概那是花甲年華里獨屬她一人的哀思與牽掛。
所以我想,思念是綠色的。
一如那清明的天、濕潤的苔、墓前的草,和眸子深處那不可測的青綠。
在我年少的記憶里,祖母與綠色是無法分割的。
老屋院前有一小塊閑置地,農閑時她閑不下來,便會在這塊土地上揮灑她的藝術天賦,一塊荒蕪的地盤便霎時長出滿園春色,綠得欣欣向榮。她說她鐘愛這屋前的濃茵,一看見這些蓬勃的生機,年輕時的那些活力和對生活的熱愛依然還能被喚起。
大概因為她是個生活在舊時光里的人,擁有著舊派的審美與情調。她每次來到城里,我們家的陽臺就會在她一番假意嗔怪之后,重煥生機。那些植物仿佛是她全部的生命,除卻午后與小區里其他的老太太們閑談半晌,她在這個自己格格不入的都市,還能做的就是照料照料她的花卉。她總喜歡用淡綠色的信紙,說這樣讀信的人心里會悠閑輕松許多,綠色象征著思念,卻也總給人帶來好心情,隨即她便仔細地將信紙折成小方塊,露出有稱呼的一面,輕輕送進信封。
她的綠色蔓延了我的童年,從她的生命開始擴散,又緩緩地融入我的生命。以至于那時曉事不多的我,以為經年的時光與悠閑的她,都不會老去。
那天小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個白天,一直陰郁著,她的植物也蔫蔫著。入夜忽然雷雨大作,我只聽見客廳一陣騷動,父母急匆匆地來關好我房間的窗,拉上窗簾,鎖好房門,我卻已昏昏入睡。直到第二天我早早醒來想要呼喚她時,卻只看見陽臺上的綠茵,永遠地蔫了下去。
不知是第幾次站在這里。清明時節雨紛紛,今年的清明雨已下了一個早晨。墓周圍的樹陰也逐年越發茂密,我沒有打傘,也沒有戴帽,呆呆地望著這些綠樹。老家院前就能望見的層層稻浪,仍是終日地搖晃,稻子沒能等來主人親臨斧鋤收割的禮儀。
“乖幺幺,你知道思念是有顏色的嗎?”也是十一年前的此時,她在此地這樣問過我?!懊慨斍迕魑襾斫o你曾祖母掃墓時,這些樹木就會格外繁盛,我想肯定是我的思念讓它們蓬勃生長,來為你的曾祖母遮風擋雨的吧?!?/p>
十一年后,如茵的綠草也格外茂盛,當我的祖母也永遠地睡去,當我的思念也化作了雨點,我終于明白她所說的思念的顏色喚作濃綠。
后來,我才知道,思念有時也會是金黃色的,光明來自大地,賦予生者。是麥芒,是稻香,亦是赤誠地躬耕于土地的樸質。
灼灼的稻花沿著田埂一直開至天邊,路上是奔跑的少年和溫潤的老人,我會記得那濃濃的綠陰、灼灼的稻花和溫柔沉默的你,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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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是有顏色、有質地的,有時,思念是蒼翠的青綠色,如那清明的天,如同那濕潤的苔、墓前的草,和祖母眼眸中那透亮的光。她雖然年邁,卻把一份蓬蓬勃勃的生機植入“我”的心中:她熱愛生活,把荒蕪的地盤耕種得滿園春色、欣欣向榮;無論光陰如何流轉,她總是保持著一份淡然和閑適,她用淡綠色的信紙寫信,字里行間溢滿詩意。有時,思念是濃綠色,死亡像一條河,把“我”和祖母隔絕在了時光的兩端,茂密的綠陰護佑著她的墓,清明時節,去看望她的那一刻,思念如同那些綠色繁密地生長。長大以后,更是漸漸明白,思念也可以是金黃色的,它寓示著生命的本真,就像金色的秋天和厚重的大地,每每想到祖母,會想到她赤誠地躬耕于土地,把一份勤勉與質樸漸漸融入“我”的血脈中,成為用之不竭的豐厚滋養。
思念可以跨越千山萬水,橫亙千年、萬年,歷久彌新。祖母的故事,回想起來無論是何種顏色,都治愈著“我”,讓“我”在愛的陪伴中,一路溫暖,一路又出發。
【適用文題】心中最美的顏色;那段最美的記憶;開在心靈深處的花朵……
(王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