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組詩）

陳建正

樹

可以想象出

一棵立在河灘上的樹

面對即將到來的雪

是多么的孤獨

它的孤獨是一片河水的孤獨

是一條長廊的孤獨

是飛來飛去欲落未落的幾只小鳥的孤獨

它的孤獨也照見了我的孤獨

讓我從遠遠的車流人海中掙脫開來

走向它靜默的影子里

我站在木棧橋上向它凝望時

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讓它

微微伸出了枝條向我擺了擺

蘆 葦

稀稀落落的一小片蘆葦

高高挺立在淮河岸邊

我遠遠地看見了它們

我向它們走去

我們被一道鐵柵欄隔開

河水打濕了它們

風不時壓著它們向河水低頭

一次次被壓低，一次次又直起

好像它們從不屈服

我突然感到了疼痛

我想到了祖母

那個被病魔折騰已久的老人

蠟黃的臉，枯瘦的身子

聽到了我的聲音，微微睜開了眼

想坐起，又不能

幾次努力后

最終咳喘得不行

被命運按在了床上不能動彈

石板路

一個人走在老街里

總會聽到腳下的石板

咯吱咯吱地叫著

一塊石板撞擊著一塊石板

無數塊石板發出的聲音都一樣

如此渾厚、動聽

穿透時光、風雨和記憶

走了很遠

石板的叫聲依然那么清晰地

在耳邊響起

啞了半個世紀的石板

要么不開口說話

一說話就讓人心里泛起波瀾

鴿 子

我們向往湖水

所以我們投進了天鵝湖的懷抱

欣賞著湖上自由歡快的天鵝

采擷著岸邊的綠葉和漂亮的花朵

我們向天空吐出一口熱氣

太陽回贈我們一道耀眼的光芒

我們聽到了鴿子的咕咕聲

擁有和我們一樣的向往

可是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

在灰色的籠子里拍打雪白的羽毛

突然想到小小的他還關在籠子里

心立刻疼起來

麥 子

在鄉下，麥子是最有情有義的

新年一過，向往城市的人們

像群鳥一樣飛往了遠方

留下了老人和空蕩的村莊

麥子跟那些留守的孩子一樣

樸素得叫人心疼

瘦瘦弱弱，一眼望不到邊的青色

將老屋、河流、樹木襯托成一幅畫

我在爺爺的老屋前停下來

門前的大片麥地早已變成了魚塘

沉默不言的麥子便在塘埂上留下來

不時向不遠處爺爺的墳輕輕擺動著

小 雨

從小雪下到小雨

只不過是個把小時的事

路面剛剛還有些微白

不一會兒就變成了

一塊很大的水玻璃

遠處昏暗的天空

像被誰用一塊灰褐色的抹布

來回擦了又擦

露出了魚肚白

那低矮的山似披了一件婚紗

向我們款款走來

走在雨中無須打傘

雨落在臉上

像一只只小蟲子在爬

又暖又癢

落在前面女孩的長發上

像噴上了一層油

油亮油亮的

有人說

小雨像銀針

我說

這雨像牛毛

將葉子打掃得干干凈凈

也在我的心里掃出了一塊空地

讓春天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