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遇險記（四首）

蔣偉文

沉睡的鐘樓

走過江濱綠道，我停下來

望著對岸廢棄的鐘樓

我想我如果一直站在這兒

就會成為一個雕塑——

我看見，時針和分針

永遠躺在錯誤的時間里

總有那么一刻

它們停留在某個正確的位置

路邊的柚子樹

如果你愿意，我想對你說點事兒，

關于柚子樹和命運。

我摸摸腦殼，不知從哪兒說起。

“今天我徒步從園周到白垤里，

心里在想著什么，經過一棵

柚子樹，飄來陣陣的花香，

起初我并沒有在意。

正值初夏時節，柚子樹

開滿白花，仍有

一些去年留下的黃橙橙的柚子

垂掛枝頭無人采摘——

你猜對了，這些柚子肯定是酸的，

不能吃。村民也這么說。

每一朵花都在等待蜜蜂來訪

等待著長成果子，

每一個果子都很酸

都在等待著墜落、腐爛

有的已經墜落、腐爛——

希望與失望、生與死在交織、輪回，

除了等待，又能怎樣？

一切都是命運，既然無法逃避它，

那就接受它，仿佛在一瞬之間——

你一下子懵了，轉而抱怨，無語；

當疼痛消失，陷入沉思——

我就是那個被墜落的柚子

擊中的人，

一個內心酸澀、兩手空空的過路人。”

支 點

祖父在窗外喊話讓我把樓梯間那根鋼釬拿給他——

下午冰雪解凍，山上滾落

一塊大石頭，阻斷了屋后的小路。

他要搬走它但搬不動，我來幫點忙

把鋼釬遞給他。

他的手沾滿泥巴，目光在石頭上打轉

思忖著怎樣尋找著力點。

石頭不能落進屋外排水溝。

他把鋼釬插入石頭底下，碰觸到硬地

雙手往上扳，紋絲不動，

蹲著馬步，用肩膀使勁撬。

我想起了老師曾經講過阿基米德的名言：

“給我一個支點，我就能撬起地球！”

可他沒有一根足夠長的杠桿，

宇宙中也找不到落腳之地

和堅實的支點。

對于杠桿原理，祖父有自己的詮釋方式——

鋼釬那頭抵住地面作為一個支點，

持續發力，撬動整塊石頭——

石頭碎屑脫落，開始一點點挪移，

終于翻入路邊的小溪。

后來我明白：當我們打量著這個世界

試圖用詩歌來撬動某物，

生活是唯一的支點。

高速遇險記

有一次，我在高速公路行車

差點被一只野貓撞死。

幸運嗎？也許不幸。

我想我該換個角度重新理解生命

以及與生俱來的恐懼。

一個夜晚，車過東永高速千祥段，

聽著邁克爾·杰克遜的歌。

突然，一只野貓

闖入一道慘白的燈光

從隔離帶穿越公路

讓我措手不及——緊急剎車，

猛打方向盤。車子啪的打滑，

險些傾翻，感覺車輪震動

碰觸到一種奇異的聲音——

意識還清醒，如警示牌

醒目的反光，穩住方向盤

避免撞向右側護欄，

腳底移開剎車板

踩住油門，加速逃離……

驚心動魄的一幕，只是一瞬間。

可怕的事情還在后頭。

死亡追上來了——

它緊緊咬住車輪不放。

那是跟剎車不一樣的感覺。

車子有些顛簸。后視鏡里我看見

它的眼睛像緊隨的車燈——

這個怪物面目猙獰：一會兒像野貓，

一會兒像汽車，隨著音樂節奏

在我腦子里切換、扭曲變形。

車子進入方巖服務區，一輛寶馬

跟在后面。下車的男人摘下口罩

對我說，你看左后車輪癟胎了，

沒有覺察么？可能被鐵釘戳破了。

——如果不小心撞上一塊石頭

造成爆胎，甚至會釀成車禍。

然后他從后備箱拿出便攜式充氣筒

給我充氣。我對他說謝謝。

那男人說的沒錯：一枚鐵釘。

第二天我在汽車修理廠看到了

這枚鐵釘：約三公分，已生銹。

汽修師傅翻開輪胎把它取出，

扔在地上。我撿起它，心里在想

那些對我們構成危險的事物除了

一枚鐵釘、一塊石頭、一只野貓，還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