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冶


在春天遇見念琪的這本詩集,對我來說是一個驚喜。我是2022年底來到福州的,于我而言,河網密布、山水環繞、樹蔭匝地的福州城,是一座充滿謎語的城市。恰在此時,我遇見了念琪的詩集《鮮花滿城》。有評論家曾說,詩歌,是一座城市的美學密碼。翻開這本詩集,我不僅感受到念琪這位福州土生土長的詩人身上的地域氣質,也看到縈繞全書的對于福州這座城市的詩意描繪。這部詩集向我打開了一條通往城市內心的秘密小徑。
詩集分為上下兩輯。上輯是《打坐的禪》,下輯是《行色匆匆》,一動一靜相映成趣。閉門打坐,坐在何處?詩人以何種坐標與天涯行旅相對?答案隱藏在詩集里隨處可見的南后街、三坊七巷、西湖、林陽寺這些福州地標之中。詩人在福州的月下林間、山巔云上、市井橋畔,無日無之、無時不可地在意識中屏息打坐。“在最接近云喘息的山坡禪坐/沐浴朝露/等待點化”,心無掛礙地凝視著周遭的物象,匯聚起詩意的心流,流淌出詩人之于福州的款款深情。
詩集中的意象大多是常見之物,詩人善于將自然的物象與人工的物象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組合在一起,呈現出獨特的詩歌張力。如“在鮮花盛開的根部隱藏一把匠心的壺”“桌上琳瑯滿目的食品黏滿蝴蝶”“遍地的紅豆杉亭亭玉立于各種版本的名著”“深潛入紅海,高粱從中摸索韻腳的位置”,等等,在意象結構當中,屬性截然相反的意象們碰撞出了陌生感和新鮮感,它們的關系不是簡單的相加,而是相互作用,形成新的審美整體和嶄新的藝術形象。而詩人在感情和思想上對福州這座城市的依戀,使得透明的愈發透明、溫暖的更加溫暖。讀《小滿》這首詩,我最喜歡其中兩節,便有此感:
天一亮,就發現院子里的小水缸
接滿了昨夜的雨水
爺爺奶奶早就下麥地去了
昨晚小滿,院子楊梅樹上收獲了一籮筐
紅得發紫的梅果
江水滿了,河水滿了
家里的小姑娘今年也十八了
春天發育正好,豐腴有汁
不需要泛濫成災
堤壩早點灌漿,備汛防期
——《小滿》
在禪定的狀態下,物象在詩人心底發生了奇特的變化,這些尋常生活的點滴在小滿這個日子里別有蘊意,人物、事件、物象在交集中透出一種鮮活的色彩和情緒。然而詩人沒有一味地停留,而是在下一節將筆鋒一挫,轉回了“今夜散步于三坊七巷”的定位中。讀這詩集,當那些意象循環出現在鮮花和各種草木的詞匯里時,一種對詩人有磁鐵般的吸引力,讓它們都返回福州這座城市的語境。
除了依靠物象再造一個紙上的福州,詩人還嘗試塑造一個時間流動中的城市。詩集里單單用于標題的時間詞語就有二十多個,包括但不限于:元旦、立秋、處暑、端午、秋分、小滿、小雪、六月,等等,時節如流,詩人在心底撥動念珠。這些時間的詞語串聯在一起,形成了專屬于詩人的“時間表”。然而,詩人并未完全按照四季與節氣的次第,來對詩集進行排序,比如詩集就是以《遁入暮秋》組詩作為開場。這也許說明在詩人的詩歌理念中,詩歌并非以線性的時間流存在,而是如同行星繞著隱形的軌道,自有其運行邏輯,某種時間聚合才是它的真實形態。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解讀,從《遁入暮秋》到《春天已經入畫》再到《白露二章》,暮秋是十年前的秋,春天是五年前的春天,白露是未到來的某個白露,或許是下個世紀的白露。因為詩人已經拿定主意“把時間浪費在四季的齒輪上”。在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凝視里,詩人以日常物象凝固時刻,又借此發出“記不得已經在銀河漂泊了多久/寂寞無法用光年來計算/三生有幸/這一生算什么”的慨嘆。
讀這本詩集,我們還可以看到,詩人通過不同的途徑努力豐富自己的詩歌創作。
一方面,詩人在行旅中進一步打開自己。在詩人阿多尼斯的詩歌理念中,詩歌是一場在自我經驗中的旅行。如果把詩歌當作工具,它就成了遮蔽這個世界的工具。對他而言,詩歌代表著對世界、對人生創造性的看法,發現和建造更美好的世界的一種途徑。這樣的詩學觀念似乎與下輯《行色匆匆》不謀而合。在《行色匆匆》的輯子里,詩人借你一只眼,看遼遠的世間,從古典的江南水鄉,到青藏高原,再往大洋彼岸的航天城,在遍及世界各處的行旅中,不斷地重新建構自我經驗。
另一方面,詩人借助傳統的回歸拓展自己。這部詩集總體上有了向傳統靠攏的趨向。詩人在旅途中對歷史沉吟之際,從與古典的相遇中,生發出強大的張力。如《建本印象》中,“兩把刷子不夠養家糊口/梨木板已經是一條船/泅渡生存的銅幣/以長衫馬褂養活一茬又一茬瀕臨倒塌的古街/暮秋里想起昔日的幼稚,歸結于/相見恨晚的漂泊。許多熟識的兄弟/失落于風塵之間,如今只好依賴/絢麗的幡旗發出震天呼號”,這樣的詩句就頗有直擊人心的力量。
詩人艾略特在文章《傳統與個人才能》里提出,詩歌可以看成是以往所有被寫下來的詩歌組成的有機整體,這種歷史意識迫使詩人寫作時,不僅對他自己一代了如指掌,而且感覺自己國家的全部文學構成一個同時存在的整體,組成一個同時存在的體系。意識到這一點,詩人把此刻的自己不斷地交給某件更有價值的東西,持續不斷的自我犧牲和個性消滅。當然,艾略特所指的個性消滅并非貶義,而是詩人在“成熟”之后不斷地融入傳統之中汲取力量。讀《鮮花滿地》,從充滿東方禪意的詩集主題,到帶有古國年歷氣息的節氣,再到行旅之中打磨玩味“曜變”“建本”“評彈”等這些爬滿歷史銅綠的陳舊事物,詩人已然在中國古典詩歌的借鑒中,更加深刻地明了自己的寫作與傳統的關系,從而進一步進行自我更新。我們看到,詩人在汲取營養的同時,除卻古典的題材和意識,他也通過成功書寫《雙響》《西藏組詩》《馬群消失》等風格獨特的作品,努力開拓著個人詩歌表達的疆域。
最后想提的是,這本詩集以組詩《一切都源于美麗》收尾,一連串陌生和遙遠的地名之后,詩集以最具福州氣質的南后街、光祿坊、安泰河謝幕。除了實現詩集結構上的圓滿,也能看出詩人在行旅中思索一切時,遙遙相對的坐標正是故鄉福州。一個詩人對故鄉的眷戀之情,讓人頓生溫暖之感。我想,這種溫暖的氣質也許還和詩人教育者的身份有關,在和孩子們的朝夕相處間,他自然而然地擁抱著陽光。這或許也是詩人為何會在整本詩集中以充滿童心的插畫貫穿的理由吧。
子曰:不時不食。在春天打開《鮮花滿地》,恰逢其時。感謝詩人,他對故鄉傾注的愛溫暖、撫慰了我這個游子,也讓我多了一雙閱讀這座城市的眼睛。
責任編輯李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