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 青

◎徐 源[穿青人]

銅， 一種身體與靈魂、空間與時間的過渡元素。——題記

一

從巖石、原野， 一切嘆息中剝落的銹， 是銅。

從湖面、花瓣， 一切恩典中溢出的光， 是銅。

陽光照耀， 萬物以銅之心復蘇。

歷史長出鳥聲， 以銅消炎。

我與博物館隔一面玻璃， 陽光敲響我的身子。縱觀古今， 英雄與草寇， 為銅而生。

缺銅時代， 我曾骨質疏松。我向世界投遞的眼神， 是銅。

幼時， 我毀掉電動機， 把銅線取出， 重新編織花籃。

我也用光， 編織少年的理想。立銅為夢， 不可修辭的一切，在銅里流淌。

制造懸念， 讓聲音彎曲。

遠方的老銅匠， 雙手如干枝， 雙目似枯井， 能在銅上雕刻不同形狀的聲音。

我們歌唱時， 喉頭像一只銅鈴， 向世界傾訴美好的部分。

好銅尚青。

從銅里走出， 那些沉默的， 皆為不可氧化的部分。

二

把銅種在地下， 長出五谷？

出土的銅馬， 被我養在詩歌里。嘶鳴， 瘦如嶙峋之石。

燈光剔著骨肉。埋在回憶里的除了影子， 還有故事， 一個寂靜與光輝的我， 當屬于大地深處。

如詩歌， 當屬于身子深處。掏出銅， 讓人們感到膽戰。

騎馬之人， 神情淡然， 他讀過我——我的天馬行空， 我的龍馬精神， 我馬絡上的風沙， 我馬鞍上的青春。

他有一顆銅心， 期待與我共鳴。

獻出才情與修辭， 把車馬裝飾， 哪一處， 不是歷史的碎骨。

兩條車轍， 時間與空間蛻下的皮。

從月亮上降落的銅馬， 帶著粉末狀的月光奔跑。

把銅煉得青出于黃， 接近真相？

我負著的影子， 只是一塊碑石；我打出的響鼻， 不過路途驛站。

一匹銅馬， 以疲勞之軀糊口于人世。有人毀銅馬造刀， 但沒有誰能把銅從一切敘述中抹殺。

好銅尚青。

世界側面， 我將為它燃為燈焰。

三

我坐在河邊， 夕光墜入河中。掏出鵝卵石， 有銅的溫度。

一只青銅觚， 可把整條河裝下。

飲者， 在濤聲中留下名字。

我從廢墟里爬出， 身子里有一百毫克銅。

銅孤獨的臉， 在對面。大河， 也不過是觚上一條刻痕。

泅渡者幻化為烏鴉。觚所侍奉的王， 已然糞土當年萬戶侯。

猜酒令， 詩人掌管人間悲歡。

火被銅吞噬后， 在史書破損處， 我艱難前行。

一個自負的人， 曾端著觚， 一口飲下三百年。

如今， 烏蒙山中， 全是銅。

落日下， 我是觚的影子。晚風吹來， 歸鳥的鳴叫把我擦亮。

在酒里看到的， 是自己？ 在銅里聽到的， 是心聲？

當一只鳥飛進銅， 它痛苦掙扎， 變成紋案。

多美的青銅觚， 所顯現的一切， 被人們當成哲學。

在銅之外， 我們不會見到真正的自己。

掏空胸膛， 可否裝下春光？

好銅尚青。

那些擁抱的人， 就像兩只觚碰在一起， 發出輕響。

四

我在傍晚走進銅鏡， 黎明帶燈走出。

我避開黑。我在鏡中繁衍星辰、風聲、飛蛾。

父親以骨頭為磨石。

他磨的黃銅鏡， 鑲在禿鷲的翅膀， 我把它叫太陽；

他磨的青銅鏡， 藏在湖底之心， 長出月亮；

他磨的白銅鏡， 掛在我的脖子， 便有了這世界。

父親最終死在鏡里。

他說過， 世界是銅鏡反射的光。

萬千光粒子逃不出虛構的命， 我努力用詩歌鋪一條小徑， 走回銅。但是， 我抵達不了太陽， 它拒絕贊美；我抵達不了月亮，它割斷一條河， 流出血；我抵達不了世界， 它居心叵測， 我以為身在其中， 其實， 我一直與它平行。

銅， 身體與靈魂、空間與時間的過渡元素。

在夜晚， 銅鏡吸光所有黑。當我照鏡子時， 銅兩眼深陷， 我拾起掉落的發絲， 仿佛拾起一縷縷黑暗的余燼。

我也會像父親一樣歸去， 我希望人們把我放進銅鏡里， 去照耀陌生的事物。

好銅尚青。

照耀——詩歌的本質。

五

銅里取五音和耳朵的顏色。

銅鼓擂起回故鄉。“琴瑟擊鼓， 以御田祖”。我向低處走去，大地上， 所有的勞作像銅一樣， 不可逾越。

沉睡的編鐘， 只等一只蝴蝶。

它蘇醒， 一條名叫涢水的河， 向漢江奔流而去。兩岸風光大好， 陽光覆蓋凌亂的鐘體。

蝴蝶——親吻我的時光！

起伏的旋律， 在銅的化學性質里。

當年， 母親剪斷我的臍帶， 我喉頭里的銅， 如巨石跌宕。

當年， 伯牙棄銅而絕， 我達到山中時， 人間已長滿綠銹。

可站在樓臺俯視山水， 但不可俯視銅。

可以逾越人性， 但不可逾越銅。

好銅尚青。

聽！萬物在時間監視下， 泛著青的音符。

六

他們說， 不要喚醒體內的狼煙。

在金屬記憶中， 一把銅劍， 比鷹目令人膽戰。

勾踐以銅復國， 荊軻以銅刺史， 我以銅刮掉瘋長的胡須。

手握銅劍之人， 人們把它的影子塑在廣場。我經過自己。

可是今天， 我丟失姓氏。

好銅， 成了庖廚之具。蘋果發出清脆的聲音。

好銅， 被磨成針， 扎在淤堵的穴位。血液在燃燒。

某年， 我到江南尋銅， 九山半水半分田， 長滿了劍。走進鳳陽山， 一束夕光， 射在我的眼睛里， 萬物充斥銅氣。

我坐在巖石上休息， 用風擦拭汗水和內心的唏噓。

好銅尚青。

七日后， 人們在月亮上把我挖出， 那時， 英雄如月， 通身透徹。

七

從甲骨走到銅， 人類的腳掌磨起血泡。

把字種進銅。銅里奔出獸， 用欣喜的眼神打量我。

它喘息， 豎起耳朵， 對世界表示戒備。

倉頡造字， 風雨交加， 雷電奔馳， 割掉目耳及生死， 換天地之靈。

青銅時代， 字如星辰。

銅因字， 有了魂；人因魂， 有了愛。

入銅、出銅乎？

我寫下的， 皆為銅字。

為卑小者吶喊， 為逐夢者立命， 為世界隱忍的一切， 記錄心跳；

為丑惡者掘墓， 為偷盜者上鎖， 為世界張揚的一切， 撕下皮膚。

我寫下春光， 花開如銅；

我寫下秋天， 田野鍍著銅。

銅， 說中你們內心。

好銅尚青。

把詩歌， 倒進熔爐， 那閃耀的一切， 皆是銅。

在元素周期表里， 我的痛是銅的化學反應。

八

抱樸之心， 刻于銅。

大禮為銅。

采首山銅， 鑄鼎于荊山。

有一年， 我在河南靈寶， 聽秦嶺的風， 觀黃河的濤。荊山在腳下， 鼎懸在頭頂。烈日炎炎， 它炙烤我的靈魂。

我問帝：首山之銅與我， 孰青？ 荊山之鼎與我， 孰重？

荊山被風吹響， 一只鳥勇敢地向太陽飛去。

禹也曾以銅鑄九鼎。

后來， 我到了湖南， 一邊飲洞庭之水， 一邊賞四羊方尊， 有人告訴我：最青的銅莫過于青天， 最重的鼎莫過于大地。

那人， 走進我的身子。一只銅羊， 眨著眼睛， 佯裝疲憊。

鼎玉龜符， 拔山扛鼎， 鼎足而立， 有何用？

天曉時分， 我的骨縫里發出銅鳴。我常一人坐在霧中， 用一塊抹布， 擦拭胸口。

不可耳語的一切， 在銅里發芽。

天吶！從祭壇上走下的人們， 正吟誦著自己的墓志銘。

好銅尚青， 一切在這里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