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艷華
婆婆辭世,兒孫們守靈七日后,在村里一片不知名的荒地里,采墳挖墓,埋葬了她,讓她回歸到自己的故鄉。墳頭插滿了各色鮮花,同時覆蓋著兒孫們用鐵鍬拋上去的新土,以及我無盡的淚水、思念與悲傷。
神思恍惚中捱過了三周之后,到了婆婆“三七”祭日。當我再一次跪倒在墳前的荒地里時,仍然不相信與我相伴十四年的這位慈母、這位老朋友已經永遠離開,而只愿意相信這是一場噩夢,夢醒時她仍然會汗流浹背地回來,仍然要向我講述路上的見聞,仍然要無限憐愛地沖我微笑,對我嘮叨。
婆婆有三個兒子,三個兒子又分別給她添了一個孫子。因此用婆婆的話說,她命里沒有生養女兒的福分,媳婦即是她的女兒。我最初不信。
我和老公結婚時,婆婆已經退休在家。退休前她是平定師范附小的特級教師,遍灑春暉,桃李天下。我是婆婆的三媳婦,生性倔強,桀驁不羈。出嫁前在娘家雖不算嬌生慣養,卻也是寶貝疙瘩一個,成天我行我素,父母不忍讓我受一點兒苦和委屈。但自從嫁到婆家,各種規矩突然多了起來:不能隔三岔五住娘家,不能隨便在娘家或外面吃飯,要按時回家,要學炒菜、學做飯、學縫被子……雖然婆婆并不曾像訂立條款那樣把這些規矩定給我,但她會在我上班走時說一句:“下班早點回來。”從這婉轉的言語中,我分明感覺到這些規矩就像一根無形的繩子,慢慢地捆縛在我身上,越來越緊,讓我一下子無所適從。源于對老公的愛,源于父母的叮囑,源于對老人的尊重,我雖然在心里有千百個不愿意,但還是按照婆婆的教導,開始適應新的環境。沒有特殊情況,我從不到娘家去住,甚至不隨便去吃飯,下班按時回家,幫婆婆做飯刷碗,操持家務。唯恐哪一點不順意,便辜負了她老人家在家門口的翹首等待,辜負了在一餐一飯一言一語間流露出的情意。即使在懷孕期間,我也依然是腆著肚子每天騎自行車往返于單位和家之間,兩點一線,風雨無阻。因為奔波勞累,我抱怨過;因為切面條切了指甲,我哭過;因為記憶繁瑣的炒菜程序,我煩躁過;因為在坐月子時被婆婆逼著吃更多的飯,我幾乎崩潰過……然而,經過歲月的沉淀,當這些往事如今再次被憶起時,我知道,那是一種生活的指引,也是一種經驗的傳授;是一種彼此的接納,也是一種家庭的融合;是一份無私無言的愛,也是一份真摯厚重的情。那是人生歷程中婆婆給予我的一筆珍貴的財富,讓我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蛻變為一個成熟的女人,讓我明白用心用情經營好我們的婚姻與家庭,讓我受益匪淺、受用一生。
老公的大哥在外地成家立業,二哥也在我們結婚后不久搬了新家。因此,十四年來,我們一家三口和公公婆婆一直生活在一起。像許許多多普通人家一樣,我們每天也是柴米油鹽、鍋碗瓢盆,過著瑣碎而又平淡的生活。
婆婆最大的樂趣是變著花樣給孩子們做好吃的,然后扶著椅背看一桌子人風卷殘云般大快朵頤,臉上浮起滿足而幸福的微笑。婆婆的記性好,兒孫、媳婦們哪天過生日,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并且要喊他們回來,整幾個涼菜,包一頓餃子,在一起樂呵樂呵。輪到過節日,婆婆更是鄭重其事,讓孩子們吃到應時的美味,元宵節的湯圓,端午節的涼糕粽子,中秋節的月餅,臘八節的臘八粥、臘八蒜,冬至的棗糕,星星點點,纏繞著親情,讓平淡的日子變得有滋有味起來。婆婆還賦予每個節日儀式感,比如每年端午節前,她一定會去山上采新鮮的艾草,回來插在門楣上。那時我最愛的,是看她在炎熱的午后,坐在院子里用彩色絲線為全家人搓百索。她坐在南房前面的蔭涼里,旁邊一張小桌子,擺了剛剛沏上的茉莉花茶。她戴著老花鏡,慢條斯理地將那紅的黃的絲線整理順暢,再一股一股地編起來,編一會兒就停下來喝口茶,然后再繼續纏繞,到一定長度便打結、扣緊,然后抻在眼前,好好看看粗細是否均勻。她臉上深深淺淺的皺紋里,填滿了慈祥而安寧的笑容。那時的院子里,月季的花朵正艷,臘梅的葉子郁郁蔥蔥。那慢慢騰騰一分一秒的時光,都編進了那條百索里,繼而戴在了每個兒孫的手腕上、腳腕上,沉淀在永不褪色的記憶里。
特別是到了快過年的時候,一進臘月,婆婆就開始忙活了?;蛘呤呛凸黄?,或者是跟我一塊兒,一趟兒一趟兒到超市采購年貨。過了臘月二十三,婆婆就開始念叨舊時的兒歌:“道信兒的柿皮面,要命的祭灶糖,救命的肉扁食哦……”我都不知道這是在說什么,反正知道是要過年了。于是婆婆開始準備著各類調料及食材,鋪陳開各種家私容器,摘蔥剝蒜,涮洗碗碟,用兩條長凳子架上一塊兒大案板,開始在上面演奏過年盛筵的序曲。我天生愚鈍,一到這個時候就覺得亂哄哄無從下手,跟在婆婆屁股后面瞎轉悠,但婆婆從從容容,心中有數。肉要分開肥瘦,骨頭要熬制高湯,干貨要及時泡發,蔬菜要悉心存放,調料要準備齊全,然后該切片的切片,該切絲的切絲,該滾刀的滾刀,該研末的研末,接下來“炸一天、炒一天、蒸一天”。這樣幾天下來,廚房餐廳地下室都被塞得滿滿當當。勾了透明芡的白菜過油肉,肥而不膩的栗子紅肉,又酥又軟的黃燜雞塊,潔白小巧的熘雞片,寬大肥厚的炸帶魚,晶瑩剔透的豬皮凍,還有那些炸丸子、蒸丸子、糯米丸子、醬肘子、炸紅薯、炸土豆、花糕、棗糕、佛手、蝸?!似肪阋殉闪诵?,只等除夕爆竹聲。待到兒孫媳婦們都回來,家里過年的氣氛日漸濃烈,婆婆喜悅的微笑又代替了她多日忙碌的倦容,也顧不上換一件新衣服,只看著孩子們品味著,搶奪著,她又是扶著椅背那樣富足地微笑著。而今,又快到年終歲尾,室內卻空洞冷清,早已不見婆婆蹣跚而忙碌的身影,再沒有那樣唇齒留香的美味佳肴,徒留下一場場往日舊夢,令兒孫們黯然神傷。
婆婆極有耐心,也極能包容。兒子媳婦們偶爾的噘嘴變臉,孫子們的頑劣厭煩,她都能一笑置之,或者是一聲嘆息,或者說上一句:再咋也是個孩兒。我兒子從小動手能力差,到了快入學的年齡還不能握筆,更別提寫字畫畫了。婆婆像當年教育學生一樣,循循善誘,與小孫子一起,擺積木,轉魔方,玩九連環、魔術棒,握著小孫子的手教他握鉛筆,在上學前班的前一個暑假,婆婆每天都跟小孫子練習寫字,到入學時,兒子已經能寫一手漂亮的鉛筆字了。每天放學后,婆婆又會給小孫子準備涼白開,小零食,再跟小孫子探討書本的知識,訓練小孫子舉一反三的能力,一老一小,配合默契,寓教于樂,怡然自得。我和老公皮膚不好,一個是神經性皮炎,一個是濕疹,看了許多醫生,效果不佳,久治不愈,也就半途而廢,聽之任之。婆婆憑著生活經驗和書本知識,為我倆找尋治病良方。春天,婆婆連續數月為我采摘蒲公英,回家洗涮干凈,熬蒲公英水讓我喝;夏天,又連續數月為老公熬紅豆薏米粥,我們全家跟著沾光。日復一日,不曾間斷,我們安然受用,卻從未曾想過這湯、這水、這粥還有喝盡的時候,這關愛、這牽掛、這心疼也有走遠的一天。
婆婆說,不舍得讓我住娘家,是因為她嫌悶得慌。她漸漸老了,像小孩子一樣需要陪伴,兒子們寡言少語,其他兩個媳婦又不在跟前,我雖生性剛硬,卻好說話,愛逗樂。因此我在家時,笑聲不斷,我若不回,婆婆悵然。其實,婆婆雖已年邁,卻思維敏捷,思路清晰,無論是傳授生活經驗,還是說道為人處事,處處能顯出她的睿智。和婆婆聊天,并沒有那種和普通老人之間的“代溝”,她更像一位忘年交,能善解人意,會換位思考。我脾氣急躁,婆婆就總告訴我遇事要往遠處看,得饒人處且饒人,看人要看人家長處,常想著別人的好,吃虧吃不死人,向別人伸出奉獻和幫助的手,如此種種,常嘮叨,常提醒。而我除了跟婆婆聊些家長里短,更多時候是愿做一只婆婆的開心果,放肆地問起她的青春歲月,是自由戀愛呢還是父母包辦;在她干活的時候故意搗亂,讓她想不起炒菜到底放沒放鹽;會為一部電視劇的結局與她爭執,或逼著她想起某個明星的名字;會在她做保健操數數的時候不時干擾,讓她變得糊里糊涂,不知從哪數起。婆婆總是那樣假裝生氣著、嗔怪著、哄攆著我,卻又憋不住笑出聲來。
婆婆生活規律,飲食有度,雖然屬于“三高”人群,卻保養得很好。早起晨練,雷打不動;午睡半點,長期堅持;喝下午茶,讀報看書,而后戶外散步。晚間看電視只看中央一套不換頻道,從新聞聯播、天氣預報、焦點訪談,看到兩集電視劇結束,泡腳睡覺。那天晚上拉窗簾準備睡覺時,婆婆叫我去客廳窗戶前看馬路上打傘的行人,讓我看濕漉漉的路面,告訴我說,外面下雨了。我看了果然是小雨淅淅瀝瀝,這樣的暮秋天氣,無端讓人心生煩惱。于是我像老朋友那樣拍了拍婆婆的肩膀說,下雨了,明早上就不要出去鍛煉了。婆婆又是那樣嗔怪著我的懶散態度:“不出去哪行?”
這一句,是問我嗎?還是自問?怎么不行呢?是誰在冥冥之中安排?她這一次上路,是要急匆匆地趕赴一場與誰的相約?
第二天早上,冰冷的雨,冰冷的路面,冰冷的車疾馳而過,將婆婆帶入冰冷的另一個世界。刺耳的電話鈴聲,報告著禍從天降的消息?;挪粨衤返谋寂埽拘木痉蔚膿尵龋文c寸斷的抉擇。醫生說,病危,回家。全家人暗無天日,家園轟然坍塌。世界瞬間凝固,冷得像個大冰窖。
沒有告別。所以一直相信婆婆會回來。
早晨出門,能聽見婆婆說“路上慢點”,廚房洗菜,能聽見婆婆說“水涼,戴上手套”,晚上回家,能聽見婆婆在客廳慢條斯理地問“誰回來啦?”老人家,是我回來了。今天,外面又降溫了,你也該穿棉衣了,你大兒子給你買的名牌棉鞋,也該穿了。“晚上吃什么?”“烤紅薯吧?還是老玉米?”中央一套又換了新的電視劇,你該又看了電視報,知道了他們最終的結局吧?陽臺上,虎刺花依舊開得紅彤彤的,再不澆水那葉子可就要黃了,要掉了。
可是,我轉身,我伸手,我呼喚,都是空,都是靜,都是虛無。
在人群中,在暗夜里,淚水不可抑制地奔流在我臉上,心里是像蠶食桑葉那樣停不下來的憂傷。兒子說他喚奶奶一聲,卻再沒有人答應。老公更加沉默,常常坐著發呆。
日子不因為你遇到了高興的事而多停留一刻,也不因為你遭到了不幸而盡快地翻過去,因此不管人們多么冷,多么痛,多么孤單,蒼白的冬天定是要待夠它該待的時間。我試著從這場離別中走出來,卻總是又走回去,反反復復,糾結其中,仿佛做著一個永不結束的游戲。整個冬天我郁郁寡歡,總是默默地走在路上,看著身邊這個熟悉的、喧囂的、多彩的,卻是她永遠也再難得一見的世界。新年的街頭,面對城市里的萬千燈火,心底卻涌起不合時宜的悲傷。
在鐘表無休止的滴答聲中,日子不緊不慢地過去了一百一十天,其中經歷了再平凡不過的日出日落,經歷了茫茫大雪,經歷了天寒地凍,經歷了五味雜陳的年。那是第一個婆婆缺席的春節,也是第一個由我們自己毛手毛腳張羅的年。每個人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煎炒烹煮,迎來送往,一切都是舊的程序。唯有那原本是由她精心炮制供奉祖先的供菜,如今卻要兒孫們一樣一樣含淚獻在她的跟前。沒有對聯,沒有鞭炮,笑聲中夾雜著嘆息,杯盞里盛滿了思念,一家人就這樣廝守著懷舊的年。紅燭滴血,檀香裊裊,我為她擦拭著灰塵,在綠植的瓶子里添水,我駐足凝望著她,說著無聲的話,她定格的微笑傳達給我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庇佑,讓我安心。
燈影綽約,繁華依舊;明月千里,不見故人。其實,無論遲早,每個人都會不可避免地面臨死亡,而生著的人,不管好賴,都得繼續前行。就像過年的時候收到朋友一條短信:“你愿,或者不愿意,舊年都將過去;你想,或者不想經歷,新年都將到來,你信,或者不信,我們的生活都將會越來越好。”我知道,這樣沉溺于回憶與傷痛,是自私的。疼痛會一天比一天少,幸福那么多,需要我珍惜,需要我呵護,更需要我擔當與傳承。
“我今晨坐在窗前,世界如一個路人似的,停留了一會兒,向我點點頭,又走過去了。”
我起身追隨世界的腳步,在這個剛剛開始的春天,帶著這一曲溫柔的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