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地方都吹著自己的風（五首）

李平

我曾經這樣生活

生活中

我有過許多樂趣

從未放棄的有兩樣：冥想和藝術

我和我的影子

時常坐在一起

接近記憶和懷舊的邊界

打撈時間的深淵里消失的落日

它曾照亮過

一尊西方的雕塑

一軸東方的繪畫

一支沒有國界的樂曲

當然也包括

我所處的位置寫下的詩

通過冥想

我進入了一片空地

潛在的萬物，似乎都具備了某種

超然的智慧

神奇地留下古老的往昔

保持著安靜的再生性

幫助我擺脫現實主義，親近現實

也許，這就是藝術

最初的原型

棲身之所

春日早起

讀哲學，迷戀舊庭院

滴水的屋檐下，青苔漫上臺階

最純凈的綠

仿佛看一眼都會變臟

二月蘭、三色堇、鼠尾草

環繞左右

左右搖晃的馬蹄蓮

因馬蹄踏過

而濕潤

我在想象里

漫無目的地游蕩

去哪里都好，根本不需要路

云杉帶著山的影子

已活過一萬年

鵝卵石印出溪水的紋理

比北極星更古老

神秘的鴨跖草從背陰處鉆出來

偷走我的靈魂

比起青黃

不接的日子

我更喜歡沒有日期的黃昏

細雨，蒙晦，在孤獨中

愛上自己的體溫

我有棲身之所

但沒有土地

每個地方都吹著自己的風

我一生

都住在小縣城，

離海邊不遠的抱琴苑。

院子里，長著

《本草綱目》里的植物：

馬齒莧、斑地錦、紫花地丁——

它們貼著地

匍匐蔓延，吸水固土，

再大的風也吹不走。

其中的蒺藜，

渾身是寶，長滿了刺，

偶爾也會把我的布鞋底扎穿

和它們一起

活過的時光，日子顯得安靜

幾乎察覺不到外面

喧囂的塵世

其實我內心的曠野

也有一座欲望的博物館

無論枯榮

都將融入新的幽暗

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

唯一的遺憾

是不能像它們那樣穿越生死

只能寫點小詩

把它們身上的氣味、色彩

和聲音，從文字里

傳遞出去——

山中秋日

和你一起聽過的歌

不計其數，我只記住《菊花臺》。

那是因為你唱過

聽眾除了我，還有滿山的野菊

你唱的時候

臉微微側著，腦袋輕輕地晃動

不斷上升的音階里

透出婉轉和曲折，

細膩和悠遠……

眼里的亮光抵抗著落日

像一個人在嘗試

怎樣轉移打顫時的注意力

很明顯

經過這么多年

這首歌早已落伍，但并不落魄

里面的每一個字

每一個音符

已化成我詩中的隱喻和伏筆

要從中發現

荒漠里的泉眼，極地里的溫暖——

需要一定的時間

如果悲傷是一個地方

它應該像菊花臺的樣子

神 跡

行星會失蹤

海洋會消失

地下的火會燃燒——這塵世

沒有什么能永存

也沒有什么不能失去

連偉大的愛因斯坦，晚年

也癡迷于唯心論：

“人這一輩子，

都是神安排好的，

無一例外。”

那么，我也可以

暫時忘掉學過的相對論

讀點懺悔錄：

你若沉默，

請出于愛而沉默。

你若發聲，請出于愛而發聲。

生命是一場神跡，

為何那么多人

都視而不見呢？

我轉向日光

看見它穿透云層

一塵不染

地上的雪即使全化了

仍有精美的結構

穩固的秩序

一張舊唱片在耳邊

不斷輪回，發出

看不見的聲音……以此對抗

一種可怕的加速度

哦，多少這樣的時辰

已變成傳奇，融入我的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