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鞋

劉洪文

那年，小叔去相親，居然穿了一雙千層納底的老棉鞋，黑布大絨的面，還鑲著厚重的鞋口線，鞋子很難看不說，還小一號，擠得小叔腳都起了泡，走路一瘸一拐，人也顯得難看了。結(jié)果可想而知，親事自然是黃了，還被女方一頓嘲笑，說小叔是個“土包子”，像從“三星堆”里爬出來的，還問小叔：“你家有沒有官窯的大明景德鎮(zhèn)的瓷器？”小叔自然知道對方是在嘲弄自己，于是所答非所問，送給女方八個字：“落落大方，好自為之。”這八字看似讓女孩注意自己的言行，其實也表明小叔的朗朗心態(tài)。

有過這一次的相親經(jīng)歷，本以為小叔再也不會穿那雙丑陋的老棉鞋了，因為聰明的人不會兩次跌倒在同一道山梁，小叔不笨。可是，讓人萬沒想到的是，再有別人給小叔介紹對象時，小叔依舊穿著那雙難看的老棉鞋，因為鞋小擠腳，走路還是一扭一扭，像只奇怪的鴨子。結(jié)果可想而知，相親依舊是黃了。

好在村里人純樸善良，都很熱情，小叔又是村里少有的幾個大齡青年之一，鄉(xiāng)親們替他著急呀，便不斷地幫他介紹女孩子認識，只要是年歲相當?shù)模冀榻B給小叔相看。小叔也很厲害，對于這事，他來者不拒，于是就不斷地相親，不斷地黃。

母親實在看不下去了，在她看來，這不僅是小叔一個人的事，而是整個家庭的“恥辱”，作為家庭的一員，她自己臉上也沒有光。

母親認為，這事的根本原因是爺爺手里的錢兒太緊張，舍不得給小叔買新鞋。畢竟這幾年天災人禍，年年大旱，地里的莊稼弄把火都能點著。去年好容易雨水多些，卻又澇了，很多莊稼泡在水里，顆粒無收，有的地方還起了蟲災。爺爺家沒什么別的產(chǎn)業(yè)，全靠著那幾畝薄田度日，近幾年因為奶奶需要人照顧，小叔也沒出去打工，直到奶奶去世，家里的收入自然是不好。所以，一切可想而知……

于是，母親偷偷塞錢給小叔，讓他自己買雙好一點兒的鞋，至少要不難看，免得被人笑話。小叔默默地接下錢，但什么話也沒說，似乎這事沒有什么可解釋的。可是，他卻死不悔改，每次依舊我行我素，穿著老棉鞋去相親。

這讓母親很是不解，她實在想不明白是為什么，難道這其中有什么難言之隱？

終于有一天，母親去爺爺家，小叔不在，家里只有爺爺一個人，機會難得，母親便向爺爺問個究竟。

爺爺說，小叔不是沒有新鞋，家里有好幾雙皮鞋呢，油光錚亮的，蒼蠅落上去都會打滑。可這雙棉鞋是奶奶生前給小叔做的最后一雙鞋。因為人老眼花，還做小了，但小叔說穿上它就感覺自己的媽媽還在。而且小叔相信，奶奶做的鞋一定會給他帶來好運的，冥冥之中自有定數(shù)，所以才會如此。

母親聽了，不住地搖頭。她可不這么認為，都什么年月了，還信這些？再說了，現(xiàn)在哪里還有人穿這種鞋？又蠢又笨，人家姑娘看了都嚇跑了，還談什么好運？簡直是癡人說夢，不讓人笑掉大牙才怪哩。

可是，這種事情，有爺爺在，母親也不好過多干預。于是，相親依舊，棉鞋依舊，小叔依舊。

世上之事，有時真是說不清楚的。也不知道是經(jīng)歷了多少次相親，多少次失敗，終于有一個女孩兒愿意坐下來，聽小叔講完“千層底棉鞋”的故事。她的眼睛濕潤了，哭得一塌糊涂。于是他們開始交往，并且真的結(jié)婚了。

女孩兒成了我嬸子，也就是母親的妯娌。她們談得來，關(guān)系也很好。有一次，母親問嬸子：“小叔相看了那么多女孩兒，高矮胖瘦，丑俊黑白，全都被他的鞋子嚇跑了，為什么你沒有跑呢？”

嬸子笑了，她說：“一個能經(jīng)常想起自己母親的人，一定是一個孝順、善良的人，是好人。而我的擇偶標準很簡單，就是要嫁一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