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昌雄
石頭活于石頭當中,漫山遍野
帶著舊有的秩序和它內部原始的支撐
它們停在那兒,等滿月降臨
一些石頭穿過我們的身體
而后滾落,成為蝴蝶的驛站
或者是城堡的鱗甲,那更大塊的
顯得笨拙,被刻下名字
在無人知曉的時辰,它動了一下
想分身,學拆解的云
從高處抹去自己存在的影子
這是石頭的意愿,幾個世紀以來
它們被觀望,被撫摸,被叩拜
似乎它們早已復活,正尋覓
與之對等的靈魂,每一個滿月的夜里
它們竊竊私語,分奔東西
第二天又重歸原處,像一場歷險
我們為此而上山,一次又一次
渴求認領,仿佛給過住址,開了門
仿佛我們就是石頭的一部分
無輕,無重,飄浮人世
這是太姥山的石頭,在福建福鼎
在群山之中,我們散落其間
無親無故,像石頭的附屬
或許,真的有過那么一個時刻
我們沉默如石頭,卻又能從石頭里
遇見自己的影子,它們巋然不動
渾身上下透著無盡的蒼涼
在我老家,丹字輩的男人
大多向土而生,那是大地的一部分
他們謙卑如盛夏的麥穗
袖管里的風,通至腋下再上升
到脖頸,這才抬頭,看著
天上的糧倉,我的兄弟并非
王族,他與泥土的關系恰如建筑
與美學,無數細小的顆粒
凝結成時鐘的梯子,腳手架
一層一層地搭上去,他也變得
高大而壯實,而土地已多出色彩
有著甲殼蟲的質地卻又
拒彩虹于千里之外。我的兄弟
小時玩積木,少年敲花鼓
時至今日,泥土為他鋪路,云朵因他而分身,在我老家
此等人物往往興師動眾呼風喚雨
他卻安然,如土中土,裹著晶體與礫石,等飛鳥贈予天宇的華光。我的兄弟,為人忠厚酒量一般,喜茶,奢煙,愛看美女,但又一點都不好色
最令人痛恨的是他吸食田螺時的表情,舌尖蠕動,眼線微瞇
紅銅色的臉龐透著一股匠氣,他說無需驚慌,生來如此
我的兄弟,平時少言寡語
酣暢處徹夜尋歡,但他并不知曉
人世間還有一首帶著土味的詩
因他而存活,像漂浮的建筑
又如建筑里遲遲不愿露臉的真身
終于可以肆無忌憚地說到水母
它發光的身體,身體里透明的王國
五彩繽紛的火焰在深海里漂浮
它們游過的每一個夜晚
都如咒語,垂掛著浩渺的深淵
與水母相比,我更像深水中的獵物
沒有族群,孤單如逃匿的異類
這與夢中的情景極為相似
大海吞沒最后一座島嶼,它歌唱
裹著我在人群中遺落的唯一的盔甲
這是水母從未預想到的事情
它們輕盈,炫目,如精靈附體
無邊無際的黑暗呵,它們一層層
照亮,從腐尸到礁叢到時光的墓穴
它們視而不見,感覺已歷經千年
但我與水母之間卻隔著另一座
大海,哪怕我潛入傘帽
哪怕成為當中一只,被視為知己
當眾生得其主,而沉淪中的
島嶼,卻代我,奔赴無境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