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雙超

1
該取個什么名字好呢?
看著眼前這頭瘦骨嶙峋的小白豬,我有些犯難。
叫它小白?太沒新意,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狗的名字。
要不按鄉下取名字的習慣,缺啥叫啥,給它取名叫肥肥?只是讀起來有些拗口。
那該叫它啥?總不能一直用小豬來稱呼它吧。
我輕輕戳了一下它的肚子,軟乎乎的,小豬瞥我一眼,有氣無力地哼唧一聲,陽光下,它的毛發反射著銀白色的光。
我抬頭看看天,已經快到中午了,太陽高懸在正空,像云朵上飄著的紅氣球。
對啊,球!
要不就叫它球球吧。
希望它以后長得跟個球一樣,胖乎乎、圓滾滾。
我興致勃勃地朝小豬喊了聲“球球”。小豬抬起頭,朝我拱拱嘴巴,似乎默認了這個名字。
2
球球挺可憐的。
大舅家的母豬生了十一頭小豬,前十頭都膘肥體壯,唯獨最后一頭很瘦弱,力氣也小,連奶水都搶不到,最后越來越營養不良,以致別的小豬都陸續被買家挑走,只剩下它壓根兒沒人要。
沒辦法,大舅想便宜點把它給處理了,但大舅媽不肯,說劃不來,還不如把它留在自家喂大。大舅媽養了好多家禽家畜,雞鴨鵝啥的,還有豬。雞老愛亂拉屎,鴨子氣味太腥,鵝又總是兇巴巴地啄我,這樣一比較,我更喜歡小豬。白白的,還有對大耳朵,瞧著就喜興。尤其是這頭被人挑剩下的小豬,更加讓人憐愛,我打算將它當成我的寵物。
為了和球球培養感情,一有空我就把它從豬欄里放出來,帶著四處走。它力氣小,腿腳也短,走得慢,我走一段就得停下來等它,看它搖搖擺擺地靠過來。興起時,我會把它當成娃娃一樣抱在懷里,和它說話。
我和它說我以前在城里讀書的事情,說媽媽給我講的童話故事,說爸爸生活中的糗事……我感覺它能聽懂我的話,我一張嘴,它就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我,似乎在和我交流。
因為球球不夠強壯,我就想方設法給它增肥,有時還會把媽媽寄來的牛奶倒給它喝。每次大舅看到都哭笑不得:“給豬喝牛奶,囡囡你可真大方。”
聽說我給小豬取了個名字,他又笑話我:“真是個怪娃娃,給一頭豬取名字。農村里可沒人這么干,反正到了年底都要殺了吃肉的。”
我才不信,大舅肯定在嚇唬我,自己家養的豬,那就跟家人一樣,都有感情了,怎么會殺掉呢?你看那頭老母豬明明活得好好的嘛。
3
周末下午,我都會守在村口,等快遞員的到來。
快遞員一般每周來一次,他會帶來媽媽給我買的東西,有時是零食,有時是文具,有時則是新衣服。
阿巧經常會和我一起等。阿巧比我大兩歲,是大舅村里的。她爸爸在廣東打工,偶爾會給她寄東西來。我們拿到快遞后會第一時間撕開,如果是好吃的,還會和對方分享。
這次,阿巧一看到我就忍不住笑,不過我不討厭她的笑,因為她長得好看,笑的時候會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還有兩個酒窩,不像大舅,滿嘴黃牙。阿巧指著我懷里的球球,問:“你怎么抱著一頭豬?”
我糾正她:“這不是一頭普通的豬,這是我的寵物,球球。”
“哦,這樣子啊,它和你一樣可愛。”阿巧伸出手,摸了摸球球的腦袋,球球用豬鼻子拱了拱她的手。
回去的路上,我一手拿著快遞,一手摟著球球。正在地里忙碌的大舅看到了,搖了搖頭,轉頭和大舅媽嘀咕了一句。
不用說,大舅肯定又在說我了,每次他都是這樣,我一有什么他不能理解的行為,就喜歡和大舅媽說悄悄話。
我家原本在縣城開餐館,這兩年生意不好做,爸爸媽媽決定去省城試試,可到了新地方,他們沒時間照顧我,沒辦法,最終把我托付給了大舅,上學也是在這邊的村小借讀。然而我并不想留在這兒,這里就算再好也不是自己家。再說這里實在無聊得很,沒有手機和電腦,大舅和大舅媽整天只知道干活兒,都沒人陪我。
好在有阿巧偶爾陪我玩兒,不過阿巧也要干活兒,沒那么多空閑。現在有了球球,我總算沒那么孤單了。
可惜的是,球球不會說話,只會哼唧。
4
鄉下時光總歸是枯燥乏味,尤其是漫長的暑假。半個月的興奮期過后,我陷入了比大舅媽煮的粥還要濃稠的無聊當中。
媽媽和我微信視頻,問我過得怎么樣。我搖頭晃腦,苦哈哈地說:“一點兒都不好玩兒,無聊死了,老媽您快點把我接回去吧,我實在是待不下去了。”
媽媽挑眉:“那可不行,現在家里沒人管你,奶奶身體又不好,到時你的基本生活都成問題,還是在你大舅家好生待著吧,等我休假的時候帶你去趟游樂園。”
我知道,媽媽又在對我釋放糖衣炮彈,但沒辦法,我就是吃這一套。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我把正在門口曬太陽的球球抱了起來,展示給媽媽:“瞧,這是我養的寵物,可不可愛?它叫球球。”
媽媽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半天才認出來:“你養了一頭豬啊,真是厲害死了,哪來的?不會是你大舅家的吧?”
媽媽還真聰明,我點頭:“之前球球可瘦了,是我喂牛奶才把它喂胖了一些,您看它的小肚子,圓嘟嘟的,像個球一樣。現在它已經有15斤,我打算把它養到大象那么大,到時騎著它去找您……”
媽媽一聽,咯咯直笑。
我原本還想和媽媽分享球球的更多細節,但一回頭,發現大舅媽的眉頭微微皺起,我知道,她是在心疼電話費。沒辦法,媽媽怕我沉迷手機游戲,說要等我上初中后才會給我買手機,現在每次通話都得借用舅媽的。
我只好迅速結束話題,把手機還給舅媽。
5
盡管沒有其他小豬搶食,但球球底子太差,體型還是偏瘦。
舅媽有時會搖著頭,和大舅說:“這頭豬估摸長不了多大,都三個月了,才這么點兒,隔壁王嬸家的豬仔都有它兩個大了。”
我頂不喜歡舅媽說這話,球球怎么就比不上隔壁那頭大笨豬,明明它長了好幾斤嘛,而且小小的多秀氣,每次看著我時,眼神都跟小鹿一樣溫順。但為了不讓舅媽嫌棄球球,我還是得給它好好補一補。
為此,原本每次我只分一半牛奶給它喝,現在都整盒整盒地喂它。聽人說,豬是雜食動物,光喝奶不行,原本在家連碗都不肯洗的我,主動四處去扯豬草犒勞球球,阿巧不忙時也會幫我。
球球最愛吃的是牛奶草。那種草可神奇了,一折斷,傷口處就會冒出一滴滴乳白色的汁液。球球很喜歡我喂它吃這個,每次都會吃得干干凈凈。
它一邊吃,我一邊給它唱自己編的兒歌:“小小球球,快快長大;長大以后,跟我四處耍。”
球球只會吭哧吭哧地咀嚼。
唉,要是球球可以變成人陪我就好了。阿巧知道我這個想法后,笑了半天:“你咋這么幼稚,豬要是可以變成人,那不成妖怪啦!”
這我可管不著,我只想球球變成人,盡管我知道那不可能。
好在球球的身體越來越好,不知從哪天開始,它就長得飛快,過了沒多久,我就抱不動它了——它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肉球球。
舅媽像突然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大聲嚷起來:“這頭豬怎么長得這么壯,囡囡你真有本事啊,它竟然被你養大了!”
我噘起嘴,表面不動聲色,心里卻驕傲極了。
6
十月的一個周末,阿巧干完活兒,找我出去玩兒。大舅和舅媽上山摘油茶籽去了,沒人管我,我們正好開溜。
我們去水庫邊的草地上曬太陽。球球像個跟屁蟲一樣,尾隨而來。眼下它已經有百來斤,不過卻變得很懶,一看到草地就趴上去睡覺,尾巴還時不時甩動,趕走偶爾圍著它飛的蚊蠅。
我平躺著,微瞇著眼睛看天。天空湛藍得跟涂了顏料似的,白云如魚鱗一般排列在空中,又像是倒懸過來的雪地,可真好看。
“你以后想干什么啊?”阿巧突然問我。
“當然是讀大學,然后做個醫生,我從小就想做個醫生。”我揉著眼睛,反問阿巧,“那你呢?”
“我么?我過幾年就不讀書了,我媽說讓我跟著我爸去廣東打工,一個月能賺兩三千塊呢。”阿巧沉默了一下,說,“可我其實還蠻想讀書的,不過我家太窮了……”
阿巧的話讓我有些意外,沒想到看起來活潑開朗的她也藏著心事。
“那……你會不會恨你爸媽?”
“這有啥恨的,早點打工賺錢也是好事,有錢才可以買好多東西啊。”阿巧深吸了一口氣,又一臉神秘地和我說,“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玩兒吧。”
“什么地方?”我半信半疑。
“水庫那邊有一片刺梨樹,我暑假時發現的,上次去它們剛開花,這會子應該熟了。”
原來是野果樹。我把球球叫醒,一起跟著阿巧走,半個小時后總算到了目的地。果然,水庫邊長了一大片結了紅果的荊棘,可惜下面的被摘光了,剩下的都在頂端,夠不著。
“怎么辦?太高了。”我攤攤手。
阿巧擼起袖子,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別怕,我會爬樹。”說著,她抱著樹干嗖嗖往上爬,沒幾下就上去了。
她也太帥了吧!我被阿巧的動作驚艷到。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就扔了一把刺梨下來。我拿起一個,照阿巧那樣刮凈上面的刺,一口咬開。刺梨果酸甜中帶著一點點澀,但味道很好聞。
我也想去摘,正巧,旁邊隱蔽的地方藏著一簇低矮的刺梨。我過去踮起腳尖,一個、兩個……摘得興起時,沒想到腳一滑,整個人跌落坡下,滑到水庫里了。
水不斷從四周涌過來,耳邊全是轟鳴聲。我慌亂極了,以前學的狗刨技術全忘到了腦后,手腳只顧著在水里撲騰。我想大聲呼救,水卻灌進嘴里,帶著一股腥味。
這一刻,我想到了爸爸媽媽,要是我死了,他們該有多難過。
不行,我不能死,我拼命拍打著水面,直到手指觸到一個東西。我感覺有了救星,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對方,頭總算冒出水面,我終于可以呼吸了。
這時我才發現,我抱著的是球球。
肥頭大耳的球球,四條短腿在水里快速劃動,它吭哧吭哧地游著,我摟著它,一邊拼命蹬水,一邊往岸邊靠。阿巧焦急地站在岸邊,朝我遞過來一根枯樹干,我一把抓住,這才上了岸。
衣服濕漉漉的,滴著水,我劇烈咳嗽著,大口呼吸,驚懼還包圍著我,阿巧神色慌張,幫我拍著背。
不敢想象,如果不是球球救我,我就真的淹死了。我摟著球球,后怕不已,眼淚控制不住地流。頭頂的天空依舊湛藍,樹葉被風拂動,嘩嘩響個不停。哭過之后,我和阿巧再也沒有心思玩耍,帶著球球往回走,一路上誰也不說話,只想盡快回到大舅家。
路上,認識的人問我身上怎么濕了,阿巧幫我遮掩說是摸河蚌弄的。好在大舅還沒回家,我換上干凈衣服,心跳才慢慢緩下來。
7
臘月到了,天氣越來越冷,媽媽打電話說要春節前才回來,讓我在舅舅家乖乖的,不然她就不給我帶禮物,也不帶我去游樂園玩兒了。我懨懨地點頭,其實,我不想要什么禮物,我只希望她和爸爸早點回來,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天寒地凍,球球變得更不愛動了,整天窩在豬圈里。看著倒是膘滿肉肥,這讓它顯得不如小時候可愛,不過我還是很喜歡它。
球球一長膘,舅媽就很開心,看球球時喜笑顏開,在大舅面前把我夸了一次又一次。
那時我還不知道舅媽為什么高興,直到一天半夜,我起夜上廁所,看到大舅屋里亮著燈,還傳來一陣說話聲,我支起耳朵,發現他們在說球球。
舅媽說:“原本以為那頭豬養不大了,沒想到現在長這么肥,看來年底不用買肉了。只是我怕囡囡不肯,她把這豬當寶貝一樣看著呢。”
大舅回道:“再寶貝也是頭豬,豬養肥了就得殺掉吃肉。哪天趁她出去玩兒,把屠夫喊來速度快點解決就好,小孩子嘛,不要緊,頂多哭兩天……”
后面的話我都沒聽進去,一瞬間心都涼了。
原本我以為大舅說要把球球殺掉是嚇唬我,沒想到,他說的是真話。球球是我的寵物,更是我的朋友,它還救過我的命,我無法想象球球被殺掉的場景。我渾渾噩噩地回到床上,翻來覆去好久才睡著。第二天吃過早飯,我穿過大半個村子,著急忙慌地去阿巧家找她商量對策。天暗沉沉的,感覺隨時要下雨。
“你說我該怎么辦?我大舅真的要殺了球球。”我掐著手指頭,心神不定。
阿巧正在喂雞,臉色有些黯然:“能怎么辦呢?豬養大了都是要殺掉吃肉的,我早就想和你說了,可看你和球球那樣要好……”
“我不管,我現在只想知道,怎樣才可以救球球的命!”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球球小時候瘦巴巴的樣子,下定決心要救它。
“沒辦法,一頭豬值上千塊錢,你大舅肯定舍不得這筆錢,除非……除非球球跑掉,不過那樣你大舅肯定很生氣。”阿巧斟酌著說出想法。
8
我決定偷偷把球球放走。
要想球球不被殺掉,就只能讓它離開。我聽阿巧說,山里有好多野豬,野豬也是豬,和球球是同類,它們可以一起生活。盡管這樣我可能再也見不到球球,但至少比它被殺掉要好多了。
清晨,天還沒亮,我早早起床,來到豬欄邊。球球正在里面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即將到來的危險。
“球球——”我輕輕喊了一聲,球球沒反應,反而是隔壁的球球媽被驚動,不滿地哼唧了一聲。沒辦法,我只好忍著難聞的氣味,跳了進去,輕輕踢了球球一腳。現在它已經是一頭大胖豬了,踢上去肉嘟嘟的。
球球睜開眼,看到是我,吧唧一下嘴,又把頭靠到干草上。我急忙打開豬圈門,又推推它:“快起來,再不走你就得挨刀子了。”
球球不懂挨刀子是啥意思,可它聽我的話,不情不愿地起身往外面走去。冬天的早上實在太冷,盡管穿著厚厚的棉衣,冷風依舊不停地往脖子里頭鉆。路邊的枯草被白霜覆蓋,我看了看天色,山的那邊已經泛白,再過一會兒天就要亮了,大舅和大舅媽馬上就會起床。
我趕著球球穿過干涸的稻田,路過小河邊,來到山腳下,前面那片山就是阿巧說的有野豬出沒的地方。可是,球球似乎意識到要和我分開,它站在路邊,不肯動了。
我推它,它也不動;我踢它,它只挪動一下身體。
這個笨家伙,我狠下心,從地上拾起一根干木條,用力朝球球屁股上抽了下去,球球這才往前走兩步。可是它又停了下來,扭轉頭看著我,似乎不明白為什么要打它。我咬咬牙,又撿起一塊石頭砸向它,球球這才往前走去。
我看著球球走向山里,半路上,它回過好幾次頭,每次我都揮舞木條趕它。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它的眼睛里閃著淚光。
9
吃過早飯,大舅媽終于發現球球不見了。她“啊”的一聲大叫,嚇了我一跳,躺在床上睡回籠覺的大舅也被她驚得起了身:“叫啥叫,喪氣得很,咋的啦?”
舅媽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嘴,而是一拍大腿,表情夸張地喊了聲:“豬丟了,豬丟了哇!我剛去喂豬食,發現豬欄里頭空了……”
“啥?豬丟了?”大舅的面色凝重起來,他急匆匆穿好衣服,在村里頭四處尋找,可找了一圈,最終只是徒勞。
有鄰居聽說了,跑來看熱鬧,說會不會是被偷豬賊搞走了,馬上要過年,很多二流子在村里偷雞摸狗。
舅媽也想到這個,她頓時眼淚鼻涕一抹,號叫著開始各種咒罵:“天啊,是哪個殺千刀的,偷了我家的豬,我辛辛苦苦養了大半年,讓你偷了去,叫你吃了腸穿肚爛……”
可能是覺得自家豬找不回來了,大舅這時反而冷靜地坐在門檻上,悶不作聲,只知道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舅媽情緒愈發激動,坐在地上哭天抹淚,一身碎花襖子沾上好些塵土。我看到圍觀的人有些在笑,有些一臉同情,還看到阿巧的身影就混在人群里。她掃了我一眼,我裝作沒看到她,臉上做出適當的悲戚。畢竟球球不見了,我要是太過平靜,那未免太奇怪。
這一刻,看著舅媽哭得跟個大花臉似的,我感覺她也挺可憐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我不能說出球球去了哪里,不然他們會把球球捉回來殺掉。我不能這樣做。
也不知道球球現在到大山里沒有,它是否找到了那些野豬同類,有沒有足夠的食物,還有,它以后會不會想我……想著想著,我愈發難過,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沾在臉上,冰涼涼的。
這時候,天已經大亮,空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黃色,遠處有人早早地放起了鞭炮,聲響隨著風飄了過來,混雜著舅媽的哭號,在空曠的原野間回蕩。
厚重的云層越來越低,似乎要壓在大地之上,沒過多久,一片片雪花就落了下來。
有人大喊,下雪啦,下雪啦!
我呆呆看著,連眼淚都忘了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