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蹤杜甫

棠棣

一

時代的風云，在你眉睫之前變換成煙塵、鼓角與哀鴻。

你用濃黑的墨汁寫下歌哭與感懷。

落日山河。孤舟危檣。月涌星垂。

一個王朝傾斜的穹頂壓彎你那一行行浸著血淚的文字。那是生的悲愴，是死的壯懷，是沉郁而憤慨的詛咒與呼號。

生命的步履一寸寸走過破碎的山河。紙筆與江山都可易主。朝代興替，你詩行中的文字卻匯流成滔滔江水：一股濃郁的哀愁，一股鏗鏘的悲慨，一股離亂的世態，一股濟世的胸懷。

一波波澎湃的濤聲，在文字之外托舉著你無可替代的成就與使命，于千年萬年。

二

半生飄零，一心憂國。

你煌煌的詩篇，每一行文字都結痂著斑斑點點的淚痕與血漬。

匡扶皇室，致君堯舜，是你畢生的信念與抱負；

遭逢政變，漂泊西南，是你命運的坎坷與磨難。

山河破碎，生民流離，殺伐日盛，煙塵濃郁，你的行程是血淚相和的哀歌，你的筆底是哀鴻悲號的愁韻。

時光能夠沖淡的是墨跡，磨滅不掉的是記憶。

你用一行行合轍押韻的文字歌哭傷懷，用飽蘸血淚的筆墨在歲月的冊頁上記錄王朝的頹勢、百姓的疾苦、親情的碎裂、生活的困頓、人生的巔沛、生命的寂寞……

困乏。艱辛。窮厄。你的沉郁來自你眼中的山河與社稷，你的頓挫出自于你心中的家國與黎民。你漂泊的一生是一首首律絕的履歷，你沉重的詩篇是一曲曲悲歡的寫照。

一個個濃黑的方塊字，一行行血淚的哀怨歌，在王朝日衰、山河淪喪的時代背景下，你的生命是為歷史而生，你的詩篇是為時代而痛。在盛衰變遷的唐王朝，你用一行行詩歌為王朝傾斜的天空存史與祭奠。

三

年少輕狂也曾有過，你曾擎起快意的閃電，匹馬輕裘，田獵于秋風。豪氣干云也曾有過，當你讀盡萬卷詩書，出洛陽，進長安，謁朱門，自許伊尹，致君堯舜，何等的志向，何等的胸襟。

壯志在胸也曾有過，你以飽蘸墨汁的筆毫繪鷹畫馬，摹寫邊塞雄風。詩書男兒，在大唐盛世，哪個不想投筆，拓疆，建功，封侯……你在自己青春的生命冊頁上繪制的也是塞草煙塵，鐵騎鳴嘯。

可是啊，更多的卻是顛沛流離，是山河破碎，是生靈涂炭，是有家難回……三吏、三別，你沉郁的筆觸挑開血腥的現實，你悲憫的眼神撫過濃黑的悲涼，你郁結的胸懷咯出愁苦的血塊，你漂泊的步履頓挫著山河的疼痛。

短暫的安穩也曾有過。成都郊外，浣花草堂，亦悲亦喜，亦憂亦樂，身安而心憂，病久卻清閑。

四

春韭尚可剪，余杯猶待盡。西南雖安，時局未定。在自我命定下，你雖過著庶民的日子，卻持著宰輔的心志。

時也，命也，運也。你歷經的生命軌跡，注定走不成太白的灑脫與狂放，但你一桿詩筆記錄的卻是血淚融合的民生與史實。

晚年的回溯依然是對根的執著。生活無寄，是出蜀的緣由，而葉落歸根，更是內心的訴求。

古跡詠過，胸懷詠過，在陪伴老病之軀的孤舟上，你意識到的是夜晚的冷寂。歸家的心切，只有江畔峰巒間的猿猱知道。巴峽巫峽，襄陽洛陽。由川至洛，四個詞之間的距離可以秒計，然而，百里千里，一條崎嶇盤繞的水路凝結的是妻子兒女滿面的愁苦。

還鄉之路，漫漫，浩浩，遙遙，悠悠……歸程比離程更長更遠更慢更難，你沿江漂行，你登高矚望，你夢中的土窯院落卻永遠成了那段山川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