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南瓜的那一天

朱子涵

我承認，人總有一天會散的，就像12點的鐘聲響起，馬車終會變成南瓜。

——題記

“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

“……我們多久沒見了？”

“我想大概是……”

9年

像每個故事那樣，我的記憶里，也有一個時間走得很慢的童年。陳舊有陽光的巷子，從里往外數的第三家便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片段式的回憶在某個角落找回了過去。那個夏天，齊耳短發的小女孩，喜歡蹲坐在菜園的那個不穩的石板上呆呆地望著天，那時的我，還不知道蟬鳴隱去的世界有多復雜，也不明白籬笆墻和沙堆外的人心還有幾分單純，但那個會講故事的照相機，穿著橙色圓點裙時噘起的小嘴，悶熱的晚間哼唱起的《寧夏》，成了我走出那片世界后可以在無數時刻治愈我的溫存。

兩年前，那個西山路上巷口有石榴樹的地方拆遷了，就到拆遷前，我也沒有回去看一眼，留給我的只有當年無意拍下的幾張照片和依稀存留的記憶。而這片童年的故土，并沒有像故事里那樣永生難忘。那天感冒從醫院掛完水，我坐在外公電瓶車后，一直望著一側。

“西山路是不是快到了？”

“啊？剛過去，往后看，就那里。”

我猛然回頭，發覺已認不出那個熟悉的路口，只能拼命看一眼，那一眼很短，卻一下被一種似曾相識的恐懼感吞噬，像電影的長鏡頭一樣越來越遠。

小時候的我們希望明天快來，長大的我們只想回到昨天。

48個月

剛從西山路搬到現在的小區，我還是有點軟弱和自卑的小孩，每天排隊等候風穿過熙攘的人群把我推向校車，在邁上臺階還有些費力的我看來，那便是敞了小口的黃皮罐頭。陽光透過車窗密密地擠在人影的縫隙中，沒有朋友的孤獨比這個龐然大物更能將我吞噬。我學會了討好，沒有人理會我手心那被我捂得汗涔涔的一把糖果，一顆兩顆粘在一起，融化了我小小的自尊。就在那時我認識了瑄，在一次母親也不能理解我懦弱的無助或魯莽的反抗時，我無奈向瑄傾訴，她的話讓我永遠忘不了。“我要是你，我也會這么做，雖然顯得很傻，但不能讓自己總受欺負，能決定你自己的做法的只有你自己，不是你媽媽，也不是我。”從那一刻起，我開始自己解決問題，而不是依附于別人的觀點，更明白了，這世上還有一種角色，叫朋友。

她是我第一個朋友，真正的朋友。

好像世上最強的斥力也無法將我們分散。

可是——

她畢業后搬家了，我們也沒有進入同一所初中，當我終于考上與她同一所高中后，很高興地想聯系她，卻發現只留了一串電話，我更是沒了當年直接跑到她家門找她的勇氣，能沖破一段珍貴友誼的，竟有一種叫做尷尬的距離感。我遲疑著不敢按下撥號鍵，屏幕上沉默的十一個數字無聲地嘲笑著我的無措。

那時你給我面對生活的勇氣，今天請你再給我一份跟你說你好的勇氣。

8544天

初中畢業后，我忙于各種同學聚會，同時也不忘初中時期的老師，甚至補習班的老師，我都反常地給予了問候，陸陸續續忙完后，才發現忘了什么。

本來初中畢業后，應該去看看卞老師的。

卞老師，是我小學的老師。那正是我成績很好極度自負的時候，卻碰到了她眼鏡片后銳利的不同尋常的目光，嚴苛到我措手不及，而我卻莫名喜愛她的課堂，那些新穎獵奇的觀點，那些對于當時的我們來說有點深奧的文章，她把我拉出我的那片井底，帶我仰望真正的星辰大海。我已記不清她教給我的每筆每劃，卻還能看到她贈予我的另一片天空。

初一，我還買了一個有些可愛的杯子興沖沖地回去看望我同樣可愛的卞老師。

忙碌和新生事物，會加快人遺忘的速度。

當我發現我已差點忘了她時，我也明白，她也不一定記得我了。她已有了一群新的學生，那群學生里也可能有同樣的一個“我”。

只希望她某天忽然抬頭，把久違的目光投向某只白色陶瓷杯時，我已站在我的那片天空下。

時間讓步伐越走越快，忘卻讓我們越隔越遠。

3888000秒

3888000秒前，我還在教室收拾東西，第二天就是中考了。

一切好像剛剛發生。

3888000秒前，你問我：“你知道我們還有多久進考場？”“多久？”“46853秒。”“啊？你怎么……”“傻啊，當然是騙你的！”

好像又一次相信，我們永遠不會走散。

我不會悲傷，因為悲傷不長久。

我只能活在今天，也期待著下一秒你們還能出現，陪我走完我的整個青春。

恰同學少年，愿來年再見，愿我們的后會有期，都能變成他日里的別來無恙。

“喂，好久不見！”

我做了很多夢，夢到我在世界的盡頭看著你走遠，我奔跑起來，你也奔跑起來，我伸出手，每每指尖與你只距咫尺，卻永遠無法觸及，你正要回首，鬧鐘卻搶先一步。

命運的惡趣味席卷了我們最后一點倔強。我承認，人總有一天會散的，就像12點的鐘聲響起，馬車終會變成南瓜。

我知道一個咒語，可以穿過回憶擁抱你。

在世界的盡頭，我向你奔去，呼喚你的名字，趕在變成南瓜的那一天前……

夢醒，是時候給那個老朋友打個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