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滿昌
一
魏七斤突然倒下了,這時距離他父親的死,只有半年的時間。在住進縣城重癥病房一周后,姐夫張樹根和堂哥魏浩然在病房的過道里探望他,他們之間隔著厚厚的玻璃窗。接下來,他們去了醫生辦公室。醫生用特別輕柔的口氣,向他們描述那個躺在病床上、大小便失禁的家伙。
“一部分肝臟變黑,一部分,開始潰爛,”他提出一個方案,“更換肝臟,還有一點希望。”
“醫生,”張樹根想象著那些幽暗的肝臟,“咋個才能弄成這個樣子?”
“他是一名油漆工,幾十年時間里,不做任何防護,在那個行業摸爬滾打。你們應該想到,他大口大口吸入了多少有害物質。”對著窗口,醫生舉著那張張樹根無法看懂的片子。
“他上次出門前還好好的。”張樹根不甘心。
“許多人忽略自己的身體,直到感覺不對勁。在這個基礎上,如果情緒上又受到刺激,倒下去這種事就會提前。就像,”醫生放下那片子,思索片刻,“我們往著火的油鍋上潑一瓢水。”
“一瓢水?懸乎乎的。”彎著腰從病房退出來后,張樹根向魏浩然抱怨。
“醫生的話不是沒道理。”魏浩然頹然地抓著紛亂的頭發。
他們意識到需要冷靜,不能在自己身上潑一瓢水。至于七斤的其他親人,也經不起潑啊!張樹根想到妻子——魏嵐,她已經可憐到不行了。父親剛走不久,現在弟弟似乎又離人生的終點越來越近。咋弄?
但是張樹根又沒辦法不惱。現在,他像一個被人掐了引線的炸藥包。在另外一個城市,那輛全家人賴以為生的電三輪還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