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芳菲是桃夭

鮑陸文英

春日的百花中，我最愛桃花。它不迎春，亦不送春，只開在春最濃時，開得恣意蓬勃，秾纖合度。十分春色，桃花獨占七分。

桃花的艷，離不開水的妝點。王摩詰用“桃紅復含宿雨”描摹桃花的媚態。桃花經雨，如美人微醺，平日里端莊的美貌，因雨的“點化”而活色生香。我家對面的街心公園有幾株桃樹。夜雨過后，深淺不一的花瓣綴滿露珠，七分的顏色便有了十分的嬌艷。

僅有夜雨和朝露是不夠的，桃花對水有更貪婪的渴求。火眼金睛的文人早就觀察到，桃樹喜逐水而生。李白途經鸚鵡洲，見黃鶴樓下江水浩蕩，兩岸桃花灼灼盛開，波光粼粼的江水和旖旎的桃花交相輝映，詩興大發。從此，世上便多了“岸夾桃花錦浪生”的千古名句。其實，詩仙也不過是拾人牙慧。比他早生三百多年的陶淵明，正是沿著“夾岸數百步”“落英繽紛”的桃林，溯流而上，才找到那別有洞天的世外桃源。

逐水而生，隨風飄舞，桃花對春的熱情，在有些詩人看來，卻是其品性諂媚的“罪證”。安史之亂后寓居草堂的杜甫，漫步江邊，見柳絮紛飛，桃花飄灑，便低吟“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對桃花和柳絮來說，被詩人比作趨炎附勢之徒，想必覺得委屈。順勢而為，生在溫暖的春天，這難道不是大多數花草的生存智慧？只是，與傲霜的梅花和凌寒的松柏相比，桃花在文人墨客的評價體系中多少有些吃虧。

也只有像唐伯虎這樣放縱不羈的“另類”文人，才敢大張旗鼓地為桃花作歌。“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掛于枝頭有麗色可賞，摘下又能換錢打酒，兼具美觀與實用，這便是桃花作為春日勝景的底氣吧！

相比傲嬌的文人，閨閣女子就坦蕩得多。她們大方地用自己的美來成全桃花的艷。崔護路過都城南莊，對桃花樹下的佳人驚鴻一瞥，從此“桃花笑春風”便有了千載的悵然。嚴蕊不愛梨花，不愛杏花，獨獨夢縈“別有東風滋味”的“白白與紅紅”。艷冠秦淮的柳如是豪言“桃花得氣美人中”，夸自己的容顏增添了桃花的芳華。就連《紅樓夢》中孤標傲世的黛玉，也愿收攏桃花的一地殘紅。

桃紅柳綠，是春最亮眼的名片。春天的桃花，開得熱鬧又熱烈，不惜力，不收斂，酣暢淋漓，我行我素。它張揚艷麗又不嬌貴，在城市中隨處可見，風也能吹走，水也能招呼。如此，正好把春色送進千門萬戶！

寫作 小紙條

桃花是春日勝景，但單純寫桃花開得如何美，既難有深度，又泯然眾人。我抓住桃花喜水、逐風、受女詩人喜愛這三個特點，另辟蹊徑地寫桃花的美。比如，一般的花怕風吹雨打，桃花卻經雨愈艷，從這個角度出發，桃花與眾不同的美就躍然紙上。再比如，大多數詩人筆下，桃花都是“輕薄”的代名詞，我反其道而行之，為桃花“叫屈”，表面是寫桃花的美，實則是歌頌桃花熱烈蓬勃的生命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