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自己還是為別人

陳海賢

聽我的老師說，原諒的英文叫 forgive，這個give，不是給別人，而是給自己。

所以原諒本質上，不是給別人寬恕，而是給自己空間，讓自己能夠從復雜糾纏的關系中解脫出來。

這句話幫助了很多人。我一直在思考，它的力量在哪里。后來我想明白了。它的訣竅在于給別人還是給自己。

當我們心靈受傷的時候，我們不想輕易放過對方，如果給我們一個報復的機會，我們是不介意把自己當工具的。

可是，就像一個看守囚徒的獄卒，也是被這個囚徒監禁著，這個“不放過”也深深地傷害著我們自己。

在關系里，把自己當工具，來表達對對方的怨恨和不滿時，其實是把對方放到了一個比自己更重要的位置。我們是在說：“對，不原諒你會讓我也不舒服。可是，讓你不舒服比讓我舒服更重要。”

憑什么把他放到一個這么重要的位置，甚至比你更重要呢？有時候這是下意識的反應，并不是我們理想的選擇。

這時候，類似“原諒不是給他的寬恕，而是給自己的空間”這樣的話，就給了我們一個提醒：你是選擇為自己，還是為別人？

01

我的訓練營曾有一個學員，她的問題是，她沒有辦法很好地跟上級，尤其是同齡的上級相處。

這并不完全是她的問題，也有她上級的問題。每當她感覺到上級對她的不公，就會激起內心強烈的反抗。她的上級也感覺到了她的敵意，所以哪怕她所帶的團隊業績很好，也不能給予她公平的認可。

她是責任心很強的人，因為自己跟上級沒搞好關系，自己的團隊也沒有被公平對待，這讓她覺得內疚。這種內疚又變成了自我懷疑。

一方面，她覺得自己的抗爭沒有錯；另一方面，她又會想，為什么別人可以忍，我卻不可以忍？為什么我不能像別人勸說的那樣，少說幾句？

我問她這種“不屈服”的抗爭精神是怎么來的。她想了想說，也許跟她小時候經歷的霸凌有關。

上小學的時候，她在一所子弟學校上學。那些工廠的子弟自然變成了一個團體，而她卻不是其中一員。這讓她變成了學校的異類，也引起了同學的孤立。尤其她的成績很好。

那時候她就開始了她的倔強，她說：“我沒有別人可以依靠，我只能靠我自己。我只能自己保護自己。”

她讓自己不屈服，來跟這些霸凌她的孩子抗爭，直到多年以后，他們換了一個霸凌的對象。

聽她講完，我有點理解為什么她覺得這段歷史跟她現在所面臨的困難有關。

對她來說，不抗爭，就代表自己的屈服。這會讓她被軟弱感吞沒。她也許對不公平的對待，比別人更敏感，但這絕不是她的錯誤。

所以我說：“這不是你的錯，甚至自我懷疑都不必。如果一定要有什么建議的話，我覺得，你可以想想怎么保護自己。

“小學時，你保護自己的方式只有一種，不屈服。可是現在，你可以有更多保護自己的方式了。你可以不屈服，也可以為了你的利益，在知道她錯的時候不沖撞她，你也可以專注你的業績。

“你有很多種保護自己的方式。但是要記住一點，你保護自己，是為了你自己，不是為了向她屈服。”

后來這個同學說，這段話幫助了她。讓她能夠從抗爭的關系中解脫出來，從保護自己的角度來思考，怎樣的行為對自己最有利。

屈服是從關系出發，而保護自己，是從我們自己出發。屈服是給別人的，而保護自己，是我們給自己的好意。我們當然有資格給自己這種好意，而不管別人是不是會誤解為屈服。

所以給自己還是給別人的背后，是你有沒有辦法把自我從關系中解脫出來，把自我放到比關系更重要的位置。

02

對陌生人，做到這一點要容易一些。而對我們重要的人，做到這一點，有時反而更難。

這背后也是“因為你是重要的人，所以你值得我認真對待”。

“我沒法原諒你，讓我放下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你變得不重要。”

因此，我見過很多丈夫和妻子，父母和孩子，常常因為某個遙遠的傷害，陷入漫長的戰爭。

同樣是訓練營的學員，曾跟我講一個故事。他們是一對夫妻，一起從一個小地方到一個大城市打拼。

妻子的事業越來越成功，而丈夫的事業卻不順利，經歷了幾次創業失敗，就開始打麻將、賭牌、“擺爛”。

妻子總是想拉丈夫更積極上進，而丈夫卻總是說：“你不要管我！”兩個人經歷了爭吵、拉扯、出軌，婚姻到了崩潰的邊緣。

問為什么不能離開，妻子哭著說：

“我知道我還愛他。他現在狀況不好，經濟狀況也不好，身體也不好，情緒也不好，還有抑郁癥。我沒有辦法拋下他。我還想再試一下，看看能不能救他。”

聽的時候我沒有理解，現在我理解了。我覺得用現在的方法，她不會成功。因為她的丈夫不想讓她成功。

問題在于“拯救”。它變成了權力斗爭的一部分。

丈夫會用自己的痛苦和糟糕的生活來挫敗她，告訴她：別以為你能拯救我。因為拯救我，就代表你的勝利。

至于丈夫自己呢？他不想從自己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嗎？難道有個人幫他不好嗎？

我想那時候，他并沒有想這些。他只是陷在和妻子漫長的戰爭里，他覺得自己并不重要。

“為了自我的福祉，是人的最高美德。”很多人并沒有認真思考這句話，以為它講的是一個人的自私。

其實不是的。它講的是：

當我們陷入復雜的關系時，我們要能夠從關系中解脫出來，去思考，我這么執著地希望他理解他對我的傷害，放下對我的評判。

萬一他做不到呢？如果他做不到，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能為自己做什么？

如果放下它對你有好處，那你就可以選擇放下它。

不是為了你的親人，也不是為了你的敵人，而是為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