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安慰（組詩)

黃金明

時間的背影

秋風緩緩褪掉了高大白樺樹的碎花長裙

草原上，繁花連同葉梗一起枯萎

仿佛一億盞燈，突然遭遇了停電

誰也有過曇花一現的愛情

而被一場冰雹砸得稀爛

黑天鵝在越來越緩慢的飛行中

完成了標本的自我制作

文昌魚在越來越黏稠的時間里

變成了指針迷失的鐘盤

你在橢圓形的操場上堅持慢跑

像一個強迫癥患者

要在第五十圈時甩掉

四十年前壓在肩頭的包袱

一棵扁桃樹因腰椎間盤突出的苦楚

被黑鸝以聲音的推拿術消除

內陸河的抑郁，也通過槳聲和燈影得到緩解

山脊上，落日大如輪

一個女人牽著馬在引頸遠眺

你在寒流到來之前，離開羅布淖爾荒原

你也有孤獨，陡峭如危崖

不是包圍著樓蘭古城的滾滾黃沙

而是淤泥中出土的胡楊木舟。

追 憶

秋收結束了

白蟻將秘道修筑于懸鈴木的腹部

天空中隱隱有巨石碰撞

素食的山羊也會大發雷霆

兩頭公羊因爭奪小母羊的初夜權以性命相搏

朝霞和晚霞

就像一個人的兩張臉

但從未看見對方

就像一個人在一天中經歷了童年和暮年

兩截被切斷的蚯蚓

分道揚鑣

像扦插的桑枝也會成活

但即使重逢也不會相認

那些沉渣泛起的往事

像被一次次按入水缸

又浮起的皮球

像一只舊竹筐在火堆上焚燒

那灰燼編織的孔眼

被一陣風拆掉

你不忍追憶打谷場上

哭成淚人的月亮。每次在城里

看到月亮，都想起月光下的村莊

已成廢墟，你的記憶

像四面漏風的老屋

但怎么也忘不了門神撕毀的面容。

安慰詩

河水從童年流到了暮年，每一朵波浪

都是新生兒。河岸也被新一代薊草覆蓋

老掉牙的河床，又一次被時光的洪流無情沖刷

但請不要絕望，大海會治愈所有河流的精神分裂

被洗劫一空的，除了鱸魚的口腔

還有河蜆的肝臟。撈沙船在江心打轉

黃沙在船艙堆積，柴油機發出的濃煙和噪音

讓人心煩意亂。鴿哨在天空劃了一道閃光的弧線

稻草人的缺席，使田野的靜謐出現了漏洞

我有完整的失眠癥，你回贈以偏頭痛

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請不要將金龜子踩入爛泥

風暴仍潛伏于山腳，群鴉已飛離高枝

水平尺會校正墻體的頸椎病。線錘砸破了

井底的天空：這虛擬的銅鏡

緩緩展開月光的包袱，露出雪亮斧刃

每一卷泄露天機的薄書，都有大海被冰封

觀鳥者透過高倍望遠鏡，窺見了鷹眼

碎裂的修羅場。每一顆淚滴，都裹著一個小型地球

有熙攘鬧市的泡影，也有蜃樓放大的妄想癥

但也不要灰心，在三江源，泉眼雖小，大海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