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旭蕊
朝鮮族是一個遷徙民族,他們有著自身的民族文化傳統,受生活環境的轉變加上中華民族深厚文化傳統的影響,他們的文化習俗逐漸發生了轉變,成為現在我們認識的中國朝鮮族。面對經濟全球化與文化多元互通,中國朝鮮族的舞蹈藝術也在隨著時代發生著改變。民族化、現代化是每個民族舞蹈在變革過程中面臨的時代課題。傳承和發展本民族的審美傾向是保有舞蹈民族特色的重要根據,同時各民族也要以正確的態度接納多元化的舞蹈元素,豐富本民族的舞蹈語言,形成民族的,現代的,有時代個性的舞蹈藝術。
朝鮮族是一個遷徙民族,從17 世紀的明末初期開始,大量朝鮮半島的原住民跋山涉水跨過鴨綠江、圖們江等進入中國東北,形成了以現在的延邊地區為核心的民族聚居區。他們拓荒開墾,用自己的雙手把當時還是冰原凍土的東北地區打造成現在稻花遍野、物產豐富的糧倉。根據記載,歷史上朝鮮民族的三次遷徙多是受壓迫的尋求生計的農民,所以他們的文化保有農民階層樸素的價值觀,敬天信神,友好互助,有勞動人民的勤勞勇敢、艱苦樸素的文化傳統。他們熱情好客,尊老愛幼,在禮節上溫和待人,在服飾上追求整潔干凈,常常著素白服飾,因而有“白衣民族”的稱呼。其中,最具標志性的文化即“白鶴”崇拜,他們認為“白鶴”象征著幸福和長壽,并圍繞“白鶴”崇拜展開一系列的文化活動,如舞蹈中對鶴形的模擬,民間慶祝活動中的“高蹺”表演等。
朝鮮族有深厚的民族文化傳統,居住地的變更帶給他們的是更多的文化元素,他們在繼承與創造中形成了本民族特有的文化。朝鮮族的舞蹈藝術在一代代勞動人民的創造中記錄著時代、凝結著民族文化,又在繼承與發展中形成基本的藝術形態。朝鮮族人民能歌善舞,他們經常以歌舞的形式表達自己樂觀的生活態度,農忙結束、家庭集會、節日慶典都少不了歌舞的影子,主要包括農樂舞、長鼓舞、扇子舞、象帽舞、頂水舞、刀舞等形式。作為朝鮮族最常見也是流傳度最廣的一種舞蹈形式,農樂舞脫胎于在勞動過程中的休憩的農樂游戲,表演以打擊樂器鑼鼓為先導,領銜者為一打鑼鼓者。整個舞蹈以鑼聲響落來導引舞蹈的起落變換,另外還有一位專門的打旗人,站于敲鑼人前首,旗上書“農者天下之大本也”,隨鑼聲舞動開合,豪爽肆意,盡情舞動。此外,還有鶴圖騰崇拜所派生的舞蹈形式,如長鼓舞中的“柳手鶴步”,在舞蹈表演中,舞者模擬鶴那種悠然輕巧的自然形態,將鶴的那種飄逸瀟灑,自在而悠遠的文化意境也融匯在舞蹈藝術中,展現朝鮮族剛柔并濟的舞蹈藝術風格,也蘊含著朝鮮族熱愛生活、開拓進取的精神。
民族舞蹈源源不斷的生命力是對時代、民族文化的展現。朝鮮族舞蹈創作領域涌現出一批反映時代文化的藝術工作者,他們通過舞蹈語言表達經過現代文明洗禮后的中華大地與民族意識。例如,舞蹈作品《吟跡》在舞蹈編排中寄寓著“思鄉”這一文化性主題,表達出一種追憶遙遠的故鄉的情感訴求,將內心的情緒通過舞蹈語言釋放出來,把無限的心靈經由有限的身體引起無限的情感共鳴,營造了一種靜水流深、心潮暗涌、引人追溯的意象。在舞臺設計中,舞者在一束追光中紛飛起舞,有形的身體語言中寄寓著編導深刻的思想意識。這部作品展示了朝鮮族舞蹈對當今時代意識的反映,在保留濃郁的民族風格的同時,顯示出編導對當今時代的關照與文化見解。
舞蹈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已經獲得了不同程度的發展。在當下百花齊放的文藝氛圍中,朝鮮族舞蹈的主體意識也逐漸突顯。舞蹈藝術家將自己的審美追求寄托在舞蹈語言中,這一點在朝鮮族舞蹈這個背景下獨樹一幟。他們的創作增強了朝鮮族舞蹈的主體意識,也使朝鮮族舞蹈的藝術性得到空前的體現。它不僅是娛神或者娛人的工具,更是作為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表達著編導們獨特的個性和對時代的思考。例如,朝鮮族舞蹈《興》以朝鮮族民俗歌舞“強羌水越來”為依據,通過選擇、提煉、加工、重組等方式,將作品中原有的族群凝聚力、審美意象的隱喻以及在精神上的自我救贖的內在含義保留下來,在強化性別特征的同時,突出堅韌、篤行等朝鮮族女性的性格品質,實現了現實與想象的雙線轉化。與此同時,作品《興》主要以“海”為創作線索,進一步延展出與海相關的元素,如海水、風、沙、礁石,甚至是海邊的人物形象等,立象以盡意,表現了作品人生百態,正如海水高低有時、漲退亦有時的主題思想。整部作品無不流露出在現代化、同質化的時代下,我們應關懷自我,堅守本心。
文化本源的回歸是現代文化藝術的一個重要的文化趨向。這種“回歸”是向生命的原初致敬,找尋自己文化的根。這種文化主題對民族舞蹈的發展可謂錦上添花。這種回歸式的藝術創作在朝鮮族舞蹈中盡顯淳樸的民族個性,在舞蹈形式上追求原始質樸的原始舞蹈形態,脫離矯揉造作和機械刻板,回歸舞蹈和文化的本體。這種傳統的舞蹈形式在舞劇《阿里郎花》第四幕中得以再現。在朝鮮族女子群舞《覓跡》中,編導以“紙”為道具,象征傳統民族文化的根基,也是歷史文化的載體,并巧妙地化用朝鮮族舞蹈中特有的身體動律和腳步動作,以富有現代化的思考對本民族的傳統文化追根溯源,傳達出尋覓歷史的文化內涵。
在朝鮮族舞蹈創作中,這種尋根的傾向實際上顯示出民族的文化自覺,啟發著更多的后來者在文化之路上不斷追尋,藝術家們的這些嘗試都會成為當代的文化記憶,值得被銘記。
21 世紀是文化多元交互的時代,朝鮮族舞蹈在這種時代語境中毫不落伍,在無數優秀舞蹈者的創造下豐富了藝術語言。如朝鮮族舞蹈《谷雨》取材于朝鮮族傳統文化中對“谷雨”時節的記錄,吸納傳統手鼓舞的舞蹈語言進行轉化,把其中的道具如手鼓和鼓槌換為日常的生產工具和栽種的秧苗,再結合朝鮮族舞蹈的動律特征,創造出一個朝鮮族谷雨時節辛勤勞動的動態場景。這個舞蹈在形式上突破了傳統的手鼓舞的舞蹈語言,營造出唯美而又面向生活的民俗景致,塑造出一群生動鮮活的朝鮮族少女靈動而含蓄的典型形象。此作品在舞蹈語言上豐富了手鼓舞的舞蹈詞匯,體現出朝鮮族人民質樸、勤勞的品格以及對生活的熱愛。簡而言之,近十年間一些優秀的當代朝鮮舞作品在舞蹈語言上脫離固有的藝術形式,向著更開放多元的方向發展,在中國文化乃至世界文化語境上打造自己的藝術形式。
近年來,朝鮮族舞蹈在不斷創新主體語匯的同時,在表演形式上也在不斷推陳出新,在一定程度上吸納了當下舞蹈的復合性與對多元語境的文化思考。由于新技術條件與新哲學文化氛圍的生發以及新媒介技術持續輸出,各種藝術媒介跳出本位的企圖。許多編導在創作過程中,保留從舊有媒介汲取的部分形式和內容,在繼承具體理論與意識形態特征的基礎上,催生出不同于傳統意義的新的藝術媒介以及新的藝術內容生產模式和欣賞效應。例如,中國朝鮮族原創舞劇《阿里郎花》的舞蹈表演形式融合了美術、戲劇、新媒體等多種藝術形式,在舞美設計上打破了過去單一媒介傳播效應和受眾的限制,利用“3D 全息投影技術(也稱虛擬成像技術)”,突破舞蹈空間圈層與時間變量,使整個舞臺畫面在虛實之間達到和諧的飽和狀態,讓觀眾體驗到逼真、震撼的臨場感。特別是在舞劇第三幕中,女主角順姬與故去的丈夫在夢中相遇的場景,舞臺上舞蹈者和投影顯示的故去者的靈魂置于同一時空,實現了“跨時空對話”。在表演中,舞蹈者起身一躍,與光影相配合而后消失于舞臺,投影對應的靈魂也化作仙鶴飄然而去。這種虛實相生、物我合一的舞蹈場景極具藝術的戲劇張力,不僅增強了舞劇的視覺沖擊力,還營造出悠遠而傷感的舞臺意境,彌補了舞蹈在形體語言表現上的不足,在使舞蹈向“長于抒情,又長于敘事”的目標更進一步的同時,也豐富了朝鮮族舞蹈的表演形式。
另一種表演形式的拓寬在于將不同舞種的藝術元素融合而顯示出新的舞蹈表演形態,如朝鮮族舞蹈《花語》。在編排中,編導將朝鮮族扇子舞的基本動律與現代舞的舞蹈元素如舞臺調度中空間方位的變化以及差異化的舞蹈動作結合,將扇子設計為擬花瓣的形狀,更好地配合“花語”這個主題。表演中花瓣起伏錯落,或疾或徐,紛飛繚繞,仿佛在空中起舞,向觀者呈現出花開花落的自然現象。這種創作模式帶給朝鮮族舞蹈創作新的啟發,使朝鮮族傳統扇子舞顯示出新的視覺形態。
朝鮮族舞蹈作品的創作顯示出多元借鑒的文化趨勢,即利用多種藝術形式實現舞蹈語言上的多元化。舞蹈表演性質的加強使舞臺表演越來越成為一種綜合式的視覺演出。在舞臺表演中融入其他藝術形式,舞蹈編排中加入其他舞種的藝術元素,都成為豐富民族藝術的可行之途。然而,舞蹈元素的豐富或是再媒介化的運用,均面臨著極大的挑戰——既秉持對舞蹈藝術對原有內涵與媒介的適度尊重,又要于當代多元媒介混融境遇下發生創作思維轉換。筆者認為,明確舞蹈本體的自覺自律性及其背后相關文化的內涵是編導創作不能摒棄的基本準則。與此同時,在豐富舞蹈元素,尋求媒介發展的道路上,編導應堅持以舞蹈的視聽效果為意象,持續發展舞蹈的寫意美,絕不能放任再媒介化、跨媒介化對舞蹈本體的“吞噬”。
中國朝鮮族舞蹈始終處在一個動態的吸納與創造的過程中,大眾化與學術化都可以成為藝術發展的通途。學術化意指走向劇場、教室,舞蹈藝術可以向更專業化的道路發展,培養更多“高、精、尖”的人才,實現理論與實踐的共同發展。而大眾化一方面是指民族舞蹈來源于百姓的生活,是人們創造性勞動的結晶;另一方面則是指將民族舞蹈帶回生長的文化土壤,繼續凝結廣大勞動人民的智慧,吸納更多時代性的、民族性的文化特性。例如,廣場上的民族舞蹈是民間自娛自樂的一種民族舞蹈形式,其動作較為簡單,形式比較單調,老少皆宜,氣氛熱烈,群眾可在歡慶假日或是日常生活中借助舞蹈來表達自己的歡愉,寄托美好的愿望。這種舞蹈深受群眾喜愛,有深厚的民族文化基礎。民族舞蹈可以以此為途徑,在一定程度上簡化舞蹈的動作,凝練舞蹈語言,使廣場民族舞蹈獲得廣大的傳播舞臺。另外,這種民族舞蹈藝術的“下行”也能為深化群眾對舞蹈藝術的認知做出嘗試。
民族舞蹈的學術化與大眾化是舞蹈藝術發展不可或缺的兩條道路,只有在堅持學術化發展的同時,拓展大眾化的途徑,才能使舞蹈持續散發出絢爛的色彩,在藝術之林熠熠生輝。
隨著當下中國舞蹈現代化進程的不斷加快,近十年朝鮮族舞蹈創作逐漸顯現出獨特的文化優勢。文章先凝練性地總結出近十年朝鮮族舞蹈的審美特性,再提出舞蹈語言的更新、表演形式多樣化的發展,為民族舞蹈的傳承與發展指引了方向。在不改變文化身份的前提下,舞蹈元素與內涵的豐富、各媒介之間的交叉互用,使舞蹈作品具有“共感—知性”與時空結合性特征,唯有此革新才能為舞蹈藝術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