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住的時光

袁紅

從前慢

木心

記得早先少年時

大家誠誠懇懇

說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車站

長街黑暗無行人

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從前的鎖也好看

鑰匙精美有樣子

你鎖了人家就懂了

木心是詩人，也是畫家。他本名孫璞，1927年生于浙江桐鄉烏鎮一個富庶的家庭，書香門第，但他放棄大好從商從政的前程，毅然選擇了讀文描畫。木心年輕的時候英俊儒雅、風流倜儻，走過戰火紛飛的歲月，熬過“文革”十年的內亂，寫盡無數動人的詩篇。與詩人林逋一樣，木心一生未娶，無子無嗣。他歷經坎坷，直到年老乃至去世以后，才重回到國內公眾的視野。人們認識木心，一方面是因為他的學生將他的作品不斷介紹給國人，人們才知道他的才情；另一方面，就是因為這首《從前慢》。2011年木心去世后，《從前慢》開始被人傳誦，懷舊的情懷讓這首詩擁有了感動無數人的力量。

都說文如其人，你很難想象這首唯美、溫柔到極致的詩，出自歷經磨難、身世坎坷的木心之手。在“文革”時期，他巨富的家里被查抄三次，他家的藏書、他自己的手稿、他的書畫全都被付之一炬。他的親人也一個個離他而去，而他自己也被囚禁十八個月，折斷三根手指。一天晚上，他悄悄從木柵欄里鉆出來，最終又鉆了回去，因為他已經無處可去。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看清生活本質仍然熱愛生活。很多人與世界周旋良久，卻在那個時代瘋了、死了。然而木心沒有死也沒有瘋。關于被囚禁的十八個月，他從未在文章中傾訴苦水，只留下一句：“白天我是奴隸，晚上我是王子。”這需要多么大的勇氣——一種擁抱傷痛、尋求自由的勇氣。

臨終前木心說：“你轉告他們，不要抓我，把一個人單獨囚禁，剝奪他的自由，非常痛苦的……”十八個月的囚禁，給木心先生留下了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夢魘。但先生的可貴在于他歷經千帆后，猶存于心的那份純真與美好。讀他的《從前慢》，你能切身體會到先生那份溫暖與浪漫，也能感受到這首詩背后蘊含的哲理。

整首詩歌正如徐徐打開的畫卷，極具音樂美感和生活氣息。

詩的第一節，就以一句“記得早先少年時”把記憶喚回到青春年少的時代。在那個如花一樣的年紀里，木心沒有同傳統抒情方式一樣，將重心放在讓人沉醉的山水里，反而將視角投向俗世里的人們。

“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是一句。”那個年代的人們誠實又淳樸，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也很真誠，說一句就是一句，沒有多余的心眼，純凈、不染塵埃。

我最喜歡的一幀畫面是第二節所描述的場景：“清早上火車站，長夜黑暗無行人，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清早，長夜過后的火車站，早餐鋪里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氣”，如此畫面，讓人不禁感受到時間的慢、人們生活的溫馨。

正是因為慢下來的時間，就有了車、馬、郵件的慢。與交通、通訊有關的“車”“馬”“郵件”這三個意象，自然和人是緊密相連的。因為前三者慢了，就為人的“慢”奠定了充分的情感邏輯基礎。在那個用書信交流的年代，因為慢，所以“一生只夠愛一人”。詩中的情感在這里達到高峰，這句飽含愛意、獨具浪漫的句子也極具表現力。這是在今天這個信息化時代里不能體會到的深情，是屬于過去獨有的浪漫。如今在曖昧橫行、快節奏的當下，你可能閱人無數，但就是難遇上值得你真心去愛的人，難遇“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單純愛情。當然，難遇的不只愛情。

談到木心的愛情，他為何孑然一身？后來，我讀到木心說的這樣的一句話“我一生的各個階段，全是錯的”。結合這首詩，我覺得木心先生或許錯過了那個一生摯愛，抑或是沒有遇見過摯愛，于是不將就。

在詩歌的最后一節，那“鎖”的意象運用得更精妙，它不僅寫出以前人們對物件實用性的追求，更顯人們的純樸，含蓄地比喻出人與人之間的往來。因為那個時候的人誠實又坦率，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也簡單，“你鎖了，人家就懂了”，一把鎖定一段緣，也是這個“鎖”的舉動，把未說出口的情感通過行動表現了出來。這里的“人家”沒有詳細指出，可能是傾慕的對象，也可能是傾慕自己的人。于是，這里的“人家就懂了”，不僅可以是與傾慕之人浪漫的定情，還可以是不想耽誤別人、對其委婉的拒絕。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如此真誠又溫暖的交往，都是木心心里那個好看的鎖、精美的鑰匙，令他難以忘懷。

縱觀全詩，從日色、火車站、賣豆漿的小店的意象，再到車、馬、郵件、人、鎖的意象，這些意象的連續出現，不僅不使人厭煩，反而像一首舒緩動聽的歌，以它舒緩的曲調，呈現出那個年代人們生活的全景、近景、特寫，在各種鏡頭的切換下，給人穿越時空的感受，更催發了人們內心深處的寧靜與溫暖。

即便很多讀者認為《從前慢》是一首情詩，把它奉為如今愛情的最高信仰，我也依然覺得這首詩絕不單純是寫那個時候對愛情的追求，它更表達了作者在如今快節奏生活下對從前那段生活時光、那種慢下來的生活節奏、生活理念的懷念與追求。從前慢，鎖住了時光，鎖住了人們浮躁不安、朝三暮四的心。從前慢，現在也應該慢。可是在如今日行千里的快節奏生活中，如何慢下來？我覺得要想慢下來，不是要游手好閑，而是要挽留住時間。這樣，人們就能在一生中最好的時間里，不辜負他們的內心，去重拾過去、基因里的愛與誠。

所以，讀《從前慢》，我們不能僅僅沉湎于過去的美好，也要以詩中的“慢”的哲理去對待生活，去創造現實的美好。

（本文系原創首發）

責編：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