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青年生育觀的多重向度

李婷

【關鍵詞】生育觀 生育意愿 生育認知 社會發展進程

【中圖分類號】C913.15 【文獻標識碼】A

回顧過去幾十年，青年人群不斷演化和變遷的生育觀，是影響我國生育水平的重要驅動機制之一。經典人口轉變理論很好地解釋了我國從上個世紀70年代到本世紀初的生育水平下降以及育齡青年生育觀的轉變。在社會經濟發展和計劃生育政策的共同作用下，我國育齡人群的生育觀逐漸從傳統社會的“多子多福”演變成現代工業社會的“少生優生”。然而，生育率并沒有完全按照經典人口轉變理論的預期停留在更替水平，而是繼續保持下行的趨勢。這并不是中國所獨有的現象，絕大部分發達國家的總和生育率也遠低于更替水平，長期在低水平徘徊。

對于當代社會較為普遍的低生育率問題，學術界提出了不同觀點。這不僅是因為當代育齡青年的生育觀展現出了豐富的多重向度，更根本的是生育觀背后所交織的多元而復雜的社會發展進程。充分理解青年人群的生育觀是構建有效生育支持體系、促進人口均衡發展的關鍵前提。

生育觀的定義

生育觀反映了個體對生育問題的基本看法和態度，是支配個體生育行為的內在動力①。與其他的文化觀念類似，生育觀是一種內化的意識形態，受到文化傳統、經濟發展水平以及技術生產方式等外部環境的影響和制約，具有鮮明的社會性與時代性，是特定歷史背景下社會進程在生育范疇內的投射②。

一般來說，生育觀有廣義和狹義兩種界定。前者涵蓋對生育所有相關議題的思想、態度和一般性看法，后者則更明確的涉及生育認知和生育意愿兩個維度。其中，生育認知指代個體對生育的目的和意義的看法，而生育意愿通常包括期望子女數、性別偏好、生育時間等具體面向②③。

當代中國青年的生育觀呈現出高度的復雜性，很難用單一的類型來刻畫，更重要的是在多元的表象背后穿插著復雜的社會演進脈絡及其塑造的生育意愿和生育認知。因此，要充分理解中國當代青年的生育觀，需要構建起一個立體的、具有多重向度的框架。多重向度體現在，它不僅僅包括位于表層具象的生育意愿，還應該囊括位于中層的生育認知及其關聯體系，以及底層的社會變遷邏輯。本文將依次從這三個層次展開論述，試圖全面描述當代中國青年多重向度的生育觀及其形成機制。

生育意愿

青年生育意愿可以從期望子女數、性別偏好和生育時間這幾個方面來界定，這些因素會相互作用，共同影響家庭最終的生育數量。

期望子女數。期望子女數代表個體所期待的子女個數。在實際的生育意愿調查中，研究者還將其細分為理想子女數與意愿子女數，前者表示不受任何客觀條件限制和約束下個體臻于理想的最優子女數量，而后者表示個體打算或者計劃生育的子女數量。

中國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在2019年開展的全國人口與家庭動態監測調查顯示，我國育齡婦女（15—49歲）的理想子女數為1.92個，有超過80%的育齡婦女理想子女數為2個。即使將年齡限定在35歲以下，青年婦女的理想子女數也穩定在1.8以上。如果縱向對比2013年與2017年的兩次全國生育意愿調查，理想子女數分別為1.93與1.96，雖然相比于上個世紀80、90年代超過2.0的理想子女數有所回落，但近10年間變動并不大④⑤。筆者團隊在2021年開展的全國大學生婚育觀調查有助于進一步考察更為年輕、受教育程度更高的大學生群體的生育意愿⑥。當代大學生的理想子女數略低于總體育齡人群，但也達到了1.86，其中超過80%的大學生理想子女數為2，非常接近育齡婦女的整體水平。這些結果顯示，無論在時期維度還是代際維度上，理想子女數在近10年間都非常穩定，雖然“多子多?！钡膫鹘y生育文化已經式微，但擁有兩個子女還是絕大多數中國人的理想，主流文化依然從理想上認同生育行為。

關于意愿子女數，權威的全國性調查普遍在2017年以后才將其納入到視野中。2017年的全國生育意愿調查顯示育齡婦女的意愿子女數為1.76，2019年的全國人口與家庭動態監測調查該數值為1.73⑤?？梢?，意愿子女數是明顯低于理想子女數的，且還有一定的下降趨勢。如果聚焦到當代大學生群體，這個數值為1.36，且呈現出較大的群體差異。女大學生的意愿子女數為1.19，低于男大學生的1.54，而學校等級越高、家庭背景越好的大學生意愿子女數越低⑥。

理想子女數與意愿子女數之間存在差距，這在一定程度上揭示出我國當前的低生育率與一定的外部約束因素有關，而非完全由觀念轉變所致。這兩個數值差異越大，表明個體所感受到的生育阻力越大。表1展示了不同大學生群體的理想子女數和意愿子女數及其差異?？梢钥吹?，理想子女數的群體間差異相對較小，而意愿子女數的方差較大。特別是男女大學生的理想子女數只相差0.1，但意愿子女數相差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