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路遙 供圖上海博物館
『文化之源,系于書契;書契之利,資于物質?!?/p>
自人類有意識地使用文字或符號記錄和表達思想感情以來,書寫的介質從最原始的陶土、甲骨、玉石,發展到金石、簡牘、帛書、紙張,再到現代的音視頻、互聯網終端等科技手段,人類記錄思想和文明的物質載體不斷改變,但源遠流長的中華文脈歷經數千年洗禮,代代傳續,未曾中斷。
此次上海博物館舉辦的『玉楮流芳:上海博物館藏宋元古籍展』,遴選了館藏的66部宋元古籍。這是上海博物館建館七十年來首個宋元古籍大展,深藏于文物庫房的稀見善本、千年典籍,乃至從未對外展示的『國寶』級孤本,都首次公開展現在世人面前,展品約半數入選《國家珍貴古籍名錄》《上海市珍貴古籍名錄》,兼具版本文獻價值、學術研究價值和藝術審美價值。
本次展覽名為“玉楮流芳”,其中有深意?!坝耔笔菍垙埖拿婪Q,原意是玉做的葉子,也暗喻字紙的珍貴;而“流芳”有兩層意思,一是千年筆墨,散發芬芳;二是希望記錄了人類思想、文化的典籍會千古流傳。
宋元古籍的裝幀方式十分豐富,有卷子裝、經折裝、蝴蝶裝、包背裝等多種形式;制作方式有手書傳抄、雕版印刷和刻石拓印等。宋元典籍刊刻的繁榮,又進一步促成文學、藝術、科學的高度發展,在學術思潮領域引發一系列新變,促進了知識的生成、文化的交流和思想的傳播。

展覽分為“翰墨斑斕”“古槧生輝”“寶拓傳真”三部分,分別展示了寫本、刻本和拓本三種版本類型的古籍。千年典籍不再囿于書齋及學術研究視野,中華文明弦歌不輟的傳承,藏在字里行間的時光記憶,生生不息。
宋元時期是中國文化發展史上的一座高峰,也是中國古籍發展史上的“黃金階段”。這一時期,造紙術進入成熟階段,質量上乘、利于長期保存的竹紙、皮紙逐漸取代麻紙、藤紙;制墨術步入轉型期,質地細膩、著色性更佳的油煙墨取代了松煙墨;印刷術也趨于完善。這些都為典籍的進一步繁榮創造了條件。
“暖風熏得游人醉”的杭州城,曾是當時世界上規模和技術首屈一指的圖書印刷出版中心,宋人葉夢得在《石林燕語》里記載:“今天下印書以杭州為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薄昂贾荼尽?,相比開封、四川、福建等地的版本,刻工精湛,字體優美,裝幀講究,??眹乐?,最接近古書的原貌,被譽為“最美宋版書”。
宋刻本紙質蒼潤、墨色清純、字體古勁、版式疏朗,再加上歷代藏書家的琳瑯印記,由此呈現出的宋韻古香,隨著時間的推移更讓人為之神往。但也因印量稀少,造價昂貴,除了皇家內府收藏,世人難見其真容,故有“一頁宋版一兩金”的說法。

宋史·岳飛傳(局部) 元刻本
明末,湖州有一位叫毛晉的藏書家,立志搜集善本秘籍遺書,家藏圖書八萬四千余冊。他為了尋求宋版書,在藏書樓“汲古閣”的門口懸掛告示,愿以千金求購宋版書,只要經他鑒定是真品,賣家要價再高,他都來者不拒。一時間毛家門前書舶云集。時人言:“三百六十行生意,不如鬻書于毛氏。”宋版書一書難求,每每有幸得之,讀書人便會在書頁上書寫題跋、鈐印藏書章,這些珍貴的歷史信息也為書籍史、文獻學、??睂W、鑒定學、印刷術、造紙術等學術領域提供了研究價值。


妙法蓮華經(局部) 后秦 鳩摩羅什譯 北宋開寶六年(973年)杜遇寫本
在雕版印刷術發明之前,書籍主要以手寫傳抄的方式流通,宋元寫本的存世量遠遠不如刻本,北宋寫本更是鳳毛麟角。通常,宋代以前手寫傳抄的文獻典籍才叫“寫本”,而元代以后的則叫“抄本”。傳世和出土的寫本,因其保留了宋人書寫的痕跡,彌足珍貴。即便由同一個人在同一時期抄寫,隨著個人的心境變化,每次也會有些許差別,因此件件堪稱孤本。
現存宋以前的佛教寫經中,數量最多的是敦煌出土本,而上海博物館收藏的七部佛教寫經均為傳世本,十分珍罕。北宋開寶六年(973年),一個叫杜遇的人為積攢功德,用昂貴的金銀粉在磁青紙上抄寫《妙法蓮華經》。這一寫本當初寫了十部,每部有七卷,但目前存世僅三件殘卷,上海博物館收藏了其中兩件。
第一件北宋杜遇寫本僅存卷一和卷端,卷前有兩幅線描佛畫,一幅為《釋迦說法圖》,另一幅是《伎樂天圖》。畫者筆力遒勁,雅承唐人規范,佛像莊嚴,細節生動。
這卷寫本保存得相當完好,后世收藏者將其由原來易斷的經折裝改為更便于攜帶和保存的卷軸裝。
另一件北宋杜遇寫本僅存卷五,保留了原始的經折裝。首題、譯者、品題和正文中的“佛”字皆以金粉書寫,其余部分由銀粉書寫,在磁青紙深藍底色的襯托下,以楷書寫就的金銀字流光溢彩。制作工藝十分精巧,裝幀也分外華美。
佛教經典《妙法蓮華經》,又稱《法華經》,是一部起源很早的大乘經典。經文記錄了佛陀釋迦牟尼晚年說教的內容,認為不論貧富貴賤,眾生皆可成佛,被列為天臺宗的最重要經典。后秦時期,龜茲國的沙門鳩摩羅什奉召入長安,設立譯場,與弟子們翻譯了《大品般若經》《維摩詰經》《阿彌陀經》等數十部經典,其中就包括這部膾炙人口的《妙法蓮華經》。

由雕版印制而成的書籍叫刻本。雕版印刷的過程是先由人工手寫樣稿,再將樣稿反貼到大小合適的木板上,逐字雕刻出來。木板雕好以后,再涂上墨,將紙張鋪上去印出來,裝訂成冊便成了書籍。
王安石是北宋時期著名政治家、文學家、思想家,關于他一生的是非功過,千百年來眾說紛紜?,F存刊刻時間最早的王安石文集始于南宋,版本流傳有兩個系統,一為所謂的“杭州本”系統,二為龍舒郡(今安徽省舒城縣)系統。

王文公文集 南宋紹興龍舒郡齋刻公文紙印本
南宋龍舒郡本《王文公文集》自清末流出內閣大庫后,先后經潁川劉氏、湖州蔣氏、南通吳氏、常州王氏等收藏,20世紀60年代初期出現在香港書肆時,時任上海博物館館長徐森玉、上海博物館書畫鑒定專家謝稚柳兩位先生委托旅居香港的王南屏將其購回。20世紀80年代初,收藏家王南屏、房淑嫣將珍藏的南宋龍舒郡本72卷悉數捐贈給上海博物館,珍藏至今。
明清以來,我們所能見到的《王文公文集》版本都來自“杭州本”,龍舒郡系統僅見此本,一線單傳至今,因此是海內孤本。上海博物館現存此書缺了一冊四卷,此四卷究竟是何時、如何散出,以及是否存世,一直以來都晦暗不明。直至2017年,此四卷中的三卷突然面世,隨后又以2.3億元的天價拍出,引起世人矚目;2020年又在北京拍賣行出現,最終以2.6億元成交,創下了宋版書拍賣的最高紀錄。
無論是分卷、內容、文字,龍舒郡本都與“杭州本”存在一些差異,是整理、研究王安石文字、思想的重要文獻。龍舒郡本《王文公文集》的歷史價值還體現在其獨特的圖書版式上。

王文公文集(局部)
該文集中有關書籍的一些基本信息,藏在了書頁正中間的縫隙處:中間上部類似括弧的符號因形似“魚尾”而以之命名,魚尾下方有編號和頁碼,最下面的文字則是刻印這本書的刻工的姓名。這部《王文公文集》版心有無魚尾、單魚尾、雙魚尾三種形式,應當不是同一年代所刻。可見,它的印刷制作過程相當漫長,經歷了多人之手。
值得注意的是,展覽中《王文公文集》其中一頁的背面寫有“奉使判部郎中”等字樣。南宋初年,由于紙張短缺,人們往往把用過的紙張收集起來,進行“二次利用”,因而出現了“公文紙印本”這一特殊的古籍版本形態。這部《王文公文集》也是用廢棄的公文紙背、書札的空白面來印刷的宋代公文紙印本。這在當時來看,不過是為了節約紙張,而流傳到現在,書背的這些公文卻成了研究南宋社會、經濟、軍事、官制等方面的重要史料。因此,上海博物館藏的這部《王文公文集》可謂是當之無愧的國寶級文獻。

王文公文集(局部)
宋人愛梅,除了家喻戶曉的“梅妻鶴子”的林逋,還有一位“愛梅狂人”,名叫宋伯仁。他在自己房前屋后也種滿了梅花,常常在寒冷的冬雪中站立許久,只為欣賞和觀察梅花的形態,他將其描繪下來編輯成一部梅譜并刊刻出版。宋人稱畫像為“喜神”,因而此譜被稱為《梅花喜神譜》,是宋伯仁畢生畫梅歸納總結之大成。
上海博物館藏南宋雙桂堂刻本《梅花喜神譜》是我國現存最早的版刻畫譜,全譜分為上、下卷,作者精心挑選100幅墨梅,每幅配有題名和五言詩一首。像“定格漫畫”一般,畫譜按梅花從蓓蕾、小蕊、大蕊、欲開、大開、爛漫、欲謝、就實的生長過程,記錄了梅花的“一生”,形成詩書畫合一的裝幀形式,且留有黃丕烈、錢大昕等諸多名家題跋。
畫譜初刻于南宋嘉熙二年(1238年),原刻本已佚,后來在南宋景定二年(1261年)由一家民間刻書坊—雙桂堂重刻,目前所見僅有此孤本。它曾被鑒藏巨擘吳湖帆奉為“吳氏文物四寶”之一,是聞名海內外的稀世之寶。

梅花喜神譜 宋 宋伯仁輯 南宋景定二年(1261年)金華雙桂堂刻本
在被吳湖帆收入囊中之前,這部珍本經過了120多年的流轉,先后經過汪士鐘、于昌遂、蔣寶齡、潘祖蔭等人遞藏,富甲吳中的潘祖蔭又將其傳給其弟潘祖年。民國十年(1921年)辛酉元月十三日,潘祖年的愛女潘靜淑30歲生日之時,從父親手里得到了這份禮物,但比壽星本人更歡欣雀躍的是女婿吳湖帆。為此,他將自己的書齋改名為“梅景書屋”,《梅花喜神譜》就成了“梅景書屋鎮寶”。

梅花喜神譜(局部)
吳湖帆的梅景書屋所藏書畫,很多都按照他的審美進行改裝,因此他也被人戲稱為“書畫外科醫生”。宋本《梅花喜神譜》最開始為線裝,后來被清人改裝成類似于冊頁的蝴蝶裝,鑒于蝴蝶裝展讀不便,粘連處容易脫裱,吳湖帆為此書專門請裱畫師傅重新逐頁挖鑲,將全書改為上下兩冊、拉伸自如的經折裝,還特請時人賦詩填詞并繪梅花圖五幅,此事成為一時美談。
為了重裝此書而專門定制的“凈皮宣紙影印淡綠色橫斜梅花紙”色調古雅,非同一般?!睹坊ㄏ采褡V》裱工技術非常高超,觸摸紙的拼接處,無論正面還是背面皆無凹凸感,只有透過光照,從紙背看去才能隱約發現紙張的接痕。
在吳湖帆的鑒藏生涯中,宋刻本《梅花喜神譜》意義非凡,這不僅是因為梅景書屋齋號的來源。30余年間,他不厭其煩地改裝6次,從書稿上留下的多人題簽、畫稿和字跡,亦可窺見他對結發妻子潘靜淑、中年續弦顧抱真、晚年知己周煉霞的復雜情愫,貫穿了吳湖帆一生的感情。
凡摹拓金石、碑碣、印章之本,皆稱為“拓本”,和雕版印刷典籍一樣,人們將紙緊覆在碑碣、金石等器物的文字或圖案上,用墨或其他顏色打出其文字、圖形,制作成印刷品廣為傳播。以紙張拓印碑版的技藝,起源于南北朝時期,當時已經有熹平石經和正始石經的拓本。由于紙的脆弱性,唐拓存世極為稀少,以敦煌出土遺書中流入異邦的四種最為可信。宋拓數量相對可觀,拓工講究,紙墨精良。就宋元拓本而言,世人于碑重唐,于帖重宋。


淳化閣帖(局部) 宋 王著摹 北宋淳化三年(992年)刻版 宋拓本

《淳化閣帖》中的王羲之書跡
20年前,上海博物館以450萬美元成功從美國搶救購回一件國寶級珍貴文物,并專門為此舉辦了特展,在文化界引起轟動。如今這件國寶再度回到展廳,“壓軸”亮相,它就是《淳化閣帖》“最善本”。
北宋淳化三年(992年),太宗趙炅命令翰林侍書王著,選輯內府秘閣珍藏歷代名家墨跡法書,編次摹勒上石于禁內,名為《淳化閣帖》,簡稱《閣帖》。編刻于北宋的《淳化閣帖》被譽為“法帖之祖”,是我國最早的一部匯集各家書法墨跡的法帖,共十卷,因其中三卷是摹刻王羲之書跡的專卷而被視為無價之寶。
所謂“最善本”,是與現今留存在世的其他《淳化閣帖》版本比較而言時代最早的版本,也是公認僅存的孤本。上海博物館所藏的“最善本”存四卷(卷四、六至八)。其中卷六為南宋《淳化閣帖》“泉州本”的北宋祖本,卷四、七、八是存世僅有的祖刻原石拓本,上有王鐸、安歧、吳榮光等題簽,王淮等題跋,褚德彝等題識。
此次與“最善本”一同展出的還有上海博物館自20 04年購入后首次展出的《淳化閣帖》“修內司本”?!靶迌人颈尽笨逃谀纤未疚跏辏?185年),是唯一由南宋皇家翻刻的《淳化閣帖》。此本也是孤本,上有翁方綱等題跋,歷經賈似道、文徵明、翁同龢等遞藏,文獻價值可見一斑。

蘭亭續帖(局部) 佚名摹 北宋政和初年刻石 宋拓本

杜工部草堂詩箋(局部) 宋刻本
李杜的詩歌、王安石的文集、范仲淹的散文,王羲之、歐陽詢的書法……這些兒時課本中耳熟能詳的篇章段落,在博物館的展廳中再度與我們相逢。那些深深鐫刻在中國人基因和血脈里的文化密碼,一經喚醒,便如同弦歌繞梁,久久不息。中華文化之所以綿延不絕,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有文字的記錄與典籍的傳播。青石刻經,青史永存。典籍中的紙墨馨香,穿越數千年的時光,觀照著中華民族的當下和未來。

分類補注李太白詩(局部) 元建安余氏勤有堂刻明修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