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摹

鄒旭皓

分揀

刺玫上的香掠過的時候

會飄來，螢火蟲與夏日的篝火

間或還有：田疇、水閘、泥鰍

筷子頭蘸著的烈性老白酒

還在微微蕩漾。

那是方桌上曾聚起的朗朗笑聲

陽光竭力撫琴，只是那潺潺小溪

怎么會擱淺石頭

有這么一刻

油蛉與蟈蟈在小徑上不期而遇

月光的清輝

正在不慌不忙地，分揀著天籟里的

閑適與愜意

臨摹

再躡手躡腳

斑駁的老宅，都會從鼾聲中嗅出

親人的味道

裸露成筋骨的倭瓜架、豆角秧

率先用手拽起你的衣襟

攢了一肚子話的那口井，保持緘默

站在陽臺，想跟堂屋瓦脊敘敘舊

風有些斷斷續續，像被拆的門窗

抖動著衣衫

村子炊煙裊裊

像故人潑墨揮毫升起的墨香

人海潮浪里，我也竭力把自己蘸滿

用余生臨摹

初一

村東頭的炊煙，要跟星星聯姻的時候

外屋灶臺，大團大團霧里的香

已從窗口奔出

雞還未來得及啼鳴

拜年的腳步聲，卷著風，跨過門檻

有補丁的新衣，幾掛鞭炮，幾塊糖

在弄巷追喊，泥糊樣的乳名

誰家女孩的猴皮筋

拽起大樹，嘰嘰喳喳

這噼噼啪啪、叮叮當當一年薈萃的聲浪

是慶祝，落葉回到了樹上

還是暮年討要回了垂髫

蒙住頭的毛驢，一臉驚愕

拉磨時乳白色的豆漿，怎么竟忘記綁定

那外溢的芬芳

一支筆

冬至過后，進九第二天了

陽光暖暖，風很小

靜寂的小院，土疙瘩變得疏松

懶洋洋地伸展，曬著赤裸的胴體

棗樹有些青筋暴突，蒼灰的皮下

有一種涌動

一壟大蔥，葉子斑駁淡白

宛如一縷，風兒吹不散的炊煙

我站在窗口

感受著啄木鳥一樣的光啄著

企盼著

帶動身體的脊骨也能像一支筆

沉默

從駱駝嶺可看到青龍山

從青龍山可看到老爺閣

從老爺閣可看到響水河

從響水河可看到烽火臺

從烽火臺可看到渤海灣

一捧黃土的泥腥，一截斷瓦的熱烈

幾株小草的招呼，幾聲犬吠雞鳴

爬上云朵的游子，當你返回

多少油然而生的撫摸，讓你眼噙熱淚

走丟了，怎樣從蜿蜒的阡陌土埂

隨螞蚱蜻蜓追著那一縷縷奔跑的陽光

在這月亮壓低的夜晚

沉默，是最好的行程

村舍

村莊，坡堤上的樹

常常用拉長的影子

彈奏大河里波光顛沛的歌謠

岸上的柳，垂下瀑布

霧中，那或是長發及肩的少女

青春悸動時的嬌羞

巷弄，磨盤上的塵灰

愛用依偎的溫柔，端詳苔蘚上的褶皺

蒲公英看到了村外的天空

那些奔騰的潮汐，都抵不上

秸稈味的葦席火炕上的，雷動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