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一起打乒乓球的男孩

人群中，我仿佛看見了他，陳華站在第一張球桌旁沖我招手：“愛楊，來打球不？”記憶的大門瞬間打開，回想著單純的同學情誼，淚水模糊了雙眼。

1

我讀高一那會兒，學校特別流行打乒乓球。那時候，只要一放學，一群手握乒乓球拍的男男女女就會沖著喊著去“搶位子”。操場旁的大榕樹下有四張水泥乒乓球桌，每天下午都會被圍得水泄不通，成了校園里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毫不夸張地說，即使是下雨天，也有人打著傘來練球，真是到了癡迷的地步。

我剛學會乒乓球不久，屬于菜鳥級別的新手，但這并不妨礙我練球的熱情。不過由于我跑得慢，常常“占”不到位置，于是會厚起臉皮插隊打球。這招屢試不爽，直到遇見了他。

周一下午，我來得有點兒晚，見第一張球桌人少，便嬉皮笑臉地跑過去打招呼：“同學，一起打球呀！”

瘦高個男生看了看我，沒有立馬回答。對面那個矮矮的男生輕飄飄拋來一句：“這里是高手對決，別不自量力！”他說話的時候甚至都沒有抬頭看我。

我當即氣得火冒三丈，這也太瞧不起人了吧！你不讓我打，我偏要加入。當時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我沖上去把瘦高個推下場，我倒要看看他是哪門子高手。

他確實沒騙人。他每次給我發旋轉球，我壓根接不住。我不管怎么發球，他都有辦法扣殺過來。更氣人的是，他故意左右吊球，害我來回奔跑，看我笑話。他最后殺過來的那個球，直接把我的右手手腕打腫了。

“快走吧！”他從頭到尾都沒正眼瞧過我，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好像誰欠了他錢似的。

“我一定會報仇的！”我握緊了拳頭，記住了這個叫“陳華”的家伙。

2

那天起，我利用所有的閑暇時間瘋狂地練起了乒乓球。別人是放學練球，我連課間十分鐘也不放過。有時下了晚自習，也要拉著室友對戰幾輪才罷休。經過幾個月的努力，我的球技有了一些進步，什么旋轉球、扣殺、反手球，都不在話下。

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早早地等在陳華經常打球的第一張球桌旁。當陳華握著球拍緩緩而來時，我沖他招了招手。他顯然愣住了，但又馬上恢復了冷冰冰的表情，若無其事地走了過來。

沒等他站穩，我就快速發了個球過去。這家伙反應靈敏一下就接住了。我故意把球壓低，讓他無法扣殺，同時找準機會乘他不注意，一板子掃過去，他沒接住。我贏了！我激動得當場跳了起來，轉身收拾拍子就要走。

“想不到你進步這么大，剛才小看你了。”他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拉住我：“別走啊，再來一局。”我故意搖頭晃腦地對他說：“就你這水平，本姑娘不稀罕。”說完，我送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大仇”已報，別提多開心了。

3

本以為經歷了這次，我和陳華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但誰知道這只是開始呢。“挑戰”結束后，我著實休息了一段時間，好久沒去練球了。

周末放假，寢室里的同學大部分都回家了，我因為離家遠，就留在了學校里。哎，學校里冷冷清清的沒有幾個人。我路過大榕樹時被人叫住了。“好久沒見你了，打球不？”是陳華！那個自以為是的家伙居然主動邀我打球。“你別多想。今天學校沒幾個人，正好遇見你……” 他微微有些臉紅。

我最受不了婆婆媽媽的性格，拽過球拍就開打了。這球打得可真尷尬，陳華全程一言不發，注意力全在球上。我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半天不說話都會憋得慌，我平時最喜歡一邊打球一邊聊天，運動嘛，那么正經得多累啊！

我實在忍不住，“吧啦吧啦”地開講了：“我說陳華，你為什么每天都要板著個臉呢，耍酷嗎？你能不能說句話啊，弄得我像跟木頭人在打球似的。聽說你數學很好，得過全國奧林匹克競賽獎項，是不是真的？誰教你打乒乓球的？還有啊，你學了多久了，我什么時候能達到你這個水平呢？……”

一個上午的打球時間，我聊得口干舌燥，但他只是悶頭打球，一句也沒回應。“不打了，不打了，你一點兒也不好玩。沒勁！”我干脆坐在了乒乓球桌上。

陳華不知所措地看著我：“你的語速太快，問得太多了。我還在想上一個問題怎么回答時，你又轉到下一個問題了。如果你有時間，就聽我慢慢跟你說。”就這樣，我認識了一個不一樣的陳華。

4

慢慢熟悉以后，陳華時常會約我打乒乓球。他對我的態度轉變不少，至少見到我會微笑了，還教給我好多打球技巧。在他的指導下，我的球技又長進不少，逢人便夸自己有個“好師傅”。

一天下午，陳華沒拿球拍，他等在我教室門口，害羞地說了句：“一起去走走？”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一路上，他像是在醞釀什么，半天不說話。

“有什么事你就快說，我要回寢室了。”我著急地催他。“就是，嗯——”陳華突然看著我。我的心“怦怦”跳得特別快，難道他要……陳華抓抓腦袋，終于鼓起勇氣問我：“怎么樣才能變得像你一樣快樂呢？我覺得你特別開朗，我喜歡你的笑聲。”

真是虛驚一場！我都想敲他一腦門子了。這有什么難的，我立馬蹦出十個冷笑話逗他。

可陳華一點兒也笑不出來。他把他的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陳華的父親本是一名干部，在他很小的時候便遭遇車禍，不幸離世。他的母親一個人辛苦將他拉扯大，凡事很要強，把他管教得特別嚴，連一天上幾趟廁所，最近交了幾個朋友都要過問。這就是陳華整日郁郁寡歡的原因。

“我受不了，只想逃離。”陳華的話讓我感同身受，因為我也有個控制欲很強的媽媽。只不過我比他更懂得自我調節罷了。

相同遭遇的人話題就更多了。我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安慰他，他教給我對付強勢老媽的“妙計”。時間久了，我發現他逐漸變得開朗起來。為了感謝我，他特意送我一本奧數書：“這是我精心挑選過的書，對你一定有幫助。”

第一次接到異性送的禮物，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總覺得不對勁。于是，找一個沒人的地方把這本書翻了個遍，還朝下抖動了老半天，確定里面沒夾“小紙條”才放心。

事后，陳華聽說后笑得趴在地上，他問我：“你就直說，我到底要不要寫封情書給你？”

本來平靜枯燥的高中生活，因為陳華的出現，竟也變得有趣起來。

5

高考時，陳華為了逃離媽媽的“控制”，固執地報考了北方的大學，而我則聽從了家人的安排，報考了南方的大學。那時的通訊不發達，再加上我中途換了校區，我們再也沒聯系過。

前不久我回母校辦事，路過大榕樹，才發現那四張水泥乒乓球桌已被標準球桌所代替，一大群學生圍在一起玩得不亦樂乎。我突然想起了陳華，那個教我打乒乓球、送我奧數書，還告訴我心里話的男孩。

人群中，我仿佛看見了他，陳華站在第一張球桌旁沖我招手：“愛楊，來打球不？”記憶的大門瞬間打開，回想著單純的同學情誼，淚水模糊了雙眼。

萬山紅摘自《演講與口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