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見，不散

匡震

明明難過，整個人卻輕松了許多，好像放下了背負已久的包袱。

“……”

這是第幾次夢見他了？我對著天花板喃喃自語：“他現在，還好嗎？”

他是林晟白。

我和他的關系在我看來，一直就是青梅竹馬一般的存在。在我們過去二十年的人生里，至少一半的日子都有著對方的影子。我一直覺得，如果以后我的人生要和另一個人分享的話，那么那個人一定是林晟白。

林晟白是我喜歡的第一個男孩子。幸運的是，我也是他第一個見了就會臉紅的女孩子。在兩小無猜的過去，我們就擁有了這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是不知道為何，我們明明知道彼此喜歡，卻沒在那個時候在一起，而是在兜兜轉轉好幾年后才短暫重逢。為什么是短暫重逢呢？這個故事，說來話長。

愿我們未來光明

我和他，都曾花大把大把的時間，為同一場考試而頭疼，為一位老師無休止地拖堂而著急，為最后一節課上從食堂飄來的香味而走神。仔細回想，我過去的日子里，好像大部分的回憶片段都和他有關。

小學畢業后，我們去了同一所初中。分班那天，我在外地，正準備問朋友時，QQ就“滴滴滴”地送來新消息，是林晟白的。

五班，我們一個班

“真是個好消息呀！”我記得當時的心情。初中時，我很喜歡布置黑板報，既可以理直氣壯地讓林晟白去洗畫畫的工具，又可以看到最后一排的他，百無聊賴地盯著我忙忙碌碌的樣子。

后來，我和他之間有了莫名其妙的“冷戰”，以致好長時間都不理對方。他認為我在賭氣而故意不理他，而我認為是他冷落我在先。可究竟因何而起，他不知道，我也不記得。我們就那樣有了一段彼此平行的日子。即使視線相碰，也會迅速移開；即使被分到同一組，也只是沉默地完成小組作業……

那個時候，我有預感：我們會去不同的地方念高中，快要分別了。我鼓起勇氣，在初三快畢業時，向林晟白借了一支水筆，又像很久之前那樣，習慣性地拆解水筆后再還到他手上。我向來自尊心很強，這已是很明顯的主動示好，我希望彼此之間別再尷尬，但他貌似沒接收到這個信號。于是，我和他又沒了任何交集。

初中畢業后的那個暑假，我參加了一次小學同學聚會。我到得比較遲，而林晟白更遲，全桌只剩一個空位置，在我的右手邊。他很自然地走過來坐下，我的臉卻漸漸滾燙。

“搞什么，林晟白都不理你，你還臉紅個啥？”我當時咬著筷子，恨鐵不成鋼。我不理他，也怕理他，只好一直和左邊的同學說話。那時我還不知道，一場聚會下來，林晟白已為我添了幾次果汁。只是每一次，我都在奮力向左扭著腦袋，避免和他眼神交匯。偶爾轉回頭來，我就飛快地喝上一口再轉過去，從來沒想過這杯子怎么始終不空。

到了聚會結束前的最后一杯，當大家齊聲喊“干杯”時，我忐忑地說了一句輕柔的話：“希望我們都能越來越好。”

曾經，我們的眼中只有我們

不出所料，我們果然沒去同一所高中。我不再知道他每天衣服的顏色，也不再掐著點出門以期遇見。高一下學期時，我莫名其妙地加回了他的QQ，或許是想念的緣故。“如果那時沒刪好友，那么他現在肯定是我好友列表中的元老級人物了。”我看著屏幕上的好友天數，笑嘻嘻地想著。

加上好友后，林晟白飛快地發來一條消息：“前段時間，我夢到你了。”原來林晟白在“守株待兔”。

一年之后，我們終于走到了一起。大冬天里，午休如此短暫，他卻騎著車，花了一個小時，從他學校來到我的校門口，只為見我十分鐘。我還記得林晟白第一次牽起我手時他濕漉漉的手心，我當時還直愣愣地問緊張的他：“這是……水嗎？”除了牽手，還有那輕輕的、帶著冬日陽光味道的擁抱，和少年走的時候故作瀟灑的揮手。

我很想很想把這份遲了好幾年的擁抱欣喜地分享給所有人，他卻以不可言說的理由讓我先保密。在那以后，我開始累積各種不開心，而他始終試圖以他的方式化解這些矛盾，可越是化解，越是亂套。

2017年末的凌晨，我猶豫了很久，在聊天框里輸入了一行字。“我們還是，分開吧。”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很久，才點了下去。

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收到久未聯系的林晟白發來的消息。一直以來，他總是比我更勇敢。

“我去了這里。”

“嗯嗯，恭喜你呀！”

他的消息令我激動不已。怎么這么久了，我還會因他而心跳加速？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這并不代表未來有所期許。我們的大學，一個在南，一個在北，比成百上千個我們高中之間的距離還要遠。

那是七月天的中午，沒開空調的屋子里只有悶熱的風偶爾吹來，吵鬧的蟬鳴一直不停，可是我的手機安靜了下來，再也沒有新消息的提示音響起。這次就不等你的回答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越發清楚林晟白在我心中的分量，可我不知如何開口，問他還回不回來。

“可能就要這樣一直錯過了吧。”

《小王子》中有這樣一段：“玫瑰在離開小王子的時候說：‘我當然愛你，沒有讓你感受到，是我的不對。”

在我們的過去，我喜歡卻又不敢愛的那份矜持，林晟白喜歡卻不敢表白的那份糾結，都讓整個故事變得停滯不前。

“對不起，林晟白。”

“對不起，我也是。”

我從床上坐起來，又習慣性地光顧林晟白的網易云主頁，發現他喜歡的歌從一百四十八首變成了一百四十九首。點擊他新加的那首《把回憶拼好給你》，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歌詞，卻突然鼻子一酸，失落感一下子從頭到腳把我包裹。

為何一切，變得如此，無法回到過去……

就算如今，天各一方，祝你余生動聽啊……

聽到這些歌詞，我還是沒忍住那些不想承認的難過，沒有號啕大哭，也沒有抽泣不止，只有眼淚無聲地涌出。我們……是真的錯過了。

其實林晟白不知道，這個故事里最舍不得的那個人是先說再見的我。

我還記得他初一時穿的那件灰色外套，更加記得自己裝作若無其事地讓媽媽給我買上一件同色的，只為某天可以與他“很巧合”地撞色……

我記得他旅游回來送給我的紀念品，也記得在“斷聯”的日子里賭氣丟掉它后卻不停翻找的慌亂……

我也記得他愛用純藍水筆，還有他的白色短袖后背上，滿是因碰到后桌的筆尖而掛的彩，紅的、黑的、藍的……

還記得他說想要一起去的那所大學，盡管后來我們誰也沒去。

個人聽歌主頁沒有訪客記錄，對我來說，這像是一把保護傘。我一次次地點進去，聽他最近喜歡的歌，把他動態里分享的那個樂隊的每首歌都聽一遍，評論區都看一遍，心想：“也許某條評論就是他想對我說的話呢？”

沒理由再打擾的這段日子里，我總是以自己的方式參與他的生活。可是現在，我突然想放棄了，慢慢地點開微信，發了一條僅林晟白可見的朋友圈——我們為什么總是在不停不停地錯過？希望你過得好，但是不要讓我知道。

明明難過，整個人卻輕松了許多，好像放下了背負已久的包袱。

而這條消息，大概還會像在那年七月天的中午一樣，只有吵鬧的蟬鳴才會給我回響吧。也許你早就忘啦，這次就不等你的回答了。

“再見，林晟白。”

汪洪摘自《有沒有一首歌讓你熱淚盈眶》（浙江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