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呂鳳子(一八八六—一九五九)先生是中國二十世紀美術教育先驅、現代職業(yè)教育發(fā)軔者、著名美術家。
鳳先生繪畫、書法、詩詞、篆刻皆精,大寫意畫造詣極高,書法自創(chuàng)『鳳體』,別具一格。鳳先生有兩本重要的著述,一是《風景畫法》,是一本帶有教材性質的書,主要介紹水彩畫畫風景的方法,在一個側面揭示了當時中國社會的西化教育的水平。這本書還影響了他弟弟呂澂寫了《色彩學綱要》,形成了美術史的另外一條脈絡。二是《中國畫法研究》,是當代較早系統(tǒng)介紹、闡釋中國畫創(chuàng)作的專著,堪稱二十世紀中國美術理論的經典。
為紀念鳳先生在藝術、教育方面的卓越貢獻,緬懷先生高潔品格,鎮(zhèn)江博物館策劃舉辦『鳳鳴高岡——呂鳳子藝術·教育·人生』專題特展,并于二月二十一日『「鳳鳴高岡」主題活動日』期間,在鎮(zhèn)江博物館學術報告廳召開了由鎮(zhèn)江市高等專科學校、鎮(zhèn)江博物館共同主辦的『呂鳳子學術研討會』。尚輝、周京新、朱培爾、呂存等專家學者受邀出席研討會。林楓代表主辦方致辭。張曼華、蕭平、劉筱、范建華、李超德、趙啟斌、萬新華、丁鋼等作學術報告。尚輝作學術主持和點評。崔健、方向軍、劉懿、徐剛、許靜、呂存、徐銘、劉霖、方大維等參與互動交流。研討會討論了呂鳳子先生的書畫藝術貢獻、美育思想、辦學從教經歷等,并做了相關方面的延伸思考,既表達了對鳳先生的深情懷念,也為當代書畫藝術發(fā)展、高等教育改革提供了重要參考。
林楓在致辭中表示,鎮(zhèn)江市高等專科學校的辦學淵源可以追溯到一九一二年呂鳳子創(chuàng)辦的正則女校。學校堅持傳承踐行呂鳳子『崇愛尚美』的教育思想,形成了『人文素養(yǎng)+職業(yè)能力=可持續(xù)發(fā)展素質』的辦學特色。呂鳳子先生的人品、情懷、勇氣、智慧是我們的精神脊梁,舉辦專門紀念呂鳳子先生的書畫展覽和學術研討會,既是為了緬懷這位前輩,也是為了更好地研究他的文化、藝術和教學思想,繼承他的精神遺產。努力學習傳承并弘揚他的高尚情操、崇高人格、藝術修養(yǎng)、辦學理念,深刻剖析認識呂鳳子先生的文化藝術、教育思想,進一步激發(fā)與會專家、學者和藝術家的創(chuàng)造靈感,推動新時代文化藝術和職業(yè)教育的高質量發(fā)展。
周京新在致辭中評價,此次展覽是迄今最全面、細致地體現呂鳳子先生書畫藝術成就的重要展覽,從中可以一睹其在職業(yè)教育、美術教育、繪畫藝術理論等方面的突出貢獻。周京新從兩個方面高度肯定了鳳先生的繪畫成就:一是其筆墨語言能夠傳承傳統(tǒng)繪畫藝術的價值觀及核心要義,對于傳承發(fā)揚傳統(tǒng)經典具有突出的意義和價值;二是在此基礎上又有自己的個性表達,而這種個性表達、自由表現與他常年的研究、教學是分不開的,周京新將此概括為『知可知,行可行』。關于展覽引起的思索,周京新認為中國畫的發(fā)展應該是多元全面、包容個性的發(fā)展,應進一步審視工筆畫與寫意畫之間的關系,在推進職業(yè)教育、美術教育方面,不僅要有課題、學科建設等方面的成果,也要真正注意教學中最細節(jié)、最基礎、最接地氣的部分。
尚輝在致辭中表示,此次展覽通過學術梳理以及大量的文獻、圖版,回顧了呂鳳子先生創(chuàng)辦的正則藝專作為中國美術教育的雛形所發(fā)揮的重要作用,以及二十世紀上半葉中國美術教育的發(fā)展歷程,并且從研究性、文獻性和學術性三個向度,給予此次展覽極高評價。尚輝認為,鳳先生將『人生制作即藝術制作』的觀點貫徹到正則藝專的教學中,而反觀當下,在愈來愈專業(yè)化的教育中卻缺少了人的教育。尚輝強調應當關注呂鳳子這一輩人的歷史轉型問題,因為他們是最早接受現代美術教育的人,呂鳳子身上體現的中西結合正是二十世紀初美術教育轉型的特點。進而,尚輝認為應當重新定位呂鳳子在中國畫壇的藝術成就,因其具有超越時代的視覺構成意識,鳳先生已經有意識地思考如何將中國繪畫的筆墨與現代藝術相結合的問題。
朱培爾談了兩點觀展感想:其一是鳳先生的影響力與他個人的藝術成就,以及對中國美術教育事業(yè)的推動是不相符的。朱培爾認為,原因在于鳳先生藝術格調高深,以至于『格高和寡』,這就需要專業(yè)人士的講解和相關部門的推介宣傳。鳳先生從不為商業(yè)鬻書賣畫,流傳作品較少,也亟需專家學者思索如何在信息傳播飛速發(fā)展的時代中擴大鳳先生的影響力。鳳先生將一生心血傾注于教育事業(yè),在其看來教育事業(yè)要勝于自己的名聲和個人藝術成就。其二是關于鳳先生的書法,朱培爾認為,鳳先生師從晚清碑學大師李瑞清,但他的書法在某種程度上既高古又現代,想要理解他的書法首先需要理解他的人生經歷,需要理解他將人生徹悟與書法創(chuàng)作狀態(tài)相融合的境界。
與會專家學者主要從呂鳳子對于傳統(tǒng)繪畫的突破、『鳳體』書法的風格特征、矢志辦學和美育思想以及高尚的人格境界等不同方面展開討論。
中西文化交流下的傳統(tǒng)繪畫突破
呂鳳子的人生經歷、藝術生命始終與國家民族的命運緊密聯系在一起。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包括中國畫在內的傳統(tǒng)文化面臨轉型和發(fā)展的時代節(jié)點,呂鳳子先生在堅持傳統(tǒng)的基礎上勇于創(chuàng)新,探索中國畫的新出路。劉筱認為,鳳先生身上展現的強烈的愛國愛民熱情,凝結成了思想性和藝術性和諧統(tǒng)一的時代創(chuàng)作理念。鳳先生也正是通過對中國傳統(tǒng)筆墨的探討去尋求中國藝術精神核心的再發(fā)現。
趙啟斌說鳳先生一直處于傳統(tǒng)繪畫向現代繪畫轉型的漩渦之中,所以他的畫具有現代感和現代意識。鳳先生是將精湛的筆墨和現代繪畫的造型能力相結合,完成了中國大寫意人物畫從傳統(tǒng)到現代的突破。無論仕女畫、羅漢畫還是后期現實題材的人物畫,都是鳳先生理想價值和審美觀念的一種外化表現,他培養(yǎng)的學生如朱德群、吳冠中、趙無極等,在探索中國繪畫新出路方面都取得了極高成就。
在新文化運動之時掀起的科學理念,是彼時精英知識分子救亡圖存之道,藝術領域也尤重西方科學觀念。
劉霖認為,鳳先生有關于科學性的繪畫理念,是中國由近現代社會向當代社會轉型過程中的產物。他還認為,鳳先生的繪畫尤其是一九五〇年以后的作品中表現出的現代性,遠超同時期其他畫家。
鳳先生的繪畫題材是其學養(yǎng)、見識、藝術理念的外化,其早年多繪仕女畫、高士畫,當國家民族處于抵御外敵、內戰(zhàn)再起之時,又以羅漢畫表達悲天憫人之思。
方大維提出,鳳先生一九三七年帶領正則學校師生赴重慶璧山后繪畫題材發(fā)生轉變的原因,在于重慶相對比較閉塞的環(huán)境,使得其繪畫更多關注如抗日救國等題材的創(chuàng)作,以此抒發(fā)愛國情懷。
鳳先生深處中西文化交流碰撞的特殊時期,他一手伸向傳統(tǒng)藝術,一手伸向現實生活,方向軍認為,這些因素共同造就了鳳先生成為和而不同、藝術格調超群的大家。
自創(chuàng)『鳳體』書法
呂鳳子先生不僅在傳統(tǒng)繪畫領域造詣極高,在書法篆刻方面也取得了不凡的藝術成就。
范建華在主旨發(fā)言中介紹了鳳先生中年和晚年的書法風格。他認為鳳先生晚年的書風復歸平淡,以孫過庭『人書俱老』之論譽之恰如其分。青年時期呂鳳子求學于兩江師范手工圖畫科時,受李瑞清影響,于秦漢金石碑版、魏碑甚至甲骨、鏡銘等都有所臨習。中年以后書風受鄭板橋啟發(fā),也有傅山、趙宧光、俞樾的影響,著意追求生澀奇崛之風,遂將篆隸和行草結合,并強化大小、粗細、欹正等形式因素對比,開創(chuàng)名揚天下的『鳳體』書風。至晚年即一九五〇年之后,為響應『文藝為人民服務』的號召,鳳先生逐漸加入黃庭堅長槍大戟的結體,又明顯弱化『鳳體』的對比因素,將書法寫得讓百姓易懂易識。一九五四年后,鳳先生的書法漸入平淡天真之境。
曾為《中國畫法研究》做過注譯的張曼華詳細闡釋了書中『筆力』一說所涉及的諸多方面,以此更有助于了解鳳先生關于書法繪畫線條的形態(tài)與情感情緒密切聯系的觀點。方向軍認為,鳳先生深厚的書法功底是其特殊的繪畫筆墨語言的保障,其書法有著金文的娟秀雅致、篆隸的蒼茫古樸、行草的瀟灑飄逸,是晚清康有為、吳昌碩、李瑞清之后又一位碑學集大成者。
『人生制作即藝術制作』的美育思想
一九〇九年起,呂鳳子便開始在多所中學、高校任校長或教學類主任等要職。他于一九一二年創(chuàng)辦『正則女校』,一九三七年為躲避日軍侵擾,率師生至重慶璧山重建『正則』,一九四六年抗戰(zhàn)勝利后,呂鳳子重回丹陽,三建『正則』,一九五一年又將畢生心血『正則學校』無償捐給人民政府。呂鳳子先生一生熱愛美術教育事業(yè),在他看來,美育可以培養(yǎng)學生的全面人格和生活能力。這是他身體力行愛國之道的具體表現。
蕭平引用姜丹書的話,贊揚鳳先生在國難當頭、艱難困苦環(huán)境中矢志辦學,展現出的定、靜、誠、勇以及自適的品格,讓人十分感佩。
鳳先生經歷過動亂而又孕育著新生力量的時代,在他看來,欲使全民幸福必在道德教育,而道德教育之核心又在美感教育,通過美育可祛除人心之私。李超德在主旨發(fā)言中說,作為生活在晚清、民國、新中國三個不同時期的知識分子和藝術家,鳳先生對中國共產黨有著深厚感情。他關注平民教育和職業(yè)教育,其創(chuàng)辦正則女校極具時代價值,和楊守玉共創(chuàng)的正則繡,對刺繡藝術發(fā)展貢獻非凡。鳳先生的美育思想是立體和綜合的,其名言『人生制作即藝術制作』,要求自己的藝術『應該是愛、美、力的結合和真、美、善的統(tǒng)一』,促使我們反思藝術與人、藝術與生活、文藝如何為大眾服務等命題。新時代賦予呂鳳子藝術教育以新的闡釋。在新形勢下,加強文化自信,高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旗幟,是我們回應時代的新要求。
呂存是中國工藝美術大師,正則繡的第三代傳承人,也是鳳先生的嫡孫。他不無懷念地說到,鳳先生三次毀家辦學,最后又無償捐獻國家,能如此大公無私的原因就在于鳳先生是一位有理想、有目標、有信念的人,是一心一意實施美育教育,以大愛回饋社會和民族的人。
鳳先生有著豐富的教育背景,他經歷了晚清正規(guī)的私塾教育,又入學西方現代模式的兩江師范學堂,其從教經歷也涵蓋了中小學教育、中等師范教育和高等教育。丁鋼說鳳先生『窮異成異』的教育思想,其實質就是『因材施教』,并且鳳先生堅持將人的教育與美育結合起來,他還倡導熱愛勞動和體育,在辦學中設置體育和生產勞動課程。
呂鳳子一生立志教育報國,不獨在辦學,在公益事業(yè)亦尤如此。劉筱提到一則新中國成立初期籌備江蘇省國畫院的往事,傅抱石推薦呂鳳子任籌委會主任,此時鳳先生已是癌癥晚期,但得知畫院建立初衷及情況后,便欣然同意。鳳先生心系畫院,提出創(chuàng)作、理論、教學三個方面都要重視,他在生命的最后時光中,對江蘇省國畫院的籌備建設傾注了大量心血。
學養(yǎng)深厚 人品高潔
呂鳳子是一位典型的學者型藝術家,他既精研儒釋道學說,又對西方哲學、藝術都抱以開放的學習態(tài)度。將一生奉獻給藝術和教育事業(yè)的鳳先生十分重視學問和修養(yǎng),認為只有品質高潔的藝術家才能創(chuàng)作出精湛的作品。
鳳先生于藝術創(chuàng)作成果斐然,其在理論研究方面亦有精深見解。張曼華針對《中國畫法研究》一書,指出鳳先生對于畫家的修養(yǎng)是非常重視的。在鳳先生看來,藝術家的世界觀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所以提出『畫人修養(yǎng)五則』:多讀書、多寫字、多看名家精作、多游名山大川、多作畫。鳳先生的『構圖』論包括了『立象』『為象』『寫形』『貌色』『置陳布勢』等繪畫創(chuàng)作的全過程。張曼華強調,鳳先生創(chuàng)造性地提出中國畫法不僅是『以形寫神』,更重要的是『寫神致用』,前者是表現方法,后者才是創(chuàng)作的最終目的。
文人畫具有悠久的歷史傳統(tǒng),詩書畫印集于一幅畫作之上,是文人畫的特點之一。蕭平認為,鳳先生喜用辛棄疾的詞作入畫,顯示其作為當時中華民族文化精英的責任與擔當。從中國畫的綜合性和寫意性來看,呂鳳子先生的理論和創(chuàng)作都堪稱新文人畫的代表。蕭平指出,中國人的思維模式以統(tǒng)合為主,呂鳳子先生將詩書畫印以及教育成人結合在一起,是其高尚人格,高超境界的寫照。趙啟斌也認為,引詩詞入畫、詩文書畫相結合一直是中國文人畫的傳統(tǒng),鳳先生借助詩詞和繪畫意象,表達了他對于所處亂世的諷刺和感慨。鳳先生接受了晚清以來傳統(tǒng)金石學的熏陶和現代考古學的啟發(fā),這就使得他的繪畫中有金石氣象。其高古的精神境界,深厚的文化學養(yǎng)以及救世的情懷,共同鑄就了其縱逸高古、蒼茫雄厚的繪畫格調。
劉懿用『奇丑秀逸』來理解鳳先生的藝術作品,其構圖奇特,筆墨也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美,且氣韻之中透著秀逸。劉懿表示,這種格調與鳳先生的深厚修養(yǎng)、知行合一的理念、佛教情懷相表里,用鳳先生自己的詩句『生死剛正謂之骨』能恰如其分地概括其人生和藝術價值。
徐銘講到,鳳先生在一九一四年完成了一本《風景畫法》教材,這是我國現代美術史上最早出版的美術創(chuàng)作專著,也是國內最早出版的有關風景畫法的教材。在此書中,鳳先生已經專門提出美育的要求,該書體現了其由重視『技』到重視『藝』的改變。徐銘還提到,通過鳳先生詩詞可以更好地理解其繪畫,從而更好地理解其品格、藝術追求和美學追求。另外對呂鳳子『美情』概念的研究,還應該有更深入的探討。
方向軍認為,鳳先生的畫作透露出清怡內秀的書卷氣,是他文人風骨的寫照。徐剛說老一輩的藝術家對于『畫家』這個稱謂是心存敬畏的,他留給世人的精神財富,留給我們對中國畫的這一份真誠,是值得繼承和發(fā)揚的。
尚輝在總結發(fā)言中提到,對于呂鳳子先生深入而全面的研究,需要大量的書畫作品和文獻資料作基礎,此次展覽和出版的《呂鳳子美術全集》是階段性的重要成果。尚輝從理論研究中話語體系的角度出發(fā),認為呂鳳子的研究要盡量還原其所處的時代和環(huán)境背景。鳳先生所堅持的職業(yè)教育、美術教育是中國高等教育體系中的重要一環(huán),對其教育思想的闡發(fā)有助于當下教育事業(yè)的發(fā)展。同時,尚輝也表示,關于呂鳳子先生的研究還存在許多不足,對其在藝術領域的貢獻和定位,還需要學者持續(xù)關注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