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漫
1
一座小樓、三棵香樟樹構成的這一院落,安定坊五號,位于江蘇路、愚園路交叉處。
附近是地鐵二號線江蘇路站、靜安寺、上海戲劇學院、華東醫院……院落大門敞開,可開進并容納幾輛轎車,目前空落落。一地黃葉,說明冬至后的寒意達到極端,但暗自醞釀新一輪的生發與蓬勃。靜悄悄。沒碰到一個人。
小樓建于一九三六年,德式風格。磚木結構,三層,水泥拉毛外立面。若干大小不一的鐵框磨砂玻璃窗,緊閉,像嘴巴,堅守室內的幽暗和秘密。三條黑色排水管道,有銹跡,并列著緊貼墻壁、貫天徹地,隱隱有嘩嘩啦啦水流聲。兩個嶄新的空調外機,很突兀。小樓頂端高聳的煙囪及緊密聯系的室內壁爐,大約已廢棄功能。紅瓦鋪陳于閣樓傾斜的尖頂。一群鳥飛過。若鳥瞰小樓,大約近似于“L”形格局,像一個人張開雙臂,試圖抱住一切出入于內心的事物。樓道入口,那心臟般的位置,位于“L”的直角轉折處、連接點,斜放一輛自行車。墻壁鑲嵌標牌,鐫刻文字:“傅雷舊居。一九四八年至一九六六年居住于此。”
一只白貓盯著我,嗖一聲,竄進小樓東側拐角處,像向導,指出南側那一個后花園的存在——
站在后花園里,我一眼就看見傅雷與妻子朱梅馥某張黑白合影中的背景:客廳外封閉陽臺旁的后門,三級臺階。那一天,傅雷站這臺階下,穿襯衫,結領帶,平靜對待鏡頭;朱梅馥站臺階上,穿旗袍,低頭笑著。傅雷心情應該比較好,朱梅馥乃至全家的心情也就比較好,像輕雷隱隱的春日天氣。拍照者,應是傅雷小兒子傅敏。時間,大約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期,大兒子傅聰已被國家公派波蘭留學。我此時或許就站在傅敏拍照的位置?后門緊閉,三級臺階依舊。透過陽臺窗戶,可以看出室內的吧臺、沙發,似乎是一個倒閉或歇業的俱樂部、咖啡館。當下,庚子年末,因新冠肺炎侵襲,傅聰的身體也在巴黎停止運作,終年八十六歲。
花園已被水泥硬化,一把可以折疊的巨大紅傘下,有一張玻璃圓桌、三把藤椅。靠近圍墻的地面,用一塊太湖石裝飾出小規模的沙灘,暗示著湖水、舟、隱逸、消失?傅雷沒見過這些景象。他和朱梅馥喜歡種花,曾在這里種大片月季,深夜里也會點著燈來觀察,研究開花、嫁接的規律。舉動異常,引發其他小樓鄰居的猜忌、舉報,招來上海音樂學院的學生,在后花園挖地三尺……
我回到前院,從樓道入口走進去,絕對不能像那些學生一樣狂熱,大概像傅雷那樣沉重?
木質樓梯旋轉著,上升,從一樓到二樓、三樓。我放輕腳步,屏緊呼吸。樓梯陳舊,咯吱咯吱作響,像一個老人的脊骨與肝腸,充滿骨裂腸斷的危險。傅雷喜怒不定,走在這樓梯上的響動應該比我大,像雷鳴,隨時帶來春雨或暴風。在底樓客廳中練鋼琴的長子傅聰,做針線活的朱梅馥,讀連環畫的小兒子傅敏,對于從三樓書房走下來的腳步聲或者說雷聲的意義,很敏感。它沉重或輕快,決定一個家庭半天的陰晴晦明。
當黃賓虹、劉海粟、錢鍾書、楊絳、柯靈、施蟄存、樓適夷、宋淇等友人來訪,甚至過夜,就是傅家最愉快的時光。作為主人,傅雷微笑著,顯得靦腆、羞澀,雙手抱著煙斗與客人聊天,輕聲細語。話題冷門、有趣,比如“普希金的槍傷有無可能治愈”“英國詩歌中的布谷鳥意象”“作家體質與小說品質之間的關系”等等,笑聲時時響起。多年后,傅聰回憶,錢先生幽幽緩緩的話最有趣,機鋒暗藏。當客人邀請傅聰彈奏一曲肖邦,琴聲響起,傅雷表情更愉快。朱梅馥會腳步輕盈端來點心、續茶。更多時候,傅雷與客人閉門深談沉重的話題,比如內戰、民主、中國的未來。被排斥在話題外的傅聰和傅敏,坐在門外樓梯上偷聽、沉思。門突然打開,傅雷在逆光里咆哮,一把尺子隨即飛過來。兩個孩子噔噔噔噔地跑上樓去。朱梅馥一邊罵他們,一邊用手安撫丈夫胸口……
傅雷租居的這座小樓,主人是宋淇,其父宋春舫,中國現代戲劇理論家,一九三八年病故,家族殷實。安定坊內共計十六座小樓,都是宋春舫投資建起的家業。除傅雷外,其他著名房客還有科學家錢學森、鋼琴家顧圣嬰、電影演員祝希娟,等等。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物價飛漲,貨幣貶值,宋家提前收取的房租急劇縮水,陷入困頓,移居香港后,成為張愛玲著作版權的代理人、持有者。每推出一部張愛玲小說,就引發文學界、讀書界的一次轟動、一番猜想。那些真實或虛擬的舊事前情,讓上海保持梅雨季一般的恍惚、江潮一般的沖動。
宋春舫曾留學歐洲,通五國語言,癡迷于巴黎、倫敦、日內瓦各個劇院的聲腔燈火,是將西方小劇場藝術樣式引進中國的第一人。安定坊五號亦如戲臺,裝臺工、布景工宋春舫退場,演員卸妝,舊劇落幕。我像遲到的場記、戲劇評論員?在現場徘徊,看一個時代作為編劇、導演所創造的悲歡離合,還有什么遺跡余音。
門檻以及與其相鄰的樓梯、穿堂、走廊等時空體,還有相繼而來的大街和廣場時空體,是情節出現的主要場所,是危機、墮落、復活、更新、徹悟、左右人整個一生的決定等事件發生的場所。
在《小說的時間形式與時空體形式》一文中,巴赫金如是說。傅雷一生,也是一部長篇小說,在這座小樓里完成高潮和深淵。現在,小樓的新主人緊閉幾扇門扉。“福”“吉祥如意”“喜來運旺”等對聯、門心舊了,大約對新一輪春天的到來充滿期盼。借助樓梯的轉折、穿堂的過渡、走廊的長驅直入,以及愚園路、江蘇路、外灘這些周邊大街與外景的推動,門內的人,書寫個人史,暗自希望比一九六六年消失于此地的那個文人,寫得好一點。二樓樓梯拐角處墻壁,并列三個長方體電表,分別有黑色水筆潦草寫下的名字“顧浩培”“王淑蘭”“包美芳”,像傅雷翻譯巴爾扎克《高老頭》那樣,這也是以人名為書名的三部長篇小說封面?電流隱蔽,充滿光明的動機和黑暗的伏筆。
我上樓下樓,又上樓下樓,試圖能碰到一個人開門。聊聊傅雷?這并不是一個合適的話題。居住在傅雷的陰影中,多么不安和慶幸。
透過樓梯拐角處的窗子,可眺望隔壁另一院落。那同樣風格的紅色屋頂下,有著怎樣的隱痛?我試圖體會傅雷與傅聰多年前的立場和心境。
2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在中原一座小城謀生。長發散亂,焦慮,抽煙,寫詩。與周遭格格不入。逆反期、青春期似乎過于漫長。渴望遠方,卻不知道遠方的經緯度是什么。父親,小鎮公務員、酒徒、象棋愛好者、業余書法家,給我寫信,灑脫的行書豎排在稿紙上,像充滿憂慮的秋日細雨:“兒子,你要適應環境,要安心、開心,找一個女孩早日成家。”“我的教訓很多,你不要像我這樣直腸子、急脾氣。古話說得好,貴人語遲。”“能不能先別寫詩,會不會傷腦子?”如此等等。一九九七年冬,父親六十歲,腦溢血突發,去世。一個人的晚年剛剛開始,就草草落幕,像一部無力完成尾聲的戲劇。
如今,我頭發已剪短、灰白,逐漸接近父親去世的年齡,不再抽煙,詩寫得少了。在散文中散懷,對精神的傷害強度會降低一些?與周圍人物客客氣氣、保持距離。庚子年,疫情綿延未了,臉上的口罩像掩體、山頂積雪、面具,似乎在揭示生活真相。不知道我現在的樣子,符合父親期愿否?完全可能被他質疑:“你早年的孩子氣弄丟到哪里去了?”父親們面對子女一輩都是矛盾的、糾結的。詩與現實之間,這古老的敵意,由李白、杜甫、蘇東坡們次第遺傳下來,也是全人類面對、求解的廣闊敵意。
大學時代,我讀過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的《約翰·克里斯朵夫》。庚子年,疫情斷續未了,帶來空前焦灼和危機感。我用三個月時間,戴耳機聽完上世紀初期問世、四十年代由傅雷翻譯進入中國的這部小說,重新走完主人公從德國到法國、意大利的一生。每每聽罷一節,結尾處,就有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片段響起,雷鳴雨瀉一般,貫徹身心。我與一部小說長久相處,從青年到逐漸進入晚年,是因為時代的疑難始終伴隨。在一個深夜,終于聽完整部小說,淚流滿面,好在無人知曉而不至于難堪。像約翰·克里斯多夫那樣,在絕境中重生勇氣,去愛著,去追求美與真理吧。
傅雷歷時二十年,三度翻譯《約翰·克里斯多夫》。第一、第二個譯本,分別在一九三七年、一九四一年,由商務印書館、駱駝書店分別出版。當時,傅雷剛從巴黎回上海不久,住在貝當路即今衡山路上的巴黎新村。這兩個出版年份,怵目驚心,恰恰是上海孤島期、淪陷期的兩個開端。書甫一出版即暢銷風行。小說扉頁題記,在中國南北傳誦:“獻給各國的、受苦、奮斗而必勝的自由靈魂!”沉浮于迷茫和苦難中的知識分子乃至一個民族,在約翰·克里斯朵夫身上,辨認并復活自己。以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作為《約翰·克里斯多夫》的傳播背景,可以解釋法國文學界的一個困惑:為何這部在法國沒有太高評價的小說,在中國卻擁有如此重要、廣泛、恒久的影響力?
解釋這一困惑,另一重要答案在于翻譯者是傅雷。他用雅正美好的漢語,重新書寫了一部異域小說。
我曾在上海圖書館舉辦的“傅雷手稿與文物展”上,目睹傅雷用毛筆書寫,豎排,再用鋼筆小字密密麻麻修改的各種文本。他常常半夜爬起來,打開臺燈,改掉一句話,躺下,又爬起來,打開臺燈,再改掉一句話,躺下。就這樣一日日、一夜夜斟酌推敲,讓羅曼·羅蘭、丹納、巴爾扎克等作家抵達漢語,獲得親切動人的面孔和身影。對文字,對生活,一概追求完美和準確,以至于苛刻、不近人情,傅雷的魅力在于此,他乃至周圍人的痛苦也在于此。家中的茶瓶、茶杯擺放順序亂了,日歷撕去不及時,這類小事也會令他雷霆大作,更何況,“文章千古事”。正是在安定坊五號,傅雷完成《約翰·克里斯朵夫》的第三度重譯,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持續出版至今,印數驚人。前兩個版本,傅雷屢屢向朋友討回、道歉、銷毀,再奉上最新版本并致歉:“舊版獻丑了,這一版還算滿意。”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初的一天清晨,幾輛卡車從上海市虎丘路某地下室內,運出一批塵封多年的舊書,奔向上海火車站。《高老頭》《安娜·卡列尼娜》《霧都孤兒》《基督山伯爵》《簡·愛》《紅與黑》《唐璜》《悲慘世界》《德伯家的苔絲》《雙城記》《靜靜的頓河》……像一群流亡者,在數天后,抵達內蒙古一個偏遠小城——集寧。按照國家文物局要求,上海這一批被抄家而來、沒有主人記錄的文學經典,被調撥給邊疆地區圖書館。集寧文化局干部、文學青年李堯,趕來上海迎接并與這些“流亡者”踏上長路。在倉庫中整理這批來到草原上的書,他發現一本《約翰·克里斯朵夫》第一卷,扉頁上,有一列用毛筆工工整整寫下的字:“譯者自存,一九五二年”。李堯周身涌起熱浪:“天啊!傅雷自存的書!是傅雷字跡!”細細尋找其他各卷,無果。四顧無人,李堯將這一卷孤零零、紙張泛黃、散發霉味的書,小心翼翼塞進胸前衣服內,回家,像擁抱著一個前輩脆弱的身體。反復打開書,像反復打開前輩內心。在一些句子、一些詞上,傅雷用紅筆修改的痕跡猶在。“他還在修訂,尋找更好表達……”李堯體會著、感動著。他不懂法文,就找出英文版《約翰·克里斯朵夫》來對比傅雷譯本,發現兩者神似魂通。因傅雷,因這本流亡到草原上的書,多年后,李堯也走上翻譯之路。其譯著,有我喜愛的澳大利亞作家帕特里克·懷特的自傳《鏡中瑕疵》。每有新譯著出版,樣書扉頁上,李堯也像傅雷那樣寫下“譯者自存”字樣,這是一種致敬和自勉的儀式。一九七八年,通過給上海翻譯家任溶溶、作家柯靈寫信,輾轉獲得定居北京的傅敏地址。李堯把這本傅雷自存的書,包裹得嚴嚴實實,走進郵局。一個父親殘存的手跡手溫,終于回到兒子身邊。
“傅雷手稿與文物展”,出現了這本“譯者自存”的《約翰·克里斯朵夫》。旁邊,是六十年代零散四方后重聚一堂的《論語》《孟子》《莊子》《紅樓夢》《駱駝祥子》……這些傅雷生前讀物,揭示一個翻譯家漢語美感的秘密源頭。正是在反復揣摩曹雪芹、老舍等人文字的過程中,他頓悟,如何將西語的長句連綿,與古漢語的省凈、簡勁,兩相融匯,去創造一種全新的現代漢語,從而有能力敘述一個全新的、劇變中的世界。
江聲浩蕩,自屋后上升。雨水整天的打在窗上,一層水霧沿著玻璃的裂痕蜿蜒流下。昏黃的天色黑下來了,室內有股悶熱之氣。
新生的嬰兒在搖籃里扭動……
這是《約翰·克里斯朵夫》史詩般的開篇,傅雷在三度重譯時定稿,不再更動,隨即震撼數代讀書人的心靈。健筆陡起,像韓愈、蘇東坡那樣鷹視周遭,又驀然落回綿密細節構成的煙火人間:窗玻璃上的雨流,嬰兒搖籃的晃動……
曾翻開《約翰·克里斯朵夫》另外兩個他者譯本,開篇分別是:“江流滾滾,震動了房屋后墻。”“屋后江河咆哮,向上涌動。”嘆一口氣,我合上書,不再繼續對比。言辭的選擇,就是世界觀的選擇。在對比中,確認傅雷對現代漢語美感與力量的貢獻,滿懷感激,像曼德爾施塔姆所期待的、在未來海灘撿到漂流瓶的人,感激多年前的深情拋瓶人。如果沒有這樣美好的漂流瓶,世界多么荒涼。一個好翻譯家,必然是好作家、好詩人,使原著在新國度獲得新生——寫字臺,類似于約翰·克里斯朵夫出生后扭動、啼哭的那一個搖籃?
在安定坊五號,傅雷翻譯《約翰·克里斯朵夫》過程中,書桌旁的唱機,持續播放貝多芬的一系列交響曲或短章。這些雄拔或柔和的旋律,與書中主人公的悲慟或狂喜,兩相激蕩。這棟小樓,與約翰·克里斯朵夫出生時萊茵河邊的家,有類似的風格和氣質。走在樓梯上,我耳邊響起貝多芬的命運敲門聲,那也是傅雷命運的敲門聲: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樓梯拐角處止步。這一扇窗戶前的立場和心境,像書中那少年激烈的立場和心境?
這一刻,上海晴朗,沒有雨水沿著歷史的裂痕蜿蜒流下。
3
能夠寫出“江聲浩蕩,自屋后上升”這一驚人句子,緣于黃浦江橫越傅雷出生地——浦東下沙。每個人,都是其所處地理、種族、時代的產物——丹納的《藝術哲學》中這一觀點,傅雷翻譯,并以自己的道路和命運加以確認。
一九〇八年,傅雷臍帶剛被接生婆剪開就哭聲如春雷。父親傅振鵬歡喜,為兒子起名“雷”,字“怒安”——“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源于《孟子》。一個父親,在兒子身上寄托儒家倫理:入世濟民安天下。傅雷四歲,父親遭構陷、入牢、去世。母親帶他遷往離城區和黃浦江更近的周浦鎮上學,力圖使傅家唯一的香火,更明亮壯大地燃燒,光宗耀祖雪恨。當傅雷頑皮、逃學、走神,母親就哭、毆打,甚至以自殺相逼迫。多年后,傅雷給遠在異國的傅聰寫信,反思早年教育兒子時為何充滿暴戾,意識到:一個人童年中的陰影始終存在于自身,像病灶、暗疾,須用一生去治療。他期望從傅聰開始,中止這一“家族疾病”的遺傳,給孫輩以充分自由和歡樂。他甚至給從未謀面的兒媳、小提琴大師梅紐因的女兒彌拉寫信,談約翰·克里斯朵夫和自己的童年經歷,感謝她愛傅聰……
黃浦江寬闊、浩蕩,充滿傅雷的視覺聽覺,為一個終生天真而勇敢的人,指出廣大的入海口。
一個人的名字就是提前宣示的命運?傅雷,的確君子振振,選擇了孟子式的陽剛一途,在憤怒中安放良知和義理。
中學時代參加學生運動,在街頭演講,抨擊國民政府腐敗專制,遭學校開除。不得已,在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赴法留學。母親賣了數十畝地,為兒子籌措路費學費。一九三一年秋,與畫家劉海粟等友人一同歸國。完婚。受邀到劉海粟創立的上海美專任教。這所學校,開中國美術教育史上裸體素描課之先河,劉海粟被保守勢力譽為“上海灘三大妖怪”之一。另兩個妖怪,是寫靡靡之音《毛毛雨》的黎錦暉和寫《性史》的張競生。為一個生病同事爭取待遇改善未果,傅雷憤而辭職并與劉海粟絕交,斥責其“商人習氣”。直到十多年后,他才打去電話:“我來看你。”劉海粟在電話另一端哽咽良久:“怒安兄……好的……”正是傅雷,與鄭振鐸等人在四十年代發起成立“中國民主促進會”,與國民黨斗爭,“我是可以扛著自己的棺材,去死諫的!”許多友人都記得他說這句話時的決絕神情。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傅雷以一篇長文點名道姓,抨擊翻譯界的種種平庸、惰性,呼吁維護漢語的純粹、鮮活與正大,惹來同道聲討與疏離,成了孤家寡人。他也曾與周建人爭論:新中國在蘇聯、美國之間如何站位選擇?傅雷認為:國家利益至上,獨立自主發展,警惕蘇聯企圖。這一觀點,在一九五八年以“倡導中間道路,親美反蘇”之名遭批判。
巨鹿路,上海作家協會大院。一九五八年某日,著名的愛神雕像,俯瞰傅雷緩慢走進來,像一頭孤單、瘦弱的鹿。在群雄逐鹿、恨意彌漫的時代氛圍里,雕像中的愛神,對自身、對這座城市許多人的存在,充滿不安預感。傅雷站在聶魯達、葉夫圖申科等中外作家曾經出入的華麗大廳,接受批判。除了在上海美專任教兩年,傅雷一直以稿費維生,沒有單位和工資,上海文人中只有他和巴金如此。與上海作家協會的關系,無非是掛一“理事”虛名。中國民主促進會在四十年代成立之初,傅雷作為發起人就聲明:待蔣家王朝覆滅,即完成個人使命,從中退出。果然,他后來專心于翻譯事業。在疏離中介入時代,于一己間貢獻民族,這是傅雷的選擇,清醒而又艱難。
那一日,朱梅馥在家中等待丈夫從巨鹿路回來,一次次走到窗前、大門口,眼巴巴盼著。天黑了,那鶴一樣瘦高的身影,還是沒有出現。保姆端來的晚餐涼了,朱梅馥和幼小的傅敏,都沒動一口。大街上隱約有鑼鼓聲、口號聲傳來。直到深夜,聽見大門推開的聲音,朱梅馥“啊”一聲沖到院子里,丈夫游魂般晃進來。看著趴在沙發上入睡的小兒子,傅雷低聲說:“冤啊……若不是阿敏太小,今天……”回家前,他拐彎到蘇州河邊站很久。蘇州河下游是黃浦江、東海。朱梅馥擁抱著此刻軟弱得像孩子的傅雷:“忍一忍,總會過去的,總能弄清白的,想想阿聰阿敏,想想我……”
早逝的父親傅振鵬,不知道傅雷多年后的遭際,否則,會為兒子起一個逍遙、避世、不怒而安的名字,從而能避開種種危境?
安定坊五號,傅雷在一九四八年入住后,稱之“疾風迅雨樓”,與其名“雷”、其字“怒安”相呼應。他顯然沒把此地視為逍遙避世的桃花源,也從未將自我定位成隱士高人。始終在人間,抱持家國情懷,“小樓一夜聽春雨”,或“鐵馬冰河入夢來”。他也常用“疾風”“迅雨”為筆名,力圖以驚蟄之雷,煥發春風新雨洗塵埃?評論張愛玲的一篇文章,就是以“迅雨”之名刊于報端。他是最早肯定張愛玲才華的評論家,質疑其部分小說格調不高,惹得才女不快,寫一篇小說影射傅雷情事作為報復。多年后,張愛玲對此舉甚為后悔,承認傅雷的批評是準確的。她四十年代后期居住的常德公寓,離安定坊很近。
傅雷也常自稱“怒庵”——庵,一座在雷聲大作中保持安詳的庵堂?他自印的專用稿紙頂端,有“疾風迅雨樓”五字,是自我勉勵,也像一種預言。
一九六六年八月三十日,深夜十一點,上海音樂學院學生突襲安定坊五號,在后花園深入挖掘,失望,遂開始抄家。書籍、名畫、瓷器、鋼琴,被燒毀、砸碎或裝上卡車運走。那些充分宣示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咖啡壺、煙斗、西服、領帶、西式餐具、唱機,被丁零當啷甩向門外。一堆火在院落里燃燒,照亮周圍扭曲變形的臉。大部分房間被貼上封條,只留下一間房,供傅雷和朱梅馥容身。小樓掛滿標語,貼滿大字報和漫畫。終于,在小樓塵封一角,學生們搜查出傅雷遺忘多年、親戚寄存、掛一把銅鎖的舊皮箱,撬開——三十年代的一本雜志,印刷有蔣中正肖像。青年們狂喜高呼:“罪證找到了!打倒傅雷!”傅雷的臉一陣陣蒼白、通紅,嘴唇哆哆嗦嗦:“那箱子,我從未碰過,不知道有這本雜志啊……”嗓音從嘶啞漸趨低微。
周身充盈勝利喜悅的青年們,像處于狂歡節,煙花在頭腦深處噴薄怒放,怎會去俯身聽取這嘶啞、低微的辯解?傅雷明白,更巨大的恥辱即將來臨。
九月二日傍晚,朱梅馥告訴保姆,不用買太多小菜。臺燈下,傅雷用毛筆給妻兄寫遺囑,就火化費、保姆生活費、存折中的余款處理等十三項事宜,一一交代清楚,沒有一筆涂改的墨痕。不欠人間債,了卻塵世情。天將亮,窗戶有微白的光,九月三日來了。傅雷、朱梅馥用土布床單撕成的布條,綰成兩個巨大句號,系在窗框上……“凡是愛過的,就是不死的。”羅曼·羅蘭的這句法語,通過傅雷譯筆,越過中法之間無數的山脈、城闕和大海,轉化為漢語。一種愛,越過生死間的邊境線得以永生。中國成語有“死去活來”,出自《紅樓夢》,我對此有區別于原意的理解:自身體的死亡,得到精神的復活。一切恥辱、驚懼、卑怯,都會消失,而狂喜與尊嚴終將傳布人間。
這一年,傅雷五十八歲,朱梅馥四十九歲。
這一夜,書桌上的臺燈一直亮著,協助這對夫妻的靈魂上升,到浩蕩江聲和云朵里去。
4
借助于一疊黑白照片,眺望朱梅馥——
少女時代裹頭巾。成為新娘,站在傅雷旁邊身穿婚紗。與自己的“情敵”成家榴,并肩立于丈夫身后。中年后身著旗袍或列寧裝做家務、出行……體態逐漸發福,大眼睛始終明亮。從她銀盆圓月般的面孔,就能判斷:這是一個典型的中國賢良美人,可相夫教子,可寄托門風與家運。傅雷去法國留學的前提,是必須與遠房表妹訂婚。一個暴烈母親為兒子做出這一選擇,有遠見卓識。難以想象,同樣暴烈的傅雷,除了這大地般寬闊的朱梅馥,能有哪個女子可供其安身存心?多年后,兒子傅聰說:“沒有我母親,就沒有翻譯家傅雷。”
用朱紅色梅花的芳馥,抵御寒意侵凌,是一個女子在姓名中確立的宿命。朱梅馥原名“朱梅福”,少年傅雷感覺“福”字俗氣,更改了,才去十六鋪碼頭坐上開往巴黎的輪船。外灘海關的鐘樓當當作響。十五歲的表妹在岸上揮舞手帕,似乎為揩拭未來洶涌的淚水而練習。
在巴黎,傅雷給朱梅馥寄來一張照片:穿著她手織的毛背心,手撫一本書,側臉望著窗臺外的街景,或許正沉浸在《約翰·克里斯朵夫》情節中。正是這部書,讓迷茫、消沉的傅雷號啕大哭:“如受神光燭照,頓獲新生之力,自此奇跡般振作,此實余性靈生活中之大事。”他給羅曼·羅蘭寫信表達敬意,決心遲早要翻譯這部巨著。他給朱梅馥抄贈唐詩《春雨早雷》:“東北春風至,飄飄帶雨來。撫黃先變柳,點素早驚梅。”朱梅馥捧著照片、情書,被遠方雷聲一陣陣驚動芳心,在回信中連連呼喚“哥哥”“怒庵哥”……教會學校畢業的朱梅馥,字跡端莊如其人。英語、法語、鋼琴,皆能熟稔操持。婚后,家務之余,為傅雷承擔起校正、謄寫稿件的秘書性工作,夫妻二人筆跡竟漸漸趨同。如同蒼白宣紙接受了一枝梅花的顏色滋漾,傅雷中年后肖像,被朱梅馥氤氳著、影響著,減卻幾分孤寒,平添一抹寧靜。
黃浦江邊,小鎮上,少女朱梅馥彈鋼琴,總覺得像叮叮咚咚制造春日輕雷,走神,想念乘坐慢船去了巴黎的少年。她后來才知道,一個法國女子瑪德琳的突然出現,使未婚夫的雷聲變調并恍惚、微弱,差點永遠消失。同在巴黎的劉海粟,把陷入新戀情的傅雷交給自己轉寄朱梅馥的解除婚約信扣留,篤定等待。數日后,傅雷果然來敲門、嘮叨:“完了!完了!瑪德琳找不到了!變心了!一切都完了,巴黎的,上海的……我要自殺。”劉海粟拿出那封信,抖了抖:“還在這里呢。上海的,沒有完……”傅雷呆了,接過信,淚水奪眶而出。即便后來發生沖突、斷交,“扣信”這一細節,使傅雷對劉海粟終生懷有感激。
傅雷另一次情感危機,發生在婚后,就是被張愛玲寫進小說的那一情事。女高音歌唱家成家榴,劉海粟妻子的妹妹,與張愛玲同窗期間的一朵校花,明艷照人,暗香浮動。她閃耀在傅雷、劉海粟應邀出席的音樂會上,接受掌聲和歡呼,又閃現于安定坊五號,身姿、聲音與眼波流轉,使傅家秩序混亂了。成家榴氣質迥異于朱梅馥,似乎不適合成為任何人的妻子和母親,只宜于供奉在舞臺般的高處,接受仰慕和聚光燈。這一種缺乏安全感的美,令傅雷心慌意亂。寫出《世界美術二十講》作為上海美專教材的這樣一個苛刻、敏感的審美者,“如何叫我不想她”?坐在鋼琴前,他彈奏趙元任作曲的《叫我如何不想她》。年幼的傅聰和傅敏,望著突然沉默寡言的母親,似懂非懂。朱梅馥勉強笑著,解釋:“爸爸彈得好……阿聰要彈得比爸爸還要好,好嗎?”八歲開始愛上鋼琴、被父親懲罰不怕挨打只怕鎖上鋼琴的傅聰,點點頭,伸手去撫摸母親的臉,那皺紋像舊瓷器紋理一樣加速蔓延。
住在安定坊另一棟小樓中的成家榴,時常步態優美地邁進安定坊五號,以芳鄰、學生的雙重身份來請教傅老師,關于意大利歌劇與中國戲曲之異同,關于詩詞韻律與演員的聲腔呼吸……朱梅馥笑著端茶、續茶,再掩門、上樓。丈夫坐在書桌前,酷似被母親長久約束的一個孩子,面對成家榴,像看見久違的童年玩伴,那高聲部的、明亮的無邊歡愉……朱梅馥感受著,疼痛著。緊閉門窗,樓下的笑聲琴聲,仍隱約傳來。她用手按著心頭,像在擔心那一個關鍵的器官,是否會碎裂……
成家榴去云南演出了。這一時期,傅雷正重新翻譯《約翰·克里斯朵夫》。推進不暢,因一個女子多日沒有出現在大門外、院落里、書房中。失魂落魄。在《約翰·克里斯朵夫》中,主人公命運起伏轉折的關鍵時刻,都有女子出現,來推動敘事與沉思。“成家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永遠不再回來?”傅雷腦海里總在盤旋這些問題,像海面上盤旋的臺風,揚波激浪。握著煙斗,他沿樓梯上上下下,在花園里進進出出,像一頭籠中老虎。
“老傅——老傅——”這是朱梅馥對丈夫的公開稱呼,聽起來像呼喊“老虎——老虎——”。一頭焦灼躁動的老虎。朱梅馥明白原因,給成家榴寫信,囑咐她保重身體,詢問她何日回上海。聽說成家榴歸來,朱梅馥馬上打電話:“家榴啊,總算回來了啊,老傅……和我都很想念你啊,來吧,一起晚餐!”成家榴就歡天喜地來了。一頭老虎沖出籠子躍進萬重青山……
《傅雷家書》中也收有朱梅馥給傅聰所寫的幾封信。她為傅雷對兒子們的愛、對家庭的愛、對事業與真理的愛辯護,期待兒子能愛父親,諒解那過于嚴重的父愛所帶來的傷害。在信中,一個母親,也為自己對婚姻抱持隱忍態度向兒子解釋:愛他們的父親,就必須接納一切。她的確曾準備帶兒子們離開安定坊五號,只要傅雷明確做出另一種選擇。
八十年代的一個夜晚,香港,傅聰在鋼琴音樂會開始前,講了這樣一段話:“今晚,我演奏的曲目,都是父親愛聽的……”觀眾席上,被傅聰邀請來聽音樂會的成家榴,白發蒼蒼,淚流滿面。音樂會結束,成家榴對傅聰說:“我那時真愛你爸爸,那么有才華,高貴不俗,我怎么能不愛……可你媽媽多好啊,你們安定坊的家多好啊,我只能選擇離開,遠遠地……”在傅聰眼里,這個獨身女子到晚年依然是美的。他理解父親能為她動心一年,是美的,就像自己曾經為女鋼琴家阿格里奇而短暫動心一樣,是真誠的。香港街頭燈火中,傅聰與成家榴擁別,像代替父親,去擁抱早年的上海時光。我讀過傅雷分手后寫給成家榴的信,全是關于讀書、繪畫和音樂的心得,無一絲曖昧和晦暗,端正、干凈得像初冬的早晨。
“我的瑪格麗特,我親愛的瑪格麗特……”傅雷私下這樣呼喊朱梅馥。“瑪格麗特”,這愛稱,源于歌德《浮士德》中的一個女子。傅雷私下呼喊著。從朱梅馥的愛與諒解里,似乎看到自己翻譯的羅曼·羅蘭《托爾斯泰傳》中那個俄羅斯圣者的形象,他深深震驚、羞愧。他呼喊著“瑪格麗特,我的瑪格麗特”,表達依戀和感動。這樣的呼喊,使朱梅馥只能擔負起瑪格麗特一般的命運,去佑護和救贖這個剛烈、軟弱、天真的愛人。這樣的愛,有幾分小母親的色彩?只有朱梅馥知道。當然,“瑪格麗特”這一愛稱,完全可能與《浮士德》無關,歐美女子中常見這一名字。比如,法國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德語猶太詩人策蘭的《死亡賦格》也出現了瑪格麗特:“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在夜里喝……你的金色頭發呀瑪格麗特”。瑪格麗特或朱梅馥,但丁《神曲》中的維吉爾、貝雅特麗齊,俄國十二月黨人們的妻子,用鐵餅鍋夾層保存曼德爾施塔姆遺作的娜杰日達……這一個美好女性們的陣容,有霞光在她們的瞳仁和懷抱里,一次次破曉、噴薄,讓人間永不黯淡絕望。
在《浮士德》結尾,歌德寫出一個名句,也寫出真理——
永恒之女性,引領我們上升。
5
江小燕走進安定坊五號,是在一九六六年的九月六日上午。
小樓樓道口的門緊鎖,貼封條。風,拍打三樓一扇沒有關緊的窗戶,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似乎在呼喚:“來呀,關上呀,冷呀……”墻上貼滿的大字報,被前一夜雨水沖洗得字跡模糊,像女子哭花妝的臉。“傅雷夫婦自盡了。”江小燕從輔導她彈鋼琴的老師那里聽到這一消息,震驚。盡管時常有死亡消息流傳,但,傅雷決絕而去以及朱梅馥的追隨,還是讓江小燕打起寒戰。她加穿一件襯衫,仍止不住這寒戰的陣陣襲來。從鋼琴老師那里問清地址,走進心目中這一光輝院落,眼前一切,墓地般黯淡死寂。
這一年,江小燕二十七歲,待業。讀過《約翰·克里斯朵夫》,最喜歡書中的安多納德,那一個法國女子,對困頓、掙扎中的約翰·克里斯多夫充滿溫情與善意,彼此并無深刻糾葛,在街頭湍急的人流兩端對望著、召喚著,走散了。
與安定坊隔一條馬路的上海第三女子中學,前身就是張愛玲、成家榴等上海名媛讀書的名校圣瑪利亞女中。一九五四年一月,江小燕走進學校音樂廳,聽傅聰去波蘭留學前的告別演出音樂會。前排就座的公眾人物,有賀綠汀、傅雷等。舞臺上,翩翩少年手指下傾瀉的音符,潮水般漫過江小燕內心。當然,她從未想到會與傅家產生交集,像不同種屬的魚群游動在不同水域,各自冷暖。一個平民家庭女子,在弄堂深處逼仄、雜居、油鹽氣息飄蕩、流言蜚語滋生的空間里,幻想著,成長著。高中時期,眾多同學遵從旨意,紛紛揭發一個俄語老師的“罪狀”,江小燕選擇拒絕。畢業時,被學校做出“立場不穩”的政治鑒定,失去考大學、就業的資格。“‘不可作假見證,這是《圣經》上的話,我信之,我行之。”多年后,回望這一選擇帶來無業、獨身的生存狀態,江小燕無悔無怨。她埋頭自學大學教材、練鋼琴、畫畫。直到一九七二年,父親去世后,她被安排在街道工廠,正式進入社會,三十三歲。
一九六六年九月這一天,江小燕又將做出另一重要選擇,與高中時期那次選擇,源于相同的邏輯力量:為道義,為慈悲。她尤其憐惜追隨傅雷而去的那個妻子、母親。想想那女子的剛烈、愛,看看安定坊五號此時的景象,江小燕忍不住眼含淚水。
“姑娘找人嗎?”身后傳來詢問。江小燕趕忙擦拭眼睛,轉身,看見一瘦小老人。江小燕解釋:“我,想看看這小樓,我知道傅先生……您?”老人嘆息:“我是傅家保姆。”江小燕握著她的手:“您現在怎么安身?”老人答:“安定坊另一家人,也是傅先生朋友,見我無處可去,讓我暫居一段。這兩天,害怕路過這里,又想來這里。與他們一起十多年,先生、太太待我好。先生脾氣不好,心好。我病了,催我吃藥休息。好人沒好報啊……”江小燕問:“他們火化了?有人送嗎?”老人搖搖頭:“我一個人去送了。阿敏在北京勞動回不來。阿聰還不知道家中出了大事情。骨灰不讓我領,因為不是親人。太太娘家,也沒人出面……”江小燕周身又涌起一陣寒戰,繼而燃起一場火焰,向老人問清哪一家殯儀館,急急離去。
在傅雷、朱梅馥靈魂上升的漫漫長途中,又一永恒的女性,出現了。
江小燕戴著大口罩來到殯儀館。“我是傅雷養女,來領爸媽的骨灰。”火化工狐疑,像狐貍一樣打量著口罩上方的大眼睛:“他們自己兒女呢?”“我就是他們養大的,親女兒一樣,哥哥們來不了,我不能不管,人得有良心,不能忘恩負義,您說是吧?”火化工似乎被“良心”“恩義”這些莊敬詞語說服,點點頭,拿出一紙袋骨灰,裝入江小燕買來的骨灰盒。傅雷、朱梅馥化成的塵埃,被一個陌生女孩懷抱著,穿過半個上海。她擔心坐公交車會被拒絕。江小燕家閣樓里,兩支線香點燃在骨灰盒前,煙裊裊上升,安撫亡靈。數日后,她又懷抱骨灰盒去永安公墓,辦妥存放手續。在死者名字一欄,江小燕用端莊楷體寫上“傅怒安”三字。她明白,用“傅雷”這一如雷貫耳的名字存放,不妥。回家,給周恩來總理寫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為傅雷鳴冤。當然,這封信不可能離開上海。盤踞上海市公安局鬧革命的工人造反派,從信中雅正言辭,推測是一個有閱歷的老者所寫。通過郵戳、指紋、筆跡對比,追查到江小燕,有些吃驚、失望。
爸爸和媽媽站在弄堂口,看一輛吉普車帶走江小燕,擔心著。半小時后,一個工廠倉庫改造成的審訊室內。三個工人虎背熊腰,面對這一瘦弱女子,很困惑:“你為什么給反革命分子傅雷叫屈?”“傅雷不是反革命,是老革命,解放前就反蔣介石,愛新中國!他翻譯了好多書,對國家有貢獻——反革命都戴鴨舌帽、戴墨鏡,你們看過電影吧?傅雷不戴鴨舌帽。”三個審問者無言以對。冷場半分鐘。又問:“他兒子叛逃了!他就是反革命!”“不是叛逃,國家還讓他們父子通信呢——叛逃了還會讓通信嗎?那不是里通外國了嗎?公安局不是太笨了嗎?”審問者語塞、氣惱,拍桌子:“傅雷自絕于人民!你為什么給他收留骨灰?階級立場哪去了?”江小燕答:“人死要收尸,自古以來天經地義,這點義氣你們大男人有沒有?我還有。”審問者張大嘴巴,半天發不出聲音,眉頭緊蹙,像遇到難題的笨學生。冷場。繼續厲聲厲色:“為什么給周總理寫信?大膽!誰在背后指使你?”“沒人指使,我閑人一個,待業青年,整體呆家里,給總理寫寫信、說說話,不犯法吧?”三個審問者面面相覷。
多年后,江小燕向一朋友回憶這場審訊,感到慶幸:“那三個工人還算淳樸。我有意識強調‘義氣二字,打動他們。說話也故意像孩子一樣任性、幼稚。查不出我有啥政治背景、政治目的,關一天就放了。臨走,求他們不要告訴我家街道居委會,不要告訴上海音樂學院——那學院與傅雷根本沒關系,但如果知道收藏骨灰的事、寫信的事,就麻煩大了。三個工人答應了。吉普車送我回家,在離家稍遠的街口把我放下來。但我一直憂心別人知道這些事。許多年,聽見警車、救火車、救護車的喇叭響,就心跳加速,失眠,頭發早早白了,一把一把掉。我多次跑去找那三個工人,確認他們的承諾,神經質了。那三個工人講義氣,沒食言,是好人。傅家后人感謝我,其實不必。我能在傅家災禍覆頂時站出來,也就能在傅家無上榮耀時消失。無非做了一件符合良知的事罷了,無愧,不內疚,就是一種善報。”
無比寬宏的天恩啊,由于你
我才膽敢長久仰望那永恒的光明,
直到我的眼力耗盡!
我看到了全宇宙的四散的書頁,
完全被收集在那光明的深處,
由仁愛裝訂成一部完整的書卷。
《神曲》中這六行詩句,像江小燕在吟誦,也完全像致敬江小燕的獻詞——在疾風迅雨的年代,用仁愛收集、裝訂那四散飄零的書頁。
一九七九年,傅雷平反昭雪的消息在《文匯報》上刊登,江小燕的心一下子落定,失眠癥隨即消失。上海市作家協會遍尋傅雷骨灰,無線索,某日,接到一陌生女子電話:“請去永安公墓骨灰存放室668932號位置,找‘傅怒安。”“謝謝!謝謝!請問您是誰?怎么聯系您?”女子把電話放下了。
同年,經鄧小平批準,傅聰回國參加上海市作家協會主辦的傅雷追悼會。這是他一九五六年去波蘭留學、出走后,第一次回到祖國。懷抱骨灰盒,懷抱已改變成木質長方體的父母,傅聰淚流滿面。聽到江小燕的故事,哽咽不止。他與弟弟傅敏托人請求登門致謝。江小燕再三推辭,最后答應在當時供職的上海大學見一面,拒絕合影,只接受一張傅聰的鋼琴音樂會門票。當傅聰在舞臺上抱著鮮花,朝江小燕座位的方向深深鞠躬,她悄悄起身,離去。周圍是掌聲、燈火、人流,星辰高懸。
我沒有也不可能找到一張江小燕的照片。風吹云散雨無痕,才更像一個上海傳奇。
6
傅聰坐在沙發上。修長、寬闊的雙手,戴著黑色半截手套,這是手掌受傷后形成的習慣,即便彈琴時也不摘去,像突破黑夜包圍的十棵小樹,在晨風里搖蕩不息。一雙價值連城的手,不知為其買了保險沒有。
周圍,一群記者手持相機、話筒、筆記本,坐著、站著或者半蹲。若干攝像機鏡頭虎視眈眈,像老虎,像老傅雷,緊盯這一個早已越過少年邊界進入暮境的人。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后,傅聰每年都要回中國,舉辦音樂會、大師班。每次都有記者云集風從,屢屢吃閉門羹。這一天,在上海,傅聰終于答應接受集體采訪。記者多,那一間下榻的客房滿盈,只好移步于酒店大會客室。傅聰始終呵呵笑著,配合記者要求,從溝通采訪提綱,到調整拍照角度。頭發向后梳,一絲不亂。盡管老年斑點點如繁星,形象依舊英朗如夜空。手捏煙斗的姿勢酷似傅雷,臉型已有大差異。父母的面相中和之后,傅聰臉龐少了傅雷顴骨的聳峙,多了圓融通達。但耿介之氣在父子眼神中一脈相承。
“你召喚我成為兒子,我追隨你成為父親。”這是北島詩句,傅聰可能沒讀過。但“召喚與追隨”,是所有父子間共同的命題。答案與分數,則需要幽明兩隔中的父子們,一再訂正、補習、復試?
記者開始提問。背景中偶爾有手機響,傅雷表情平靜,略停頓,再接著回答。
“您往往被稱為‘鋼琴詩人,怎么理解這一稱謂?”
“這是別人的說法,不是自我命名。但的確有一種詩性,在我音符里回蕩吧。可能與愛肖邦有關。肖邦被稱為‘鋼琴詩人。像我父親一樣挑剔,太追求完美,音符啊,節奏啊,氣息啊,都講究得不得了。我也與肖邦有緣分,一九五五年得了肖邦國際鋼琴比賽第三名,新中國成立后獲得的第一個國際獎,全國轟動啊。肖邦去國懷鄉,很憂傷,詩人氣質濃烈。少年時代,父親領我讀李后主的詞,句句是故國山河、春風秋月啊。我后來的經歷也像肖邦,自然而然,旋律中有鄉愁……”
“多年后,回頭看當初您從波蘭去英國這一選擇,有何感想?抱歉,如果先生不想回答,我們換個問題。”
“可以回答。一九五八年,在波蘭聽到傳言,我有可能中途結束學業,被召回國內批判,就擔心不能再愛鋼琴,有了到英國繼續學琴的念頭。我沒背叛國家,國家也始終沒以叛國之名加罪于我。周總理一直要求上海方面,不要阻礙我和父親通信。他對我老師馬思聰的命運也很關心。馬思聰的鋼琴曲《思鄉曲》,我不敢聽啊,聽一次就流一次淚……萬不得已,如何會離開祖國和父母?在英國,遇不到說漢語的人,很孤獨。埋頭讀唐詩宋詞,我的孩子已經不懂——那種美啊,‘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四顧無人啊,如何說?父母在,尚有家書,他們走了后,我徹底孤獨了。我知道自己當年的出走,驚天動地,父母受了巨大打擊……”
“父親對您走上鋼琴演奏之路的影響是什么?”
“他首先是藝術家,懂音樂、美術,其次才是翻譯家。我從小就受到家庭氛圍的熏陶,很多畫家、歌唱家、鋼琴家,是父親的朋友知己,常來家里做客。我愛聽他們聊天。還沒鋼琴高,就喜歡爬上琴凳亂彈琴。父親最初想讓我跟著黃賓虹學畫,發現我對鋼琴著迷,就為我請教師、編教材。我沒上過音樂學府,靠每天八小時練琴,靠對鋼琴的愛,有了一些成績。當然,小時候淘氣、逆反,偷偷跑到街頭看景致,或者彈琴的同時翻《水滸傳》,爸爸發脾氣,大吼一聲真像黑旋風李逵啊。打,打得真疼啊。母親就來寬慰爸爸,保護我。有一次,我彈練習曲煩躁了,扔開琴譜,隨手彈,爸爸在書房聽出不同,噔噔噔下樓來到鋼琴邊,我嚇壞了。爸爸問什么曲子啊,沒聽過。口氣溫和。我說隨意彈的。父親連說好聽好聽,把剛才的旋律再彈一遍。他一邊聽,一邊拿筆在五線譜上記錄下來。就叫《春天》吧,父親說。我就有了第一首自己的作品。這情景,完全像約翰·克里斯朵夫童年亂彈琴,被祖父記錄下來、起標題。父親對我管教嚴,期望高,他后來在信中過度自責了,你們千萬別把我童年想得多么悲慘,開心的時光很多很多呵呵。關鍵是我愛鋼琴,就能理解父親的苦心。”
“您的后代有鋼琴家嗎?”
“沒有。一個都沒有。他們欣賞音樂,就行了,從事其他職業也挺好。我對他們是放養,與我父親方式不同呵呵……”
“您還經常看看《傅雷家書》嗎?這是一代代人都在讀的經典。”
“這倒不用刻意去看,父母的話,就在腦子里。一九八〇年,傅敏來倫敦,把父親給我的信帶回國,整理后,出版了這部書。傅敏也有很多父親的信,不敢留,燒毀了。父親給我的信,一百八十多封,每封信都有編號,字跡干凈。他反復叮囑我,要先做人,再做藝術家,最后才是音樂家、鋼琴家,這順序不能顛倒。他用寫信完成家庭教育,也用寫信完成一個父親的形象,那就是‘赤子,赤誠的孩子。對國家,對藝術,對友人,沒一絲卑劣和虛偽,嚴霜烈日般,容不得一點點茍且、謬錯、齷齪。他有兩三年時間不能以‘傅雷本名出版譯著,家里斷了收入。母親來信讓我給他們寄一點生活費,父親對此感到很難過。人民文學出版社勸父親化名出版,他拒絕了,認為這樣很屈辱、無尊嚴。幸好出版社體恤,以預支稿費的名義,每月寄來生活費,父親才能夠把巴爾扎克翻譯下去。父母落葬后,墓碑上刻有‘赤子孤獨了,會創造一個世界,這是我從父親信中挑出的一句話。”
“您給父母的回信,在《傅雷家書》中沒看到。您覺得自己這一生,合乎父親的理想和期望吧?”
“我的回信,父母不敢留,怕被人胡亂解讀,讀完就燒掉了。那時候,他們很孤苦,無人交流回應,就等我的信。我演出忙,回信少,他們就著急。郵差來敲門,是他們最開心的時候。我嘛,事業上,也許能給父母一些安慰,但作為兒子,很有愧,很痛苦……”
“先生回到上海,去安定坊五號的家看過嗎?”
傅聰搖搖頭,突然用雙手覆蓋住眼睛,長久不語。此時,一位漂亮女記者上前獻一束鮮花。傅聰緩緩放下手,抬起頭,笑了,高大地站起來,抱著鮮花與記者們合影。
我通過一個長度約半小時的舊視頻,目睹新世紀初上海某日的以上場景。
這一日之前,中午,傅聰去海濱墓園祭拜父母。那里是黃浦江進入東海的地方。法國詩人瓦雷里有名詩《海濱墓園》,傅雷在巴黎留學時讀過并深深喜愛,大概沒想到完全像是為自己所作:
大海,大海啊永遠在重新開始!
多好的酬勞啊,經過了一番深思,
終得以放眼遠眺神明的寧靜!
下午,傅聰從海邊回到上海音樂廳,面對空無一人的觀眾席練琴直到黃昏,為晚上的個人鋼琴音樂會而準備。開場前,像孩子一樣在后臺嘀咕:“彈不好了,彈不好了,真擔心……”友人忙安撫:“一定好,一定好,不擔心的……”每次走上舞臺,傅聰總保持著初戀般的緊張。燈光師調暗舞臺,幽會般的氣氛呈現,傅聰才緩緩走到親愛的鋼琴前,讓肖邦、李斯特、貝多芬們在起起落落的琴鍵流水里,潛泳或仰泳,到聽眾內心深處去,掀起波瀾。音樂會結束,掌聲不息。傅聰松一口氣,在漸漸明亮起來的燈光下,笑了。走出劇場,坐上轎車,應邀到詩人白樺家去做客。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正是通過閱讀國內文學雜志,傅聰讀到白樺、劉心武等作家的作品,在倫敦感受到故國解凍、春山可望。那一夜,傅聰、白樺喝了兩瓶茅臺酒,醺醺然到天亮……
一九八一年,經樓適夷推薦,三聯書店的掌門人范用,力推《傅雷家書》問世。之后,出現眾多版本,印數驚人。一代代讀者從中獲得藝術的、愛的、人性的啟蒙。我手中的版本,藍色封面上,一片白色羽毛翩然飛動,設計者是傅雷在巴黎求學期間結識并成為知己的畫家龐薰琹。《夏倍上校》《貝多芬傳》等傅雷譯著的封面設計者,都是他。這位同樣受過折磨的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副院長,在為亡友家書設計封面時,心情或許大海般洶涌難平。“青鳥海上來,今朝發何處”(李白)。“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李璟)。“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杜甫)。“欲作家書意萬重”(張籍)。“江水一千里,家書十五行”(袁凱)……青鳥來去,一代代游子、浪子、流亡者,只能在家書里擁緊親人故土。當下,手機、電腦的即時性,取代紙墨和郵路的緩慢悠長,讓鄉愁與情思的重量變輕了?
傅雷給傅聰寫第一封信,是在一九五四年一月十八日晚。前一天,一月十七日,全家到上海火車站,送傅聰去北京,赴波蘭參加第五屆肖邦國際鋼琴比賽并留學。月臺上,父子、母子、兄弟一一擁抱,淚水中的笑臉像陣雨中的花朵。
孩子,你這一次真是“一天到晚堆著笑臉”!教人怎么舍得!老想到五三年正月的事,我良心上的責備簡直消釋不了。孩子,我虐待了你,我永遠對不起你,我永遠補贖不了這種罪過!這些念頭整整一天沒離開我的頭腦,只是不敢向媽媽說。人生做錯了一件事,良心就永久不得安寧!真的,巴爾扎克說得好:有些罪過只能補贖,不能洗刷。
昨夜一上床,又把你的童年溫了一遍。跟著你痛苦的童年一齊過去的,是我不懂做爸爸的藝術的壯年。幸虧你得天獨厚,任憑如何打擊都摧毀不了你,因而減少了我的一部分罪過。孩子,孩子!孩子!我要怎樣的擁抱你才能表示我的悔恨與熱愛呢!
你走后,媽媽哭了,眼睛腫了兩天:這叫做悲喜交集的眼淚。我們可以不用怕羞的這樣告訴你,也可以不擔心你憎厭而這樣告訴你。人畢竟是感情的動物,偶然流露也不是可恥的事。何況母親的眼淚永遠是圣潔的,慈愛的!
7
安定坊五號,種種劇情落幕后的一個舞臺。
“荷衣兮蕙帶”,“芳菲菲兮襲予”,屈原所寫的句子。一個最早以自盡表明心志的詩人,讓汨羅江像一面波動的巨鏡,供歷代士子端正衣冠、洗塵去垢。傅雷熟讀《離騷》、痛飲酒,看看這一巨鏡。在空間中消失,在時間中永恒。荷香與蕙芳,自古至今浩浩蕩蕩吹襲身后人,讓我們從莎士比亞式的悲劇里,感受陣痛,又在契科夫式的悲劇里,忍耐著、慚愧著、重生著。
我沿樓梯又走一遭,依然無人開門。像一只手掠過舊琴鍵,沒聽眾。我的腳步聲中,變奏著傅雷、朱梅馥、傅聰、傅敏等人的腳步聲。
不知傅雷那間沖洗照片的暗室,設在哪一房間。他曾對攝影狂熱過一個時期,去黃山、杭州、臺州等地游走拍攝。與友人同行,會提前兩天讓朱梅馥用面粉、糖、肉糜、芝麻,精心制作出一種傅家點心,在路上共享。合影時,他難得咧開嘴歡笑。一九四四年,在上海費心操持“黃賓虹八秩誕辰書畫展覽會”,寫文章發表在報端,解讀潑墨與積墨技法中的山水,舉相機拍攝照片留存資料,去銀行為黃賓虹匯寄賣畫所得款項,像一個兒子對待老父親。他從黃賓虹身上感受到缺失的父愛。通過能查詢到的傅家照片,我在腦海中嘗試還原這座小樓的室內陳設:書架,花瓶,鋼琴,墻上懸掛的字畫,寫字臺,窗戶,傅雷、傅聰坐在沙發上討論一本打開的畫冊,朱梅馥坐在他們對面織毛衣,穿衣鏡映出攝影者模糊的身影,大約是傅敏。那本打開的畫冊,可能就是比利時木刻家麥綏萊勒為《約翰·克里斯朵夫》所作的插圖集。我看到過這一插圖集。約翰·克里斯朵夫出生、成長的那座萊茵河邊小樓,被木刻刀刻畫得像蘇州河邊的這一棟小樓,黑白分明,猶似深夜里大雪壓境。
傅雷離世后,小說家、翻譯家、傅雷老友施蟄存,來這一院落站立很久。在翻譯原則上,二人觀點有異,曾在傅家客廳發生爭論。施蟄存主張,達意即可。傅雷則堅持不僅僅要達意,還要傳神,并給施蟄存舉例: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第一場,有一句“靜得連一個老鼠的聲音都沒有”,紀德由英文翻譯成法文時,這一句變成“靜得連一只貓的聲音都沒有”。傅雷對施蟄存說:“這不是翻譯錯了,是傳神。”施蟄存反問:“這么說,中文譯本里這一句應該是‘靜得鴉雀無聲?”傅雷擊掌而笑:“對呀!”施蟄存狡黠一笑:“不行哦,怒安兄,莎士比亞時代的英國話中,不用貓或鴉雀來形容靜啊。”“但我們生活在漢語中啊,‘鴉雀無聲,多美好。”傅雷堅持己見。二人沒有達成共識,也美好。一九八六年,施蟄存寫文章悼念傅雷,感嘆:“只愿他的剛勁,永遠彌漫于知識分子中間。”如此祈愿,大約因這樣的剛勁已罕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蹁躚四方,像輕薄的蝴蝶。
“剛毅木訥近乎仁。”“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何妨舉世嫌迂闊,故有斯人慰寂寥。”……這些前賢話語,在傅雷身心回響,像江河潮汐在灘涂上的一枚貝殼里回蕩。
《約翰·克里斯朵夫》的結尾,回應開篇,在傅雷譯筆下保持恣肆與雄闊——約翰·克里斯朵夫在夢中又回到童年臥房,一生像萊茵河那樣在眼前展開。那些愛過的人,母親路易莎,舅舅高脫弗列特,知己奧里維,女性友人薩皮納、葛拉齊亞、安多納德……一個又一個浮現并與克里斯朵夫深情對話。恍惚間,開始渡河。“他在逆流中走了整整一夜”,“左肩上扛著一個嬌弱而沉重的孩子”:
早禱的鐘聲響了,無數的鐘聲一下子都驚醒了。天又黎明!黑沉沉的危崖后面, 看不見的太陽在金色的天空升起。快要倒下去的克里斯朵夫終于到了彼岸。于是他對孩子說:
“咱們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誰呢?”
孩子回答說:
“我是即將來到的日子。”
責編:鄞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