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民國狀元”的滬上緣

顧艷龍

1933年11月26日，六朝古都金陵。民國教育史上，留下了其時鮮為人知的細節。

“……十一時，榜成，由秘書長陳有豐捧榜，鳴炮十萬，軍樂隊前導……列隊一行送榜，至大門外張貼……

（本屆）最優等第一名李學燈，總成績在八十分以上，獨占鰲頭。李，江蘇阜寧人，在江北。第一屆高考第一名朱雷章，昆山人，在江南。江南江北，后先輝映，為試場佳話。……”

上述記載于《高等考試鎖闈日錄》（簡稱《鎖闈日錄》）一書中最后一日。至此，經過四十多天的“鎖闈”，該書作者印水心參與的民國第二屆高等考試基本結束。

《鎖闈日錄》中首次這樣介紹李學燈：“……本日所發財務、教育六類甄錄之榜。其中，司法官第一名李學燈，阜寧人，年二十六歲，中央大學畢業。鹽城、阜寧，舊本一縣，清雍正九年，始收割鹽城北境，置阜寧縣。學燈考列第一，同闈皆稱學燈為水心同鄉，水心亦竊喜吾江北人才，不落人后也。……”

印水心，江蘇鹽城人，1909年起在上海從事編輯出版工作，后在民國工商部、實業部、財政部等處任職。其時51歲，以知名學者身份被聘為襄試委員。而本屆監試委員朱雷章，則在兩年前即民國“第一屆高考”中名列第一名。

朱雷章和李學燈，分別是民國全國高等考試第一、二屆之第一名，舊時俗稱“狀元”，其時值國民政府“統一之機運方啟，國家之危難未除”之際，而通過“全國高等考試”選拔人才亦為踐行中山先生憲政原則“五權分立”之舉。因此，兩位“狀元”的事功與時事無法分離，也與大都市上海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朱雷章：不畏強勢勇抗爭

1931年7月，南京國民政府舉行首屆高等考試（即高等文官考試），被稱為“國家第一次掄才大典”。經過三場考試，朱雷章成績為全場之冠。

面試時，朱雷章被要求做“治學經驗”專題演說，他侃侃而談。1917年自學小學時，其就投稿上海《少年》雜志，并刊發了《入水不濡》《日光游戲》《謎語》等文章。1922年，朱雷章考入交通部唐山大學預科，后轉學交通部南洋大學（即上海交大）就讀電機工程科，1928年以第一名成績畢業，任上海電機制造廠工程師。其間他參加了上海市第一批短波無線電臺的設計和建設，同時參與了《無線電》雜志的編輯工作。

1931年10月，朱雷章被分發至交通部，派任代理技正（代理總工程師），一年后獲補任交通部技正。1933年2月，擢任朱雷章為國民政府監察院監察委員。其時朱雷章才28歲，成為國民政府中最年輕的政務官。

朱雷章在任職監察委員期間，始終秉公從事監察工作，清正廉潔，也為反對親日派和頑固派、團結抗日出力甚多。1934年7月，行政院長汪精衛利用中央政治會議壓制監察院的監察權。對此，朱雷章帶領其他監委在上海發表談話，為監察院的職權抗爭，提出中政會議通過之辦法，尚未有法律約束力，此消息隨即刊登在上海《申報》等各大報上。媚日行私的汪精衛因此在中常會上大發雷霆。為此，朱雷章與同事受到書面警告。但他不畏強勢，仍依法監察，始終不渝。

李學燈：亭子間里的老爺

李學燈，字炳南，1908年出生于蘇北鹽城阜寧縣，1932年畢業于國立中央大學法律學系。

1933年第二屆高等考試，報名應考者共2600余人，錄取了102人。李學燈在甄錄試中便先聲奪人，考得第一名。李學燈是個“學霸”，其運氣繼續“爆棚”。1935年，他參加特種考試——全國司法官考試，又獲最優等第一名。因其在兩次全國性考試均獲最優等第一名，時人遂稱李學燈為“雙料狀元”。

李學燈敢于直言，運用自己的法律知識在社會重大事件中發聲。1932年10月15日，中共主要創始人之一和早期主要領導人陳獨秀在上海租界被捕。1933年4月，江寧地方法院開庭審判，檢察官起訴的罪名是“危害民國”罪。1934年，有感于引起社會各界震動的陳案，李學燈撰寫了《對于陳獨秀案章律師辯護之平議》一文，發表在民國唯一的法學期刊《法律評論》上。這篇近五千言的“時評”，洋洋灑灑，不但反駁了國民黨喉舌《中央日報》三篇評論的論點，提出在法言法，質疑“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是否為法律？陳君之行為是否觸犯該法？”對自發為陳獨秀案辯護的大律師章士釗之辯護詞內容也展開議論，認為歐美法系立法意旨不能適用于當下庭審。進而指出“陳君之政治運動，欲以革命手段奪取政權，為功為過，此在天下后世，誠有難言……”，呼吁若陳不幸被論罪定刑則“國人倘同情陳君早年為青年思想界之領導，欲為國家保全讀書種子，亦可根據約法及政府組織法之規定，請求特赦權之行使”。

也確如李學燈所預見，陳獨秀最終被定為“危害民國罪”入獄，五年后全民族抗日戰爭爆發，陳被提前釋放出獄。現在來看，李學燈當年之評論，語氣和緩如春風卻暗挾風雷，可謂有膽有識，顯示出初生牛犢不怕虎之銳氣。

1935年起，李學燈獻身司法界，歷任各級法院院長，為官期間，十分清廉。1945年上海《海光》雜志刊載了《李學燈舊事——亭子間里的老爺》故事。“……李學燈任上海地方法院推事時，（住）在南市一亭子間，過著清苦的生活，某日散值歸家，當然是安步當車，有一敗訴的當事人，尾隨其后，邊走邊說‘什么老爺，亭子間里的老爺。極諷刺之能事，李亦無可奈何。可見法官之待遇過于菲薄，生活過于清苦，實足以影響其威信和尊嚴……”盡管如此，李學燈也不改初衷。

同歲去世：兩位“狀元”的轉身與牽記

據統計，民國四屆全國高等考試錄取的考生中，及格（錄取）人員累計500多人，成為高級官員的有18人，其中即有朱雷章、李學燈。

1949年10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因重病離職休養，定居于蘇州的朱雷章選擇留在大陸，李學燈則到了臺灣。

1995年1月5日，朱雷章逝世于蘇州，享年90歲，李學燈來函吊唁。1998年10月17日，身體素健的李學燈同樣走完90年人生，在美國洛杉磯家中無疾而終。

兩位民國“狀元”都是極富才華的知識分子，各自經歷風雨人生，惺惺相惜，且以同歲去世的奇景落幕，隱入歷史，其人其事，令人回味不盡。

（作者系本刊特約撰稿人）

責編：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