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兩琴音

朝魯心里罵這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家伙,卻沒有很生氣,他收拾收拾雕花馬鞍,說:“你不給我改就不給我改唄,我找別人改。銀匠像草原上的屎殼郎那么多呢!”其實獨眼家已經是朝魯今天找的第五家銀匠鋪了。朝魯不知道,馬具匠可比銀匠牛多了,因為馬具匠既是銀匠也是皮匠、木匠。前面四家都知道獨眼的脾氣,看到馬鞍上雕刻著獨眼的名號,寧可錢不掙也不愿意管這閑事。
獨眼的老婆正在做皮活,她用胳膊碰了碰獨眼說:“與其讓別人改了,還不如你自己改呢,說出去丟人!”說著給獨眼遞了遞眼色。
獨眼看了看流著口水的朝魯,心領神會地走過去,一把搶過朝魯懷里的馬鞍:“這個草原上,只有我改別人的活兒,還沒見過誰改我的活兒呢!不就一個破頭飾嗎,三個月后來取吧!”
看著朝魯走出屋,獨眼余怒未消地對做皮墊的女人說:“另外給這個小家伙做個頭飾。這樣的雕花馬鞍一千個也不愁賣!”
…………
三個月后玲花又抱著頭飾來了。獨眼像是算準她會來似的,問:“你是要把頭飾再改成馬鞍?”
玲花點點頭,用圓活的眼睛盯著獨眼的那只好眼睛。獨眼有點抵不過這眼神。
獨眼大概是氣懵了,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了:“我怎么這么倒霉,遇見你們這倆孩子?!打我一回臉不夠,還得啪啪再打第二回!”獨眼一把拽下脖子上的皮尺,“我真是交狗屎運了!”
獨眼這是同意了,玲花輕輕地將頭飾放在割皮活的案板上,用手摸了摸,“這個頭飾很漂亮,和我額吉留給我的一樣漂亮。但我弟弟朝魯更需要一個雕花馬鞍。因為弟弟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有了雕花馬鞍,他就會在芍藥花開的時候,接受大家的頌詞?!?/p>
獨眼以往眼睛里總有兇光,現在卻被徹底磨滅了:“難道,你就不想在芍藥花開的時候,接受大家的頌詞嗎?”
玲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拜托!這次您要做得快一點,芍藥花等不了三個月了。”玲花雙手向前平伸,手心朝上,雙眼懇切地注視著獨眼,深施一禮。隨后一步一步地退出去,翻身上了大青馬,揚鞭而去……
這天晚上,月亮升上來又墜下去。獨眼始終睡不著,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烙餅”,最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決定似的,在放雜物的倉房里“撲騰撲騰”一頓翻找,然后拿著一個沉重的袋子出去了。他騎著那匹和他一樣瞎了一只眼睛的老馬,沿著剛開化的烏拉蓋河而去?;貋頃r,他一身輕松。他的老婆早就醒了,嘆了一口氣說:“鐵公雞今天可是第一次做賠本買賣。為什么呢?”
獨眼的那只好眼睛像開化的烏拉蓋河,淚水涌了出來,他說:“因為那個女孩的愿望,和我姐姐的一樣?!?/p>
獨眼的老婆又嘆了一口氣:“一晚上沒睡,睡一會兒吧!”
獨眼搖搖頭:“讓我再哭一會兒吧,好多年沒這么開心地哭過了,真痛快!”
第二天,朝魯一推開蒙古包的門,就看見了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打開袋子,他看見了銀光閃爍的雕花馬鞍和頭飾。
白音老頭和玲花向著東烏旗的方向伸出雙手,手心向上托舉著,躬身送出了他們最高的敬意。
聽說,從那以后,草原上少了一個“臭臉”的馬具匠。見過獨眼的人都說:“乖乖,這還是那個獨眼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