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宇杰

2016年8月18日,牙買加選手博爾特在2016年里約奧運會田徑男子200米決賽中以19秒78的成績奪冠。新華社/ 歐新
“上棟下宇,以蔽風雨”——《淮南子》
相信參加過體育賽事攝影報道的人們都會有這樣一種體驗,在遇到一些辦賽經驗不足、媒體運行人員專業度不高的賽事時,賽事主辦方往往沒能為大家提供合適的攝影位置,同時在場館區域管理上陷入混亂,以至于耗費我們更多的精力去溝通,而非專心地工作,采訪拍攝的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反之,在采訪奧運會這樣級別的賽事時就少有以上令人遺憾的事情發生。其中的原因就是:所謂體育賽事攝影報道的另一面——體育賽事攝影運行起到了它的作用。攝影運行在整個奧運會運行的重要性不容忽視,它服務于來自全世界重要媒體機構的攝影師,這些優秀的攝影師仿佛來自世界各地的眼睛,良好的攝影運行工作將保障他們的正常工作,使精彩的賽事圖片得到廣泛傳播。

2008年8月17日,牙買加選手弗雷澤(左)在北京奧運會女子100米決賽中奪得金牌。新華社記者 郭大岳 攝

東京奧運會田徑比賽終點攝影平臺
每一屆奧運會組委會的組織架構通常由競賽、注冊、場館、交通、抵離、住宿、安保、轉播、技術、媒體運行等部分組成,攝影運行是媒體運行工作之中的一個重要內容,其團隊需要由相關攝影經驗豐富的人員構成,為所有競賽場館的攝影設施和服務提供規劃設計并負責運行。攝影位置在整個攝影運行工作中尤為重要,從選位后的圖紙設計、拍攝測試、到實體搭建,被稱為攝影位置的臨時設施在場館里一件件被搭造出來。
田徑比賽是奧運會上最受矚目的項目,而不是之一。賽時約有600名攝影師有采訪拍攝田徑賽事的需求(數據來源:《國際奧委會攝影指南》),位居所有奧運賽事平面攝影采訪需求數量的首位,當然也包括冬季奧運會。田徑場館的常規攝影位置分為終點區域攝影位置、環場館地溝區域攝影位置、看臺區域攝影位置,以及內場攝影區域四大組成部分。其中,百米終點是整個田徑場館這個空間里最具戲劇性的熱點位置。這里勝負分明、悲喜同臺,這里會見到孤獨者的一騎絕塵、強者間的伯仲難分,也會見到對手間的深情擁抱、惺惺相惜,這里有新星的崛起、老將的離場,一個個紀錄被打破,一幕幕感動被傳頌,怒吼興奮的慶祝與悲情寂寞的落幕在同一個空間交替上演。隨著相機的快門被不斷按動,一張張經典的照片凝固了時間,化為永恒。而這一切的發生,離不開終點攝影平臺和終點攝影地溝兩個重要的“角色”的功勞。
田徑比賽的終點攝影平臺搭建在可正視百米終點的看臺區域(倫敦、里約和東京,近三屆夏季奧運會的搭造標準基本相同),依靠場館原有的觀眾看臺,利用工程腳手架搭建,共有6層,每層按照深1.4米、寬22.5米、高0.45米的標準搭建成一個獨立的階梯型高臺,每個攝影師的工作空間在寬度上約占0.75米左右。這個終點攝影平臺的前面是一個2-3層的電視轉播平臺,為了確保轉播平臺在工作時不發生抖動,兩個平臺結構分別獨立搭建,互不影響。佇立在終點攝影平臺上的任何一個位置都可以正視跑道,一覽無余,百米選手從起跑到撞線的全過程被盡收眼底。

2021年7月31日,參賽選手在東京奧運會女子100米欄預賽中。新華社記者 賈宇辰 攝
臺在中國古代建筑里被解釋為“觀四方而高曰臺”,亦有“臺,持也。筑土堅高”,從山海經里共工之臺的神仙居所,到人間曾有的章華銅雀;從傳遞信息的烽火臺,到江南古典園林里的天星熙春。這些建筑的存在,既說明了臺作為古人觀天象、通神明的一種功能性場所到作為建筑基礎的多樣發展,也體現出人們對身處空間上層而得到的感官感受和心理滿足的一種追求。田徑場上的終點攝影平臺也類似一種階梯高臺建筑,簡易卻堅固,平穩而開闊。從這里觀察,拍攝視角清晰,畫面顯得干凈,筆直或彎曲的跑道變成了樂譜的線條,參賽選手仿佛跳動的音符,攝影師跟著賽場節奏的變化,在底片上譜寫出一首首動人的旋律。
在電視轉播平臺的正下方還隱藏著一個重要的空間,就是終點攝影地溝,這個地溝通常可以滿足大約20位攝影師進行拍攝,由于它屬于特殊攝影位置,僅限于國際通訊社和重要新聞機構固定使用,在空間允許的情況下也會滿足其他拍攝者進行輪換使用。

2022年北京冬奧會雪橇雪車場館搭造的終點攝影平臺。新華社記者 李木子 攝
作為在這個位置有過奧運會拍攝經驗的攝影師,個人覺得這個攝影位置的設計非比尋常,站在地溝里的觀察視角稍稍高出地平線的高度,且直視百米跑道,仿佛是在戰壕里去觀察對面陣地的一舉一動。即便在沒有比賽之時,眼前是空無一人的跑道,身處彌漫著塑膠跑道氣味的空氣中,也會令人產生一種緊張的壓迫感。在終點地溝里通過長焦鏡頭直視百米起點,可以清晰地觀察到選手起跑前緊張的面部肌肉,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們的心跳和呼吸,整個體育場變得安靜,時間仿佛暫停。隨著選手們奮力起跑,全力奔向終點,一步步靠近拍攝者的位置,面孔在鏡頭里越加清晰,身體在畫面里膨脹,沖刺,撞線!好像宇宙大爆炸的過程一樣,他們身上所有的能量在終點線上得以釋放,此時畫面的背景恰好是深邃的夜空,選手們仿佛璀璨星辰,一顆顆相繼綻放閃爍,在此起彼伏的快門聲響中定格。
攝影運行團隊需要與賽會的競賽、轉播、安保、臨建等諸多運行領域在賽前籌備和賽時運行中多次溝通協商,盡可能在奧運賽場上建造出供攝影師拍攝的各類工作平臺、特殊拍攝位置,創造條件去滿足攝影師實現各種拍攝目標的可能。比如奧運游泳賽場的攝影平臺,射箭場地的隱蔽正面拍攝位置,馬拉松、賽艇比賽的特型攝影車,冬奧會雪橇雪車終點攝影平臺,等等,也都具備特殊的設計考量和專業用途,最大可能地滿足攝影師的拍攝需求。
自久遠的“上棟下宇,以蔽風雨”中描繪的古代居所,到殿廳堂館、榭舫亭臺,再到鳥巢、水立方這樣的現代競賽場館,營造建筑從功能性出發作為第一位考量,到功能性與藝術性的結合,走過了時間的漫漫長途。體育賽事攝影運行也有著相似之處,搭造有形的攝影位置,幫助攝影師站上合適的工作平臺,為攝影師提供良好的觀察視角、打開廣闊的視野,在安全的平臺進行拍攝,同時更像是助力攝影師登上了無形的思想藝術階梯,去捕捉賽場上經典永恒的瞬間,促使故事性與藝術性兼備的攝影作品誕生。這也正是體育賽事攝影運行理念里,從建造有形之物到創造無限可能的本質與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