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瀚








拍攝像一場充滿了詩意的冒險。
車載著宋茜,穿過嶙峋的巖石和地中海的原始自然環境,海岸線轉角,目的地是一座鮮為人知的意大利莊園。通往車道的鐵門打開,宋茜到處看著,眼睛有神,鏡頭跟著她推進莊園深處—花園的雕像,樹林背后平靜開闊的湖面,湖中心白色礫石堆成的島……她的驚訝和快樂像寶石,生動了整個畫面。
這些年,好奇心像嗡嗡轉動的馬達,總是推動宋茜向前。一次又一次地出發,探索一個目的地、一個新角色,解鎖一個新愛好,甚至自己內心隱藏的部分。她從中獲得許多前所未有的快樂。
距離上次見面已一年有余,宋茜迫不及待分享最近的新生活,細節抖落一地:年前拍完新劇,久違地給自己放了假,在普吉島隨便亂走亂逛,嘗到非常美味的糯米甜點。參加《五十公里桃花塢》的過程有點糾結,實驗類生活社交觀察真人秀的名頭,嚇到了社恐,好在結果不錯,她交到了新朋友,和陌生人“同居”,并沒想的那么恐怖。她說,5年前舊歌《屋頂著火》突然火上熱搜,還是別人轉發給自己才知道的,好奇點開,結果刷《屋頂著火》的變裝秀刷到停不下來,原來我的歌還可以這么玩,有種思路突然被打開的感覺。
采訪還未正式開始,宋茜先講了5分鐘,每件小事到她嘴里都“特別好玩,特別有趣”。化妝師及時遞上唇蜜,我們也隨即問出一個“開腦洞”的問題。
“工作那么忙,想不想搞個AI宋茜代替自己?”
“拍戲、拍照、采訪都由AI機器人幫我做,那我自己干嗎?貼個二維碼負責收錢?每天在家聽到收賬多少多少?我不成了收銀員了么。”這個畫面過于生動,說完,宋茜自己都笑了。“如果反過來吧,我工作,AI宋茜收錢,好像也是有點心理不平衡,還是不行的。”

宋茜對當下的AI人工智能挺著迷—從ChatGPT寫作文,到具身智能機器人未來能否融入社會、進行人類活動—連有些程序員都未必接得上茬的硬核話題,她都了解過,思考過。之所以特別關注,和去年10月的新戲《我們的翻譯官》有關。宋茜在劇中扮演翻譯官,男主角研發出一個智能翻譯軟件,兩個人最初針尖對麥芒的交鋒,就是爭論AI能不能取代真人進行翻譯工作。“劇中的討論僅限于翻譯這個行業,但我就會更深入一點去想,人工智能是否可以代替大腦的工作,甚至取代人類。很多科幻電影都以AI為主題,討論過各種可能性。我相信,技術的革命一定能夠改變人類的未來。”
但宋茜不覺得人工智能會取代人類。假花可以和真花外形一模一樣,但假花沒有生命密碼,無法生長,甚至連枯萎都不能。“AI也是一樣的,它們沒有生命的溫度。”她說,現在進行的采訪,可以由AI記者提問,也可以讓ChatGPT撰寫她的答案,但機器問答,永遠不可能產生人與人面對面聊天時的溫度感。
她相信自己是獨一無二、不可取代的存在。“內心我是拒絕AI宋茜的。如果一定要有這樣的機器人,我希望AI取代我的時候,我已經死了,要不然我會對自己的人生意義產生懷疑。人這輩子就活一把,連這一把你都讓機器人去替你活了,你干嗎呢,是吧?”

進入演員這個行業之后,宋茜比以前想得深。
十幾年前,她去韓國當練習生,簽約用了半小時,打包行李一天,出發的時候什么都沒想,走就走了。但現在,接一部戲之前,她要想很久。人物是一方面,喜不喜歡角色,能不能共情,職業設定有沒有吸引力,都影響著決定。但更遠一點,她會考慮在這部戲里,演員有沒有機會給觀眾表達些什么,這種表達值不值得看到,作品最后會以怎樣的方式留在觀眾心里。
影視作品是一種群體記憶。這個時代許多的故事與記憶,連同由此留下的情懷,還得由現實題材的影視作品去承擔。這也是為什么宋茜這兩年很大程度地將自己留在現實題材中。她傾向于去演一些屬于當下鮮活的人:《親愛的生命》里的婦產科醫生杜帝、《溫暖的甜蜜的》里的整形科醫生南飛、《我們的翻譯官》中的翻譯林西……“我個人選角色的目標之一,是把這些特殊職業的背景故事表達出來。比方說醫生,觀眾隔著距離去看醫院里發生的故事,會認為醫生這個職業很酷、很厲害,在搶救中像超級英雄一樣展現專業技能。但是,他們日常生活中的辛苦很少被表達出來,因為和那些不平凡的時刻相比,日常太平凡了。所以我告訴自己,我要演出這種東西來,醫生、翻譯官背后默默付出的努力,這些很有意義。越是表演,一次次在故事中過別人的生活,我越是深刻理解到世界上沒有簡單的人生,沒有一個人活著可以不付出努力。”
產生這種想法,最早要追溯到2021年拍攝《親愛的生命》。《親愛的生命》主創來自紀錄片《急診室故事》,編劇從200多個婦產科真實事件中精選了十幾個寫進戲里,除了妊娠高血壓、巨大兒這樣身體上的危急病例,還有來自家庭和職場加諸于母親身上的隱形壓力:“所有人對待女性生孩子這件事前后的不同態度”。宋茜一邊讀劇本,一邊感覺自己心都被揪起來。她覺得,很多看似普通的小事,和醫生、孕婦的生活息息相關的事,需要被講出來,改變大家理解她們的方式。

“其實現代女性,很多人會說,自己單身生活也挺好的,我在演過這部電視劇以后,會抱有更開闊的想法。《親愛的生命》告訴大家,生孩子的過程如此復雜,女性愿意成為母親,往往得有非常大的責任心和愛。我們應該給媽媽們更多支持、關心和愛護,她們值得被保護。當然,劇里面還有些醫學知識,關于產前的檢查和保護,也值得科普出來給每一位女性。”
再往后,宋茜發現自己演戲的方式,也隨著思考有了很大的變化。
“我沒學過表演,剛開始回國拍戲的時候,連最基礎的東西都不會。我所能做的就是努力地細讀劇本,提前幾天背詞,然后找方法去設計一下這里怎么做,那里怎么做。”最開始幾部戲的經歷,就像走迷宮,前進的路沒有方向,只好拿腳一步一步踩,能走的路走一走,撞到墻了再回來。她說,“ 最開始,是宋茜在演一個角色。”

后來,戲拍多了,路走多了,宋茜發現,更有效的探索方式不是往前走,而是往里走,向內心去尋找路徑。“當我真正進入角色,走到角色的心里,成為角色的一部分,我才能夠看見關于角色全部的生活。”
這種變化,不是靈光一現的產物,而是不斷演進的結果。演戲之后,宋茜養成了一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播出時一定要回看自己的作品。不是在路上用手機看,而是認真坐在屏幕前,當做功課一樣地看。“回看自己的劇,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你能看到片場看不到的東西,導演怎么處理鏡頭意圖,剪輯怎么做節奏,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我自己的表演能不能立住人物。我傾向于體驗,我需要這些真實的反饋,幫自己找到表演的路。”
搭檔黃軒形容宋茜,“很打開,很明亮,很大氣,一點也不扭捏”,像個山東姑娘應有的樣子。宋茜卻覺得,打開自己不是一個容易的過程。她花了好些年才在表演上摸索到了打開的道路,生活中,這一步才剛邁出去。
“性格上,我很內向,是個不折不扣的社恐。”回國后有一段時間,宋茜很怕參加活動,因為同年齡的女藝人,都已經有了代表作,大家彼此熟悉,在活動上彼此有話可聊。她一個也不認識,也不知道跟誰說話。遇到這種時候,宋茜總是自動躲進角落不說話,保持安靜,讓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再降低。“現在也依然是這樣。一個人生活久了,心態上就會覺得一個人的時候是最舒服、最愜意、可以隨心所欲的。”
今年參加綜藝《五十公里桃花塢》,在她自己看來,也是一種“冒險”,對自己內心的冒險。綜藝里有17位嘉賓,一大半人之前沒打過交道,不僅要做任務、聊天,甚至還要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幾個月。“沒去的時候,心里就一直在打問號”,拍攝前宋茜一直在想,萬一做不成怎么辦,半路打退堂鼓怎么辦,心里七上八下。
后來下定決心去,有兩個原因:一個是遇到李雪琴。兩個人之前在大鵬的《保你平安》同組,但拍戲的時間錯開,到路演中才短暫地認識了彼此。李雪琴得知宋茜要去桃花塢,立刻安慰宋茜說,沒事的,自己是老塢民,到時候能在桃花塢里照顧她。“李雪琴讓我覺得溫暖,親近。我想,有個熟人在那邊,也不是一定不可以挑戰一下自己的禁區。”
第二個,也是決定性的原因,當然是“水瓶座永遠無法預測的好奇心”。宋茜說,自己無法在舒適區一直呆下去,舒服久了,總會突然冒出沖動,跑出圈探索一下未知。《五十公里桃花塢》趕上了這個好奇心冒頭的時期,她告訴自己,試試就試試,大不了失敗了,再退回一個人的舒適區。
事后回頭看,這是一次成功的探險。三個多月里,宋茜不僅和大家相處得很開心,還一起表演了節目、去做行為藝術、放了煙花,像是回到大學宿舍重過了一遍集體生活。“經過這次,我發現自己可能是那種‘社恐社牛型性格,陌生的時候特別安靜,后來和大家變熟了,我話變多了也活潑了,跟很多人都能聊得上來,和湯晶媚、王傳君都成了好朋友。當然,這段時間也和雪琴更熟了,她在節目里給我的就是一種支撐,無法替代的那種。”
出道14年,宋茜經歷過很多次冒險,也演過許多具有冒險精神的女性角色。在她們和自己身上,她感受到一種只屬于人類的原始沖動:人類的大多數嘗試和創造,都來自于這種隨機性很高的沖動。AI無法學習,也不可能具有這種主觀能動性和隨機波動,因為機械的東西只有準確性,沒有意想不到。也正因為這樣,冒險精神才顯得如此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