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光，才有希望

小榮

路口的紅燈亮了，他趕緊踩剎車，掛空檔，拉手剎。斑馬線上行人魚貫而過。

他抬頭，眼前突然一片白，像一堵墻迎面撲來，他晃了晃腦袋，以為是錯覺，閉上眼，再睜開，恍惚中好像自己掉進了牛奶海里。一股莫名的恐懼襲遍全身，他圓睜雙目，面部肌肉抽搐，雙手神經質地舞動，仿佛在牛奶海里游泳。

他大聲呼喊：“我看不見了！”

車后傳來急促的喇叭聲，緊接著有人上來拍車門、敲車窗，他手足無措，胡亂地摸索著車門的把手，車門猛地從外面被拉開……

人們好奇地看著他，議論著。最后他們確定，這個人突然失明了。一位好心的男人把他從車上扶下來，讓他坐進副駕，開著他的車送他回家。

這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薩拉馬戈的長篇小說《失明癥漫記》的開篇。作者超凡的想象力，打開了一個神奇的世界，吸引著我往下探索，我很想知道后面會發生什么。

好心人把車開到失明者樓下，扶他上樓，送他到家門口。失明者摸出鑰匙開了門，轉身說了聲謝謝，并不想讓這個人進屋。那一刻，他害怕這位好心人會有不好的意圖，他怕自己應付不了。他關上了門。

人性挺微妙，接受幫助時，除了感激，也會產生戒備，這也許是一種生存的本能。

好心人倒很坦蕩。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把忘了歸還的車鑰匙，瞬間產生了一個念頭。他快步下樓，鉆進那輛車，飛速駛去。

就這樣，一個從未想過偷車的人，在某種特定的境況下，突然有了不該有的欲念，做出了連自己都深感意外的事情。他從一個好心人，變成了一名偷車賊。他甚至慶幸自己有了一輛車。

但那股高興勁并沒有持續太久。一路上，他像著了魔般關注交通燈的變化，遵守著交通規則，不敢有絲毫分心，害怕因為犯下哪怕微小的錯誤而招來警察的盤問，他甚至害怕看到警察走近。為避免遇上紅燈，他不斷調整車速，時快時慢，惹得后面的司機大為光火。最后，他緊張到了極點，暈頭轉向，把車開進了一條岔路，停在了路邊。

書中說，內疚是一種加重的道德感。當內疚與恐懼混雜在一起，更加重了一種無形的懲罰，讓他備受煎熬。他想清醒一下，便下了車。可還沒走出三十步，他就看不見了，一片牛奶海包圍了他……

他成了第二個失明者。

人性是多變的，思想的觸動和變幻有時奇妙無比。但無論怎樣，變化其實是內心的一種不確定性。人總是因為有雜念，才會做出始料未及的事，當然也會面臨始料未及的懲罰。作者薩拉馬戈說過一句話：“一旦我們對他人的苦難視而不見，苦難就會在我們中間蔓延。”

故事還在發展，失明癥就像傳染病一樣，在城市里蔓延，無人知曉疫情為何暴發，何時結束。一批又一批感染者被集中關進了一個廢棄的精神病院，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災難和恐慌。食物短缺，組織崩潰，文明與尊嚴變得不堪一擊。

唯一還能看見這個世界的，是一名醫生的妻子。不知何故，她沒有被感染。為了照顧丈夫，她混進了精神病院。就是這唯一正常的眼睛，看到了失序中丑陋的一面。

一天，精神病院里混進一群真正的盲人，他們持槍搶劫失明者的食物，強迫所有人交出財物，甚至要求失明的女人分批滿足他們的性欲，以換取其他室友的食物。

一切在朝著可怕的方向發展。

醫生的妻子觀察著，她感到心酸、無奈、恐懼。她用剪刀扎進搶劫者的脖子，之后癱軟在墻角里，看著對方的鮮血汩汩流出……任何人都看不見她，而她能看見任何人。

骯臟并不總是強者侵蝕弱者，弱者也會互相侵蝕。人性的黑暗有時叫人恐懼。

書中的情節讓我揪心，我基本上停不下來，總在想，后面還會發生什么？這些失明的人會重見光明嗎？會重歸美好嗎？閱讀把我變成了一個探索者，謎底沒打開之前，思緒總會無限延伸。

在一次火災中，醫生的妻子帶著她的六位室友，終于逃出了精神病院。

然而外面的一切也不再是從前的樣子了。城里所有的人都失明了，偌大的城市癱瘓了，骯臟、腐臭，尸體遍布，弱肉強食，一切文明仿佛都不復存在。

她帶著室友們來到自己的家。這是城里最后的避風港。他們吃著極少的食物，圍坐在沙發上。沒有任何娛樂，唯一的開心，就是每天晚上睡覺前，醫生的妻子會點亮那盞落滿灰塵的煤油燈，從書柜里拿出一本書，在微弱的燈光下，大聲地讀給他們聽。這聲音像一條無限延長的細線，把人內心對美好的渴望串在一起，構成整個無垠的宇宙。

因為饑餓，聽眾們聽著聽著就睡著的情況屢屢發生，但他們的靈魂會伴隨書中的情節跌宕起伏，把他們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喚醒……

人類無論經歷怎樣的苦難，精神的需求從來不會磨滅，冥冥中內心總有那么一絲曙光，哪怕自己看不見——那是希望，那是向往。

我為薩拉馬戈的文字和遐想深感震驚。我能感受到，這位了不起的作家在寫這段故事時，心情是多么激動，因為他心里有光，是故事中失明者共同的光。他們從來沒有忘記過，那曾經看得見的日子是多么美好。

小說的結尾，在我的期待和想象中終于慢慢揭曉。醫生的妻子吹滅了燈，大家各自躺下，第一個失明者睜開眼睛，發現眼前不再是一片白，而是一片黑，他以為自己睡著了，但又覺得沒有睡著，他使勁睜開了眼——他看見了，看見了那陌生的房間，看見了每天為他們讀書的女人……

緊接著，又一個人也看見了……

苦難來得快，去得也突然，這座即將死去的城市，隨著冉冉升起的太陽，漸漸沸騰了……

我合上書，結束了這段漫長的探索之旅。但內心久久無法平靜……

我再次想起薩拉馬戈的那句話：“一旦我們對他人的苦難視而不見，苦難就會在我們中間蔓延。”

（作者系本刊特約撰稿人）

責編：王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