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玥 斐
(中國人民大學 哲學院,北京 100872)
19世紀30年代末,馬克思開始活躍于青年黑格爾派當中并逐漸成為其中的核心人物,此時的青年黑格爾派哲學已經越來越體現出不同于老年黑格爾派觀點的啟蒙特質。德國啟蒙和宗教批判的先驅如戈特霍爾德·以法蓮·萊辛、赫爾曼·薩繆爾·雷馬魯斯、克里斯蒂安·沃爾夫、J·C·埃德爾曼等受到青年黑格爾派成員尤其是大衛·弗里德里希·施特勞斯和布魯諾·鮑威爾的關注,鮑威爾更是表明想要接續埃德爾曼的工作,并將其納入所謂的“激進啟蒙運動”[1]。青年黑格爾派的啟蒙觀點受到法國革命思想的強烈影響,他們致力于將法國的革命精神帶到德國,并在1835—1845年間掀起了一場屬于德國的“啟蒙運動”。
近年來,隨著學界對馬克思早期著作研究的日益重視,與青年馬克思同時代的青年黑格爾派也收獲了越來越多的注意。大量的研究成果表明,馬克思在19世紀30年代末已經受到青年黑格爾派的影響,這種影響體現在了馬克思的博士論文《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以下簡稱博士論文)及與之相關的七本《關于伊壁鳩魯哲學的筆記》(以下簡稱《筆記》)中。國外學者如弗·梅林、戴維·麥克萊倫、路易·皮埃爾·阿爾杜塞、奧古斯特·科爾紐、尼·拉賓等,國內學者如陳先達、趙仲英、羅燕明、張一兵等,都在自己的研究著作中從不同角度闡述了青年黑格爾派對馬克思寫作博士論文期間思想發展的影響。
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學界傾向于將青年黑格爾派哲學歸結為一種啟蒙哲學。在國外的研究者中,梅林指出,在黑格爾點燃了宗教領域內的“戰火”之后,青年黑格爾派的自我意識哲學發展起來,這種自我意識哲學與18世紀的資產階級啟蒙運動緊密關聯[2]。與之相似的是,科爾紐將青年黑格爾派哲學定位為一種資產階級自由主義哲學[3]242-243。麥克萊倫認為,青年黑格爾派哲學帶有“啟蒙運動的尖銳的批判的傾向和對法國革命原則的崇拜”[4]8-9。阿塞尼奧·金佐·費爾南德斯將對啟蒙運動遺產的維護和延續視為青年黑格爾派最顯著的特征之一。他們與法國大革命和啟蒙運動相聯系,又在哲學活動中體現出世俗性和好戰性,試圖在接受黑格爾哲學和新教傳統危機的框架內引領世俗化的快速過程[1]。青年黑格爾派哲學的啟蒙特征體現在其成員的思想觀點當中。例如,道格拉斯·莫加奇提出,鮑威爾在形而上學層面構建了啟蒙運動的歷史影響及相關證明[5]。另外,根據諾曼·萊文的論述,卡爾·弗里德里希·科本的思想觀點表露出鮮明的啟蒙特征。他一方面將斯多葛派、伊壁鳩魯派和懷疑派視為啟蒙運動道德和經驗主義的先驅,另一方面提出國王弗里德里希二世是古代唯物主義、新教和啟蒙思想的完美結合[6]183。
在國內的研究者中,魏博提出,從1840年威廉四世登基到1848年德國“三月革命”的這段時間可以稱之為“德國晚期啟蒙運動”階段。在這一階段,進步的思想家們要求制定民主憲法,以實現德國社會和政治的自由與平等,青年黑格爾派是倡導這一潮流的中堅力量之一[7]。青年黑格爾派哲學以自我意識為思想工具實現推動德國啟蒙進程的效果。臧峰宇認為,青年黑格爾派引發的思潮發生在法國1830年革命和德國1848年革命之間,他們將“自由引導人民”的法國革命精神傳入德國,力圖以高揚自我意識的方式進一步實現德國啟蒙[8]。大部分學者認為,青年黑格爾派哲學的啟蒙特征體現在其宗教批判主張中。侯才提出,青年黑格爾派的宗教批判,在雙重意義上承繼了德國啟蒙運動的傳統:首先是通過黑格爾哲學與德國啟蒙運動聯結起來,其次,他們還直接回溯到啟蒙運動,以啟蒙運動所達到的最高成果為自己的出發點。青年黑格爾派無論是在宗教史的研究方面,還是在對宗教的本質及其社會作用的理解方面,都大大推進了德國啟蒙運動的宗教批判成果[9]。黃學勝指出,青年黑格爾派的宗教神學批判本質上是啟蒙運動的一個基本主題[10]。劉文藝認為,青年黑格爾派在把宗教問題還原為現實問題及把“神圣世界”還原為“人的世界”方面取得了非凡的成績,展現了德國啟蒙傳統中把“人的世界還給人”的激進歷程[11]。臧峰宇等提出,青年黑格爾派立足于啟蒙運動反宗教斗爭的成果,基于自我意識解釋宗教的形成與發展,深化了啟蒙運動的宗教批判[12]。
基于上述研究成果,如果青年黑格爾派哲學是一種啟蒙哲學,那么有三個關鍵問題就需要進一步澄清:第一,青年黑格爾派的啟蒙哲學是如何發展而來的?第二,這種啟蒙哲學對當時德國的啟蒙作用是如何得到體現的?第三,這種啟蒙哲學對當時的青年馬克思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基于上述三個疑問,本文從對法國啟蒙觀念的繼承,以宗教批判推進德國啟蒙事業以及借助古典學闡釋啟蒙思想三個角度試圖對上述問題作出回答。
法國啟蒙思想對德國的深遠影響從腓特烈二世時起就已被奠定,以哲學理性批判神學的法國哲學家P.貝勒同樣也是德國啟蒙運動發展過程中的重要人物就是例證。法國啟蒙思想的影響不僅體現在黑格爾的著作中,而且體現在黑格爾的學生和追隨者身上。例如愛德華·甘斯從小就浸潤在法國作家作品的影響之中,他對新興的法國社會思潮十分關注。青年黑格爾派則緊跟青年德意志運動,特別是仿效海因里希·海涅和路德維希·白爾尼,并經常將他們自己與法國百科全書派相比。萊奧更是把青年黑格爾派稱作“新式的百科全書派和法國革命的英雄”[4]25-26。
起初法國的革命思想在進入德國之后,雖然刺激了德國保守主義的發展,但同時也為德國自由主義的崛起注入了力量。這特別表現在當時的萊茵蘭、德國西部和南部這些曾經與法國革命軍直接接觸并受到法國統治的地區。在漢巴赫大會的自由主義宣傳失敗后,青年德意志運動發展起來,海涅、白爾尼等都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因為受到法國大革命理想的鼓舞,青年德意志的作家們將自由的法蘭西與反動的德國作對比,以此表達對自由的渴望,并試圖讓文學成為改變國家和社會、傳播革命思想的戰斗武器。白爾尼的政治思想具有激進主義的特點,他認為孟德斯鳩、伏爾泰等都是爭取正義和自由的斗士,主張建立能夠使人民享有自由的共和國;海涅一生都致力于實現德意志與法國之間的了解和溝通,發現德國哲學發展與法國政治和社會發展之間的相似之處,并把前者看作是后者的意識形態的表現[3]20-21。在青年德意志運動的影響下,親近自由主義的英法成為德國作家作品的重要主題,這在促進自由民主思想的同時也招致了德國反動力量的打壓。
1835年青年德意志運動失敗之后,代之而起的是青年黑格爾派的哲學—政治運動。青年黑格爾派成員普遍對法國革命原則非常崇拜。鮑威爾對法國革命進行過長期的歷史研究;路德維希·安德列斯·費爾巴哈在他的作品中對法國啟蒙思想進行了專門討論,他尤其推崇伏爾泰和讓-雅克·盧梭,并專門以《比埃爾·培爾》這部著作向法國的啟蒙思想家致敬;莫澤斯·赫斯與奧古斯特·切什考夫斯基則從書本和筆記中了解了法國的思想,特別是空想社會主義,并將其內化到自己的哲學思想當中。與此同時,青年黑格爾派與法國啟蒙思想之間的聯系在其對手那里獲得了確認。敵視青年黑格爾派的保守主義者,例如極端的《柏林政治周刊》就在法國啟蒙人士與黑格爾左派代表之間建立起聯系。德國的保守主義者擔心黑格爾左派最終會在普魯士引發一場類似在法國已經發生過的革命[1]。這種聯系在青年黑格爾派這里也得到了確證,特別表現在后來成為青年黑格爾派核心思想的鮑威爾的自我意識哲學當中。
青年黑格爾派的自我意識哲學是對黑格爾哲學中與法國啟蒙思想相關的革命性因素的發掘和改造。青年黑格爾曾在《精神現象學》中稱贊法國大革命是一次壯麗的日出,代表了一個新時代的降生,但它又導致了“死亡的恐怖”。因此,黑格爾既是法國革命的支持者又是批評者。黑格爾認為,在精神作為認識運動和現實歷史使自身走向完善,完成自身的圓圈的過程中,法國革命及其自由意識是一個不可或缺的環節[13]。按照黑格爾的分析,歷史就是自由的實現,而在這一過程中自由總是與自我意識相伴隨,法國大革命是對自由之不斷發展的自我意識的全面敘述中的一個關鍵。在黑格爾看來,法國大革命所致力于實現的是“絕對自由”這樣一種人類自由概念。法國大革命確立了新的立法意志,鑒于所有人類事務的意義自此必須得以決定,它有意識地將自己歷史的降臨作為一個新的起點,這種意志從本質上看就是黑格爾所說的“絕對自由”,他將這種意志(絕對自由)確定為法國大革命的核心原則[14]。然而,這種絕對自由實際上卻與“死亡的恐怖”相伴隨:“法國革命令人驚訝的結果,是它經歷了一個向自身對立面的轉變。讓人獲得自由的決心,演變為破壞自由的恐怖。”[15]
青年黑格爾派發展了黑格爾政治哲學中接近法國革命政治學的內容,這尤其體現在鮑威爾的自我意識哲學中。鮑威爾發展了黑格爾關于自我意識的觀點,他將自我意識不僅闡述為宗教的來源,認為“上帝是自我的無限延伸”,而且認為它是世界和歷史發展的力量源泉:“人的自我意識成了一切,成了普遍的力量;原來所謂歸因于實體的普遍性,現在應歸因于人的自我意識……世界和歷史的唯一力量是自我意識,歷史除了是自我意識的變異和發展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意義。”[16]86-87這種普遍的自我意識的實現同時就是自由的實現。鮑威爾將自己的哲學視為“革命的哲學”,這種革命的力量來源于自我意識本身。對于自我意識來說,一切阻礙它發展的障礙都要被克服和取代,實現這一過程的手段就是“批判”,而這種“批判”的實質則是鮑威爾對黑格爾辯證法中否定力量的放大和極端化。鮑威爾認為這種“批判”蘊含著巨大的、能夠顛覆現實的革命性力量,從而實現“真正理論的恐怖統治”:“思想的王國一旦發生革命,現實就維持不住了。”[4]63基于這一點,就不難理解鮑威爾為何會對啟蒙運動和法國革命大加贊美。
之后,鮑威爾一直采用這種接近于法國革命思想的立場。在《末日審判的號角》中,鮑威爾以表面上諷刺黑格爾的口吻論述了黑格爾對法國人民及其意識形態成就的贊美,其中把黑格爾的理念同法國無神論結合在一起的傾向是十分明顯的[16]156。鮑威爾將德國啟蒙運動與法國啟蒙運動聯系起來。他自己就經常求助于法國激進啟蒙運動的代表,如保爾·昂利·霍爾巴赫、朱利安·奧夫魯瓦·德·拉美特利等。他甚至將法國啟蒙運動思想家稱為“我們的先知”、新世界觀的“圣人”。在談到法國啟蒙運動的遺產時,鮑威爾提出,德國人注定要向法國人“學習”,并讓法國啟蒙運動的遺產在德國獲得進一步的發展。鮑威爾試圖建立法國與德國之間的緊密聯系,他認為德國和法國是互為補充而且是可以相互合作的。這種看法普遍存在于青年黑格爾派中,赫斯就是其中的代表。赫斯在《歐洲三頭政治》中提出,人類的解放只能發生在歐洲最先進的三個國家,即德國、法國和英國。為了說明人類解放的實現,赫斯提出了一種“行動哲學”。這種行動哲學以德國革命借助德國哲學所實現的精神自由為起點,這種精神的自由以法國革命實踐所要實現的行動的自由為橋梁來實現“從天國回到人間”。這兩種自由不斷進行著辯證的運動并走向自由的行動的未來,即政治性的社會自由,這種自由已經在英國萌芽[17]37。
鮑威爾的自我意識哲學在1840年以后逐漸成為青年黑格爾派思想的中心,其成員大多受到自我意識哲學觀點的影響。這種自我意識哲學的實質是一種對法國平等思想的德國闡釋。就像馬克思所分析的,一方面德國的自我意識哲學從自我意識這一抽象原則出發對一切做出分析,與之相似的是法國革命思想家以平等這一抽象原則作為一切行動的指引;另一方面德國的自我意識哲學所進行的批判活動是用自我意識的原則來鏟除一切確定的和現存的東西,而法國的破壞性的批判則力圖用平等的原則來達到同樣的目的[18]48。并且,對于自我意識觀念與法國的平等觀念的相似性及其所導致的后果,黑格爾早在《法哲學原理》當中就已經作出了批判:“法國的革命人士把他們自己所建成的制度重新摧毀了,因為每種制度都跟平等這一抽象的自我意識背道而馳。”[19]15
青年黑格爾派選擇了無視抽象的自我意識可能帶來的不良后果,并且將他們的啟蒙哲學主要應用于宗教批判當中。鑒于施特勞斯所引發的關于宗教的爭論對黑格爾學派的分裂發揮了關鍵作用,并且在當時的德國,宗教是除了藝術和文學之外言論較為自由的領域,因此,宗教批判也就成為青年黑格爾派啟蒙哲學能夠發揮作用的主要領域。當時的黑格爾左派內部存在著三重潮流及其綜合。第一種潮流是以施特勞斯、鮑威爾、費爾巴哈為代表的宗教批判的系列;第二種潮流是以切什考夫斯基、赫斯為代表的黑格爾歷史哲學批判的譜系;第三種潮流是經由阿爾諾德·盧格而與馬克思相關聯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譜系[17]207。上述三重潮流雖然在研究側重點和思想觀點方面存在差異,但是宗教批判及因此而引發的對“人”的問題的關注則是他們共同感興趣的主題。
以施特勞斯、鮑威爾和費爾巴哈為代表的第一種潮流通過將宗教解釋為來源于人的現象,從而直接對宗教展開批判和攻擊。施特勞斯發展了黑格爾的歷史研究方法,通過歷史批判的方式揭示了基督教所信仰的神跡只是人們無意識虛構的神話,宗教只是現實世界中人類的創造物,從此褪去了宗教的神秘外衣。鮑威爾發展了黑格爾宗教批判中的主體性原則,將基督教的起源追溯到了古希臘晚期哲學中的自我意識觀點。他認為,基督教是自我意識的異化,而要擺脫這種異化狀態進而實現人的自由就需要進行宗教批判。與施特勞斯和鮑威爾不同的是,費爾巴哈的宗教批判擺脫了黑格爾的思想體系和方法,他切斷了宗教與“絕對精神”之間的關聯,明確提出神學的秘密其實是“人學”,宗教只是現實世界中的人的本質的異化。以切什考夫斯基和赫斯為代表的第二種潮流則控訴基督教僅僅專注于人的內在的、靈魂的解放和自由,卻忽視了物質的、身體的解放,從而導致了現實中的“雙面人”現象。作為第三種潮流的代表,盧格早在1839年就表示,真正的宗教形式如它在人類社會中表現出來的那樣,是內在的理性原則。后來盧格追隨費爾巴哈,譴責基督教使人類脫離了自身的本質,并阻礙了政治自由的實現[20]。
在19世紀的德國,宗教與政治緊密交織,因此,青年黑格爾派的宗教批判同時具有政治的性質。正如恩格斯所言:“政治在當時是一個荊棘叢生的領域,所以主要的斗爭就轉為反宗教的斗爭;這一斗爭,特別是從1840年起,間接地也是政治斗爭。”[21]221可以說,青年黑格爾派是在對作為德國政治“副本”的宗教展開批判。雖然青年黑格爾派的理論批判沒有直接針對德國社會的“原本”,但當時德國的實際情況卻從側面反映出青年黑格爾派自我意識哲學的現實意義。根據李卜克內西的描述,當時德國社會缺乏自我意識的狀況十分嚴重:“在德國,政府是和人民分開的,并且作為一種至高無上的東西凌駕于人民之上。這似乎是某種最高的存在物,違反任何邏輯,它被說成是具有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大慈大悲、絕對正確這樣一些特征的……然而人民被剝奪了任何獨立思考和判斷的能力,他所承擔的義務只有一個——那就是盲目信任和盲目服從政府。”[22]33-34青年黑格爾派試圖以自我意識哲學啟發人們反思自己的現實處境,進而實現自由,使得他們對于當時的德國來說有著類似法國啟蒙運動之于法國的重要作用。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青年黑格爾派在“純粹的思想領域”中啟動了“一種席卷一切‘過去的力量’的世界性騷動”[23]62。他們在德國掀起了一場革命,法國革命都無法與之相比。尤其是“在1842年—1845年這三年中間,在德國進行的清洗比過去三個世紀都要徹底得多”[23]62,讓德國“極其可惡的專制制度已赤裸裸地呈現在全世界的面前”[24]407。
青年黑格爾派與歐洲啟蒙運動更為深層次的聯系在于,它立足于歐洲啟蒙運動反宗教斗爭的成果,基于自我意識和人的本質解釋宗教的形成與發展,深化了歐洲啟蒙運動的宗教批判成果。在英國,加爾文教在傳入之后成為17世紀英國革命運動的“現成的戰斗理論”,挑戰了教皇和君主的專制統治,并發展出了使信仰服從于理性的自然神論。在法國,以培爾、孟德斯鳩、伏爾泰為代表的自然神論批判教會和教義,試圖讓基督教更加合乎理性。后來以德尼·狄德羅、霍爾巴赫、克洛德·阿德里安·愛爾維修為代表的無神論則基于唯物主義提出宗教和迷信源于對自然的無知和恐懼,并以理性取代信仰。與英國和法國啟蒙運動中的宗教批判成果相比,青年黑格爾派的宗教批判更多地繼承了法國啟蒙運動和大革命的宗教批判成果,并創造性地將宗教產生的根源追溯到了人自身。
除了在宗教批判方面不同于英法兩國的啟蒙運動,青年黑格爾派所引領的這場德國啟蒙運動的另外一個特征就是對于理論的強調。在1835至1845年青年黑格爾派啟蒙哲學活躍的這十年間,同一時期英法啟蒙運動的理論成果都在不同程度上實現了與現實的互動。17—18世紀法國唯物主義的發展助力法國啟蒙思想家將目光投向社會現實,以此為基礎,空想社會主義在19世紀的法國獲得了進一步發展。空想社會主義者針砭時弊,深刻揭露和批判當時資本主義社會所存在的問題,并致力于探索糾正社會弊端的途徑[25]。在19世紀之前,以蘇格蘭啟蒙運動為代表的英國啟蒙思想者同樣也已經將目光投向了社會現實,而在19世紀的英國,功利主義者已經開始致力于社會幸福的實現。與英法此時的啟蒙運動不同的是,理論第一性的觀點一直支配著當時的青年黑格爾派。他們相信思想的力量,卻忽視了對物質層面和社會現實的關注。在青年黑格爾派看來,理論總是先于行動,因為“基督教是理論,宗教改革是理論,法國革命是理論:它們都已變成行動”[4]10。這種對思想和理論力量的強調尤其體現在鮑威爾的觀點當中。在1841年作為鮑威爾“思想戰友”的馬克思完成自己的博士論文時,鮑威爾對這種具有普遍性自我意識的自由的理論力量就已經十分有信心,并要求馬克思為即將到來的戰斗作好準備。對于馬克思打算從事一項“實際的事業”的想法,鮑威爾認為這是“無稽之談”:“現在理論是最強的實踐,我們還根本無法預測它將在多大程度上成為實踐。”[26]355可以說,青年黑格爾派所引領的這場德國的啟蒙運動一直停留于思辨理性的層面,從未與現實發生真正的關聯。
青年黑格爾派的啟蒙哲學之所以局限于在理論層面展開,是因為當時德國在經濟、政治和社會方面均落后于英國和法國,但是在理論方面卻站在了時代最前沿。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我們德意志人是在思想中、哲學中經歷自己的未來的歷史的。我們是本世紀的哲學同時代人,而不是本世紀的歷史同時代人。”[24]458這一實際情況決定了青年黑格爾派只能在精神領域解決政治和社會問題,這就必定使他們的活動具有空想性質[3]152。然而,青年黑格爾派的激進啟蒙思想對于當時德國思想界的影響仍然是不可忽視的。恩格斯這樣描述費爾巴哈對他及馬克思的影響:“在我們的狂飆突進時期,費爾巴哈給我們的影響比黑格爾以后任何其他哲學家都大。”[27]266
19世紀30年代末,馬克思加入青年黑格爾派之后參加了學派的宗教—政治斗爭,并逐漸成為其中的中流砥柱。在學派內部,鮑威爾和科本是他最親密的伙伴。為了論證青年黑格爾派的啟蒙哲學,并力圖發揮其在政治領域的作用,鮑威爾和科本引證了后亞里士多德哲學的相關觀點,并從不同角度將后亞里士多德哲學與啟蒙相結合進行論證,這直接啟發了馬克思博士論文的寫作。
作為第一個參加政治斗爭的青年黑格爾派成員,科本在1837年發表的《北歐神話文學導論》中就已經把“反對僵化的天主教和基督教現實的自由的自我意識和啟蒙者的自由引進了戰場”[28]。他在隨后發表的《弗里德里希大帝和他的反對者》中論證了后亞里士多德三派哲學對普魯士啟蒙運動的重要意義,并強調了他們對歐洲啟蒙運動的重要性。《弗里德里希大帝和他的反對者》是在“博士俱樂部”逐漸轉向政治批判的大背景下寫成的。1840年繼位的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憎恨法國革命和啟蒙運動思想,并逐漸對自由主義采取反動政策,青年黑格爾派成了這一政策的第一批犧牲者。面對一系列反動措施的出臺,青年黑格爾派也采取了堅決的反抗態度和舉措。他們不再局限于宗教批判,而是逐漸向政治批判轉變。這一緊張的戰斗情勢體現在盧格發表于《哈雷年鑒》的一系列文章中,也體現在鮑威爾給馬克思的一封封飽含戰斗熱情的信件中(1)例如盧格在1840年4月發表于《哈雷年鑒》上的《門采爾。1840年的歐洲》一文中就指出,歐洲自由主義的前途取決于普魯士的動向。鮑威爾在1840年3月1日給馬克思的信中表明了他對普魯士政治的看法:“時代變得越來越豐富而美好了……在其他什么地方,當然,會有更多的政治興趣,但是,符合全部生活所提出的要求的政治興趣,卻哪里也沒有像在普魯士這樣豐富多彩和錯綜復雜。”他在4月5日給馬克思的信中指出:“劇變將是驚人的并且應該是偉大的……如果說反對派在法國獲得了勝利,如果說在那里它在那樣猖狂的反動之后得到了承認,那末,在這個只須對愚蠢的護教派進行斗爭的國家里,勝利會來得更加不可避免,更加迅速。敵對力量現在已經這樣逼近,以致只要一次戰斗便可最后決定勝負。”[3]181。在青年黑格爾派轉向政治批判的背景下,科本是意欲借《弗里德里希大帝和他的反對者》這部作品反對反動思想并為啟蒙辯護。
科本這部作品的主人公弗里德里希二世是普魯士歷史上有名的“開明君主”,他的統治時代恰逢歐洲啟蒙運動的鼎盛時期,他本人也對啟蒙持接納態度。在《弗里德里希大帝和他的反對者》中,科本將斯多葛主義、伊壁鳩魯主義、懷疑主義這三派哲學解釋為啟蒙運動道德和經驗主義的先驅,弗里德里希二世對這種經驗主義的信奉使他能夠超越中世紀的迷信。三派哲學特別是伊壁鳩魯主義在經歷了中世紀的沉寂之后于16世紀在伽桑狄的努力下得以再生。并且,這三派哲學所體現出的主觀性即黑格爾已經指出的它們所具有的自我意識,是弗里德里希二世個人力量的來源。可以說,古代唯物主義和啟蒙思想在弗里德里希二世這里實現了完美結合。科本一方面將弗里德里希二世塑造為體現啟蒙理性的理想統治者,同時也譴責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的反動統治毀壞了啟蒙理性和自由意識,他主張廢止這位國王的統治。萊文認為,科本的著作啟發了馬克思對伊壁鳩魯哲學與歐洲啟蒙運動之間密切關聯的認識,并讓馬克思相信普魯士需要政治更新[6]181-186。科本的這部著作是題贈給馬克思的。作為回應,馬克思在博士論文的序言中還特別提到了科本的這部著作,并認為科本在這部著作中對三派哲學與希臘生活的聯系“有較深刻的提示”[29]189。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科本的這部著作對馬克思的博士論文必然產生了影響。
與科本將后亞里士多德哲學與啟蒙相結合進行論證的思路不同的是,鮑威爾將后亞里士多德的自我意識哲學作為基督教的起源,以此祛除宗教的神秘性。為達到批判宗教、顛覆信仰的啟蒙效果,他提出,從歷史的觀點看,人從一開始就生活在宗教社會中,并處于一種“異化”的狀態。正是伊壁鳩魯主義、斯多葛主義和懷疑主義這三派哲學向人揭示了人的內在性,讓人們意識到“自我意識”,進而與現有制度作斗爭并懷疑既有的習慣。宗教包括基督教都產生于自我意識,并且是自我意識異化的表現,必須通過宗教批判方能讓人類重新找回自己的本質,獲得自由。鮑威爾這種對宗教起源研究的特別重視,與法國啟蒙思想家特別是霍爾巴赫的思想有著公認的聯系。起初,鮑威爾只是對宗教持批判態度,對普魯士國家的統治仍抱有幻想。然而,伴隨著對新繼位國王幻想的破滅,鮑威爾不再認為普魯士具有理想國家的屬性。于是,鮑威爾將異化概念和批判理論應用于對普魯士的國家批判。他認為普魯士沒有在思想和政治領域實行自由原則,而只是聽任以弗里德里希·斯塔爾為代表的基督教護教論者擺布。受法國大革命的影響,鮑威爾認為任何阻礙自我意識的自由實現的障礙都應被清除,只有摧毀基督教國家,才能實現政治自由,進而實現人的解放。因此,比科本更為激進的是,鮑威爾提出了“與其改革,不如革命”[16]141的主張。鮑威爾對法國啟蒙思想特別是其中宗教批判思想的繼承使得他成為德國“神學的羅伯斯庇爾”。
鮑威爾對馬克思博士論文的深遠影響是毫無疑問的。鮑威爾讓馬克思認識到自我意識的重要性。與鮑威爾對自我意識的信奉相一致的是,馬克思在博士論文中也宣稱“人的自我意識具有最高的神性”[29]190。并且此時的馬克思也相信哲學在改變現實特別是在宗教批判的過程中可以發揮自己的作用。與對自我意識的信奉相聯系,馬克思在博士論文中的宗教批判觀點同樣受到鮑威爾宗教批判立場的影響。然而,與鮑威爾將主觀的自我意識視為本質的批判方法不同,馬克思在博士論文中只是保留了批判的合理內核,并將其應用到對哲學與現實之間互動關系的思考當中。與此同時,也正是鮑威爾使馬克思認識到了自我意識觀點以及啟蒙的局限,馬克思對自我意識相對于現實的絕對的優先性持保留意見,這預示了他在博士論文以及后來的作品中對青年黑格爾派自我意識哲學和對啟蒙的批判。
實際上,鮑威爾和科本對后亞里士多德哲學的理解直接受到黑格爾的啟發,并成功實現了古典學與啟蒙思想的結合。以自我意識概念解釋后亞里士多德哲學的是黑格爾。黑格爾的相關闡述一定程度上也構成了馬克思理解伊壁鳩魯哲學的重要參考。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中第一次用自我意識來闡釋后亞里士多德哲學。其中,他將自我意識解釋為“是從感性的和知覺的世界的存在反思而來的,并且,本質上是從他物的回歸”[30]131。自我意識是意識的其他形態的真理,是意識過程的真正的起點,雖然意識尚沒有認識到這一點。黑格爾認為,自我意識的自由第一次作為人類精神歷史上的一個自覺的現象出現在斯多葛派的思想當中。
黑格爾對后亞里士多德哲學中的自我意識的自由更為詳細的論證是在《哲學史講演錄》中。黑格爾認為,斯多葛主義、伊壁鳩魯主義以及懷疑主義這三派哲學都采取主觀的原則,具有自我意識的主觀性,并以自我意識的本質作為對象。這里的“自我意識”指的是“思想以最確定的方式把握自己的最高點”[31]4。然而,他們只是停留于思維層面的個人滿足,并沒有想到要回到現實,沒有“通過制度、法律、憲章而提供出現實界的合理性”[31]160。三派哲學之所以會體現出自我意識的特點,是因為在輝煌的希臘世界中曾經存在的主體與實體世界的聯系已不復存在,世界的實在性不斷地消退至抽象的共相中。面對悲苦的現實世界,上述三派哲學退回到抽象的思想中,試圖在其中找到無法在現實世界中獲取的滿足,從而實現不受外物干擾的精神自由和獨立。黑格爾將斯多葛派哲學和伊壁鳩魯派哲學都歸于獨斷主義,認為它們都片面地以自我意識為原則,缺乏思辨思維。其中,斯多葛派哲學以普遍的概念為本質,并且這種觀點是形式主義的,它以思維的形式的同一性為標準,而并沒有從自身向外走向現實。斯多葛派哲學這種泛神論觀點極易導致迷信。與斯多葛派哲學以一般的概念為本質和真實存在不同的是,伊壁鳩魯派哲學將以個體形式出現的意識作為本質。伊壁鳩魯派哲學主張表象,將感性存在、感覺作為真理的基礎和準則,不承認思想“是一個自在的存在”[31]69。然而,在伊壁鳩魯的原子論中,原子的曲線運動卻表明伊壁鳩魯的原子本身具有上述思想的性質。這是伊壁鳩魯的“根本的和唯一的矛盾”[31]69。伊壁鳩魯關于表象的一系列認識主張起到了一種類似于近代自然法則的作用,他反對任意捏造事物的原因,從而給迷信以致命打擊。伊壁鳩魯的這一思想無疑體現出一定的啟蒙價值,它“揭示了伊壁鳩魯是‘啟蒙運動’的斗士和古代迷信的‘敵人’:自然事件并不是‘上帝、天使、魔鬼’直接影響的結果”[32]311。然而,黑格爾并沒有指出伊壁鳩魯思想的這種現代意義,而只是將三派哲學作為亞里士多德思想的延續。伊壁鳩魯思想的這一現代意義后來被馬克思挖掘出來(2)馬克思在博士論文中稱伊壁鳩魯為“最偉大的希臘啟蒙思想家”。。即便如此,黑格爾認為:“對于伊壁鳩魯的哲學思想我們不能有什么敬意,毋寧說這些根本不是什么思想。”[31]78不同于獨斷主義,懷疑主義是相對于一切確定東西的辯證法。懷疑主義對一切確定的東西采取否定態度,認為最終能夠確定的只有自身,因此他們停留在個體的自我意識上。
馬克思在對伊壁鳩魯的研究中無疑是受到黑格爾的啟發的。首先,黑格爾為馬克思的古典學研究提供了文獻來源。馬克思的《筆記》和博士論文所采用的研究材料基本與黑格爾在《哲學史講演錄》中的材料相一致。例如,黑格爾指出西塞羅、塞克斯都·恩披里可、塞內卡和第歐根尼·拉爾修都對伊壁鳩魯哲學有豐富的、清晰的說明[31]56。對于這些人的著作,馬克思在《筆記》和博士論文中都作了詳細的考察和引用。其次,黑格爾為馬克思的《筆記》和博士論文提供了研究視角與研究方法。黑格爾在研究后亞里士多德三派哲學時采取了哲學史的研究方法,而馬克思在《筆記》中明顯借助了黑格爾的這種研究方法。馬克思從古希臘哲學史的角度出發,對后亞里士多德三派哲學,特別是伊壁鳩魯哲學中的自我意識的自由因素進行了考察。另外,黑格爾還為馬克思提供了觀點上的參考。例如,黑格爾在《哲學史講演錄》中講到斯多葛主義與迷信之間的密切關系。他認為,斯多葛派哲學將普遍的概念作為一般自然的能動原則,因而將自然現象中的個別事物作為神的表現,這種泛神論與一般群眾關于神靈的觀念,以及與此關聯的迷信、對奇跡的信仰以及對占卜的尋求相結合了[31]21。與黑格爾相似的是,馬克思在博士論文中也認為斯多葛派哲學容易導致迷信:“如果把那只在抽象的普遍性的形式下表現其自身的自我意識提升為絕對原理,那么就會為迷信的和不自由的神秘主義大開方便之門。關于這種情況的歷史證明,可以在斯多葛派哲學中找到。”[29]242
綜上所述,在法國啟蒙和革命思想的影響下,青年黑格爾派將黑格爾哲學中與法國啟蒙思想相關的革命性因素發展為一種自我意識哲學。通過將這種自我意識哲學應用于德國的宗教批判,青年黑格爾派推進了德國的啟蒙事業,并間接在思想領域發揮了一定的政治批判功能。青年黑格爾派的啟蒙及革命思想深刻影響了馬克思,加入青年黑格爾派之后的馬克思一方面為學派的啟蒙事業作出了自己的貢獻,也無怪乎赫斯對他欽佩有加,稱“他將給中世紀的宗教和政治以致命的打擊”,認為馬克思將超過“盧梭、伏爾泰、霍爾巴赫、萊辛、海涅和黑格爾”諸人的“合體”,并將他稱為“我所崇拜的人”[33]149-150。另一方面在黑格爾以自我意識解讀后亞里士多德哲學的啟發下,同時在與兩位好友的思想交流中,馬克思形成了將后亞里士多德哲學與自我意識哲學聯系起來進行考察的研究思路,并基于自己對青年黑格爾派啟蒙哲學的理解,在博士論文中表達了辯證看待自我意識哲學及啟蒙的思想觀點。因此,在青年黑格爾派啟蒙哲學的學術背景下考察馬克思的博士論文,有助于我們進一步豐富對馬克思與啟蒙之間關系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