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莓少女的秘密

可樂茶

“看吶，這是什么樹？還結著小果子呢！”

“是樹莓哦！”一個背著吉他的少年走過來，笑著回答他的同伴。

他知道我的名字！樹莓心里一驚，從葉子的縫隙里偷偷地打量著那個少年。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陽光透過他柔順的劉海兒，看上去干凈又溫柔，像蕨類植物新展開它們的葉子。

“嗨，你們這是要去哪兒？”樹莓終于鼓起勇氣問道。

可是少年并沒有回應她。

就這樣，樹莓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走遠了，漸漸地消失在了車水馬龍的路口。

“他可能聽不見樹的聲音吧？”樹莓郁悶地想。

如果，我能變成一個人就好了。

她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看，我剛好有一把小鈴鼓呢，可以在他彈琴的時候一起唱歌啊！”

就像是做夢一樣，在一個天氣悶熱的黃昏，樹莓真的變成了一個女孩子。

她的頭發是淺金色的，穿著一條枚紅色的長裙。即使不化妝，這裙子也已經襯得她膚白勝雪，顧盼流光。

“天吶，這是真的嗎？”樹莓女孩欣喜地捂住了嘴巴。她仰起臉，朝著遠處路口的位置看了又看。那里有寵物店、圖書館、各種小吃店和甜品店，還有一家粉色招牌的花園餐廳。

哎，為什么我不能去那里呢？

雖然有了少女的外表，但她的膝蓋以下卻還是樹根的樣子，被固定在泥土里一步也挪動不了。

于是，樹莓女孩又想起了那個人。

在黃昏的逆光下，那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總是和同伴們玩笑打鬧著，看上去是那么舒展和自由。

她揉了揉眼睛，仿佛看到自己和他們一起跑過了斑馬線，就像普通的學生那樣，在甜品店的櫥窗前駐足徘徊，買一杯茉莉拿鐵或是一杯櫻桃帕菲，邊吃邊聊著漫畫和音樂……

就在樹莓女孩出神發呆的時候，天色忽然變暗，看起來很快就要下雨了。

“糟了，裙子要被淋濕了……”

樹莓慌慌張張地想要提起裙擺，卻感到有人在背后輕輕拍了她一下。

她回頭一看，正是那個背著吉他的少年。

“哎！是你？”

“怎么，你早就認識我嗎？”少年驚訝地望著樹莓。

“不，不是……只是之前見過幾次。”樹莓女孩太緊張了，講話都有些結結巴巴的。因為她驚喜地發現，少年已經能聽見她的聲音了！

“馬上要下大雨了，你沒帶傘吧？”

“嗯，是的。”

眼看著已經有雨落了下來，少年來不及多問，直接把手中的雨傘遞給了她。

此時，天空明明下著大雨，樹莓女孩的心里卻像被燦爛的陽光籠罩著，明亮極了。

在這之前，她還從未打過傘呢！無論狂風驟雨或是電閃雷鳴，她總是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任雨水從樹梢冷冷地沖刷下來，在腳下積成一片水洼。

真的，好孤獨啊！

雖然只是一棵樹，但她卻經常幻想，也經常做夢。

夢里她一邊哼著歌，一邊騎著單車，和朋友們一起歡呼著從公園的下坡一直沖到了海灘。可事實是，她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這座街心公園，也沒有交過任何一個朋友。

不知道過了多久，樹莓終于又遇到了那個少年。

“嗨，又見面啦。”

這一次，她特意在樹下變幻出一把長椅，請少年坐下喝茶。

“這茶的味道好香，有一種很獨特的味道。”少年拿起花瓣做的杯子，一飲而盡。

樹莓的眼睛散發出光彩，她笑著拿出鈴鼓說：“這樣的天氣，也很適合唱歌呀！”

“對啊，你想唱歌嗎？我來給你伴奏。”少年撥動琴弦，彈了一個很溫柔的調子。他的琴聲很好聽，猶如雨水落入湖面濺起的漣漪，與樹莓空靈的聲線十分契合。

樹莓女孩閉上眼睛，輕輕晃動手中的鈴鼓。一陣微風拂過，頭發和長裙在風中輕輕抖動，周圍的光線似乎變暗了，兩人猶如置身于幽深的森林：

“公園的午后，

灰色的樹影。

請你，永遠昏睡在清醒的夢境之中，

守護樹莓的秘密吧。

永遠、永遠聽著那月光拉動潮汐的聲音，

一遍遍地重溫舊夢——或就此凋零。”

這歌聲有著一種令人不自覺地想要跟隨的節奏，周圍的草木也都跟著輕輕搖晃起來，公園里彌漫起帶著香氣的水霧。

少年問樹莓：“這首歌真的是你寫的嗎？很好聽……但是感覺有些憂郁。”

樹莓低下頭沒有回答。

是啊，做一棵樹的日子，確實不怎么快樂。有時會被烈日暴曬，有時會被蟲蟻啃噬，最難挨的還是那種難以言說的孤獨。每天睜開眼睛，只能看著天上的云飄來又飄去，自己哪兒也去不了。

“今天過得好快，我該去上課了。”少年抬頭看了一眼變暗的天色，“要不要一起走？”

“不。”樹莓搖了搖頭，“你先走吧。我還要等一個朋友。”

“好吧，自己小心。”

少年的背影消失在了霧氣里，但沒過一會兒，他又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糟糕，我好像迷路了，明明走了一大圈卻又繞回到這里了。”少年手里拿著沒有信號的手機，額頭已經沁出了汗珠。

“你等一下，我再去試試。”

少年叮囑女孩不要亂跑，找到出口就回來接她。公園里的霧越聚越濃，樹影變得黑暗，無數花朵在影子下瘋狂綻放，少年僅憑著記憶往外走，可無論嘗試多少次，都只能重新回到原點。

“這里好奇怪啊……你那個朋友，一定也在找你吧？！”少年靠著長椅坐了下來，他面色蒼白，眼眸低垂著，“現在我的腿，好像動不了了……”

“對不起。”樹莓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耳語，“我只是，想把唯一的朋友留在這里。”

長椅上的少年似乎已陷入昏迷，聽不見她的聲音了。再這樣下去，他的腿也很快會變成樹的。

“這里很危險……你，快走吧！”少年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囈語。

聽見少年嘶啞的聲音，初次見面時的情景又浮現在了樹莓的眼前。那時候，他是多么明朗的一個人啊！

為了分擔自己的孤獨，就要將他變成如此痛苦的樣子嗎？

“這是，這是不可以的啊！”

樹莓女孩緊緊地咬著嘴唇，淚水奪眶而出。這也是她第一次感覺到懊悔，眼淚像月光下的珠子，一顆顆地砸落在腳面上。

“快，醒醒吧！快醒過來啊！”樹莓在心中祈求著。

她雙手緊握，閉上眼睛唱起了古老的歌謠，歌聲如泣如訴。

公園里的濃霧漸漸散開了，草地上的噴水器轉動著，一切又恢復如常。傍晚的街心公園里人來人往，但沒有人注意到，那棵角落里的樹莓忽然就凋零了一大半，腐爛的果子掉在樹下，像剛剛經歷了一場大病。

少年也醒了過來，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意識像泡在幻夢中。他只記得夢里有一個拿著鈴鼓的女孩，唱著精靈們的歌。

好幾年過去了，又到了樹莓成熟的季節。幾顆酸甜的果實，引來了附近的一群孩子。

一個背著吉他的年輕人，也朝這邊走來，聽見孩子們正在爭論著什么。

“看吶，這是什么樹？還結著小果子呢。”

“是野果吧。”一個孩子說。

“也許是桑果呢？”

“這是樹莓哦！”年輕人蹲下來微笑著說，“你們經常在這里玩，要記住它的名字，也要好好愛護它。”

“知道啦，老師。”孩子們手拉著手，圍著樹干轉起了圈。

一陣微風拂過，年輕人坐在樹下，彈起了吉他。樹上的葉子發出了沙沙的響聲，像一首綿長而治愈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