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網絡文學發展的問題與未來趨勢

□琚若冰

2021 年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研究報告

大眾對網絡文學的認識主要分為兩種，即廣義的“網絡文學”和狹義的“網絡文學”。廣義的“網絡文學”通常指在網絡平臺發表的原創文學作品，包括登載于各類文學網站、門戶網站讀書頻道、網絡藝術刊物（電子報刊）上的作品，以及在各種自媒體平臺發表的文學作品。狹義的“網絡文學”指在網絡平臺首發，與網絡讀者互動，并以此獲得收入的文學作品，在具體的網絡文學研究中，學者往往會運用“網絡類型小說”或者是“男頻小說”①“女頻小說”②等更加細化的分類來精確地指代狹義的“網絡文學”。

我國網絡文學發展已逾二十年，從最初作為文學愛好者自娛自樂的舞臺逐漸演化出一種規范化的文學生產機制。如今，網絡文學作品逐漸得到主流文學界和社會的承認，對網絡文學經典作品的選拔和點評活動是網絡文學進入主流視野的標志。2022 年4 月7 日，中國社會科學院發布《2021 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研究報告》（簡稱“2021 報告”）顯示：2021 年底，我國網絡文學用戶總規模達到5.02 億，較去年同期增加4145 萬，占網民總數的48.6%。不管是網絡文學的讀者數量，還是作者數量，又或是網絡文學作品數量，在短短的二十年時間里都呈現“井噴”狀態。但我國網絡文學的發展還面臨一些明顯問題。

一、制約網絡文學發展的關鍵問題

網絡文學根據其商業發展階段可分為三個時期——初創期（1995 年—2003 年）、發展期（2003年—2015 年）、成熟期（2015 年至今），不同時期存在著制約網絡文學發展的不同問題。在網絡文學初創期，網絡文學的創作與運營都處于自發階段，網絡文學運營模式的不規范是制約網絡文學發展的關鍵問題。在網絡文學發展期，付費閱讀模式確立，不同類型小說產生，網絡文學質量參差不齊和評價制度缺席是這一時期制約網絡文學發展的關鍵問題。如今網絡文學逐漸趨向成熟，網絡文學的運營生態日益完善，但是制約其發展的問題仍然存在，主要包括以下三個方面：

（一）網絡文學的版權問題

網絡文學在發展過程中一直面臨著盜版侵權屢禁不絕的困境，據統計，2021 年網絡文學盜版損失規模達62 億元。2022 年5 月26 日，中國版權協會發布《2021 年中國網絡文學版權保護與發展報告》，其中提到，2017 年至2021 年網絡文學行業盜版損失累計高達311.4 億元，可見，網絡文學盜版灰色產業嚴重侵害了網站和作者的利益。盜版網站會利用“爬蟲工具”自動竊取作者在正版網站更新的內容，有時在作者還未更新的情況下盜版網站甚至會找代筆對作品進行續寫，這一系列的行為都侵犯了網絡文學作家的權利（發表權、署名權、修改權、保護作品完整權）。

2012 年-2021 年網絡文學市場規模發展圖

盜版網站之所以屢禁不止主要有四點原因：第一是沒有完善的法律法規保護網絡文學的合法權益，相關法律法規的出臺存在滯后性；第二是網絡文學類型化、套路化嚴重，融梗、抄襲等行為屢見不鮮，如何界定原創版權存在爭議；第三是消費者更傾向于低價產品，網絡類型小說的字數動輒幾十萬或百萬不等，且讀者往往閱讀多部類型小說，正版網站充值價格較高，相比之下盜版網站更受讀者歡迎；第四是大眾的版權意識淡薄，大眾并未意識到自己閱讀盜版的行為是在侵害作者權利。要解決盜版問題，首先，有關部門要完善相關法律法規，加大對網絡文學侵權盜版行為的懲處力度。其次，作者要減少“融?！薄俺u”等行為，不斷創新，提高作品的不可取代性，增加讀者的黏性。再次，網絡文學網站可以根據不同類型小說的具體情況調整收費模式。最后，政府部門與媒體輿論應注重對著作權法的普法宣傳，定期向民眾普及盜版侵權行為的危害性，營造尊重版權的社會環境。

（二）網絡文學的質量問題

網絡文學雖然已經有了一定發展，但質量仍參差不齊，既有充滿人文情懷、家國之思的鴻篇巨制，又有所謂的“小白文”③“灌水文”④。對網絡文學作者來說，創作網絡文學作品需要在實現自我表達、商業價值和文學價值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一些網絡文學作品具有顯著的媚俗性，在情節套路上刻意迎合讀者，雖在短期內贏得了讀者的喜愛，但在文學生命的延續上并不長遠。網絡文學要想持續健康發展，就必須在作品質量上進行突破，實現精品化、高質量化發展，這也是國家相關文藝政策對網絡文學未來發展的期許。這要求網絡文學作者要堅定寫作信念，不斷學習寫作方法，提升文學品位，進行大膽創新。

網絡文學盜版損失規模

（三）出版制度和評價體系的不成熟

統一的出版制度和評價體系是網絡文學規范化發展的必要條件，也是嚴把網絡文學質量關的制度保證。當前網絡文學的出版和評價體系較為混亂，網站編輯人員和平臺的篩選機制往往把商業價值放在首位，這種評價體系毫無疑問會影響網絡文學作品的文學價值。網站編輯人員要提高自身的文學素養，平臺方要加強內容審核機制，通過網絡文學點評活動、評獎評優活動確立優秀網絡文學作品的統一評判標準，健全網絡文學評價機制，構建網絡文學批評融合發展機制，推動網絡文學向高質量方向發展。

二、下沉與走出去：網絡文學創作新趨勢

根據前文已提及的“2021 報告”顯示，中小城市網絡文學下沉用戶日益增多，已形成網絡文學的國家版圖，中國網絡文學的海外影響力擴大，順利實現“網文出海”。報告表明當前網絡文學創作呈現了兩大新趨勢：

一是向內下沉。下沉指目標人群購買力偏弱的下沉市場，網絡文學盜版肆虐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付費閱讀不符合下沉市場讀者的消費習慣。免費閱讀和新媒體文是近年來網絡文學下沉的兩大板塊。2017 年連尚文學建立，僅花費一年時間便擁有3000 多萬活躍用戶，憑借的就是“免費閱讀”這一利器，其打開了中國中小城市網絡文學的市場。免費閱讀網站的出現打破了付費閱讀在網絡文學界的單一壟斷形式，擴大了網絡文學市場，但是免費閱讀的文學網站內容較為單一，不能形成競爭壁壘，在短期內缺乏孵化IP 的能力。受連尚文學的沖擊，不少頭部網絡文學網站轉向付費閱讀與免費閱讀結合，在未來這可能會成為網絡文學主要的消費模式。新媒體文主要通過微信公眾號等網絡平臺發布，具有快節奏的特點。新媒體文與免費閱讀網站有著共同的不足之處：收入模式單一、內容水平參差不齊、孵化IP 能力不強。

二是向外走出去。走出去指網絡文學在海外的廣泛傳播。2014 年年底，美籍華裔賴靜平創辦的Wuxiaworld 網站在開辦三年內就獲得了一億次的點擊量。2019 年，海外中國網絡文學的用戶數量達到3193.5 萬。據中國作家協會2021 年9月26 日發布的《中國網絡文學國際傳播報告》顯示，截至2020 年，中國網絡文學已向海外傳播作品10000 余部。其中，實體書授權超4000 部，上線翻譯作品3000 余部，網站訂閱和閱讀APP 用戶達到1 億多。中國網絡文學國際傳播經歷了從個人授權出版、平臺對外授權、在線翻譯傳播到本土生態建立的四個發展階段，傳播方式主要以實體書出版、IP 改編傳播、在線翻譯傳播、海外本土化傳播、投資海外平臺為主。

中國網絡文學在海外的深遠影響力促使“網文出?！背蔀檎故局袊蜗蟮闹匾緩剑W絡文學“走出去”代表著中國聲音走向世界。但在“網文出?！边^程中仍然存在傳播機制不完整、內容單一、國際生態不佳等一系列問題，這都需要國家相關部門的鼓勵和扶持，通過國家的強力介入讓網絡文學更好地展示出中國故事、中國聲音、中國文化。2022 年10 月9 日，“新時代十年百部”中國網絡文學作品榜單評選啟動儀式暨第十五期網絡文學IP 直通車“文化出?！睂龌顒訄A滿舉行。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指出要“堅守中華文化立場，提煉展示中華文明的標識和文化精髓，加快構建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展現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而網文出海便是“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的重要方式，這要求網絡文學相關工作者要以更加廣闊深邃的視野和自信包容的胸襟去創作中國故事，不斷創新話語體系和表達方式，充分發揮好“一帶一路”文學聯盟、區域性國際文學交流中心、中外文學論壇、中國文學海外讀者俱樂部、中國當代文學對外譯介項目、國際網絡文學周等制度機制和活動平臺的作用，讓中國故事代表中華文化走向世界，融入到多元的世界文化中。

三、現實主義、共同富裕與新時代文化

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是“逐步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時代”，要求“堅定不移走全體人民共同富裕道路”。人民精神生活的富足是實現共同富裕的著力點，這就要求網絡文學創作要滿足人民的精神需求，體現現實主義特色和新時代文化。

（一）現實主義成為當前網絡文學的主流追求

近幾年來，網絡文學的現實主義傾向更加明確。根據閱文集團數據顯示，現實題材網絡文學作品2016 年至2021 年五年內復合增長率達34%，位于全類目第二，也是2021 年增速TOP5 的品類。與此同時，去年收官的第五屆現實題材網絡文學征文大賽共有19256 人參賽，同比增長40.6%，參賽作品共計21075 部，同比增長42.4%。脫貧致富、工業生產等成為網絡文學創作選擇的題材，作者在表達自我、書寫個人小故事的同時，體現了對現實生活的高度關注。這一方面與國家文化發展戰略和現實主義網絡文學評獎活動增多有關，現實主義網絡文學為講好中國故事提供了載體；另一方面也是網絡文學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產物。網絡文學的現實主義道路是網絡文學經典化的必經之路，網絡文學對現實主義精神和現實主義題材的轉向有效拓寬了網絡文學作品的廣度和深度，讓網絡文學與現實主義順利接軌，將網絡文學善于創新的特點與現實主義文學的厚重連通起來，用優秀的作品增強人民的精神力量。在文本創作上，作者極力追求具有歷史感、時代感、真實感的文本表現，從而增加作品的文學魅力。在作品風格上，作者將個人敘事與宏大敘事結合，用現實主義的藝術手法塑造生動立體的人物形象，對社會人生的思索拔高了網絡文學的立意主旨，主流文學界通過現實主義網絡文學評點活動探尋到傳統文學與網絡文學之間的精神承接，網絡文學在追求現實主義創作中實現自我價值的提升。《大江東去》《大國重工》《橙紅年代》《我的1979》等一系列優秀現實主義網絡文學作品的出現極大地豐富了讀者的視野，深刻反映了中國的社會現實，從個體視角見證祖國的發展，“以‘歷史的’態度和方法，開掘現實題材創作的廣度和深度”，書寫了一部部蕩氣回腸的民族史詩。個體與國家、時代的交融，歷史與現實的真誠敘事，無不在指引讀者認識到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的統一，引導讀者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

（二）共同富裕愿景為網絡文學創作的美好圖景

如今有很多網絡文學作品通過對共同富裕的描繪，激發起讀者對共同富裕的向往，促使讀者努力奮斗。在題材選擇上，很多網絡文學作品選擇了鄉村振興、共同富裕的現實主義題材，以真實的創業經歷為基礎，以情動人，講好了共同富裕的故事，作品富含家國情懷、歷史擔當。在網絡文學生態鏈上，網絡文學作者創作的網絡文學作品質量逐漸提高，網絡文學平臺生產、營銷機制逐漸完善，實現了作者與平臺的互利共贏。

（三）新時代文化成為網絡文學創作的重要表現主題

描繪新時代是網絡文學的自覺使命，網絡文學作品要關切現實生活，表現時代精神，吸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資源，結合新時代新的文化使命，以網絡文學創作繁榮發展新時代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2020 年，閱文集團在第三屆長三角國際文化產業博覽會上，以“閱引時代·文創生態”為主題，從網絡文學全球影響力、現實題材作品創作、IP 生態案例、作家及作品的培育機制等，多方面、多方位展示了文學內容生態建設的最新成果。2022 年以“閱讀新時代·奮進新征程”為主題的首屆全民閱讀大會召開，閱文集團首席執行官、騰訊集團副總裁程武以《全面助力全民閱讀，打造向上向善的數字文化生態》為主題發表演講，強調網絡文學作品要強化精品內容供給，關注特殊群體訴求，孵化新時代文學經典佳作。

四、網絡文學的未來展望

2022 年7 月，“新時代未來文學啟航——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會議上提出了“未來文學”的概念，即指依托于數字技術和網絡空間，指向未來時空的文藝新形態。未來文學是后現代社會的文學轉型，其重要組成部分便是科幻文學，對未來世界的可能描繪和對當下世界的反思是未來文學的重要特征。本次會議意識到了未來文學的誕生與網絡空間的密切關聯，但并未察覺網絡文學實際正是未來文學的一種。在筆者看來，網絡文學的未來發展趨勢有兩種：

一是網絡文學將會轉變為跨媒介敘事形態。網絡文學的誕生源于媒介變革時代網絡數字空間與文學的交互活動，它在虛擬空間創造一個接近現實的理想世界，網絡文學作品會運用超文本的多媒介交互形態，如影視、游戲、動漫、音樂等多種媒介的融合，現階段網絡文學的跨媒介敘事集中在其他媒介改編上，在媒介使用上已經具有未來文學的特質。這種文學形式賦予文本豐富的含義，單一的文本可以指向多種小說類型，是賽博空間的重要組成部分，將會朝著賽博文學發展。

二是網絡文學將會成為未來社會的主流文學，在元宇宙時代到來后深度融入當代人的生活。“元宇宙”的概念誕生于1992 年，但在2022 年忽然走紅，此后方興未艾。2022 年9 月，元宇宙正式被定義為：人類運用數字技術構建的，由現實世界映射或超越現實世界，可與現實世界交互的虛擬世界。元宇宙整合了人工智能、數字孿生、全息映射、柔性穿戴、區塊鏈、計算視覺等技術，制造了豐富、逼真的虛擬平行世界，使人們極視聽之娛，享靈境之妙，讓個體在有限的生命周期內，獲得更多的主觀生命體驗，延展了生命實踐價值。人們相信隨著互聯網數字技術的發展，元宇宙時代終將到來。作為高度依賴互聯網數字媒介的網絡文學，其形態也會發生轉變，會更加強調文本的多元互動和自由開放，加強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的鏈接，網絡文學將會成為元宇宙時代的主流文學，成為一種融入當代人生活的新形態、新媒介、新樣式。

注釋：

①男頻是網絡小說網中對某類網絡小說的一種稱呼。網絡小說網站一般將本站點的小說分成兩大類，其中一個大類就是男頻（男生頻道），另一個大類就是女頻（女生頻道）。

②女頻小說作品內容以女性為主角，大多數為言情類。

③小白文指小說情節簡單，沒有小說基本的起承轉合結構，反復灌充無意義的字數，使小說內容臃腫。橋段極度套路化，缺乏思想性，內容淺白，常見于網絡小說。

④灌水文指用與小說主線劇情無關的情節、段落或其他可有可無的文字來填充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