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杏園

宮兆宙

周末，父親打電話，讓回去把地里的杏樹修剪一下。老家還有近一畝的山地，種植有大大小小十幾棵杏樹，樹齡都已二十年以上，一直由父母進行管理。我們家地處山區(qū)，不適合種植其他作物， 但“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 ， 那些比較潑實、耐旱、適合沙土地生長的杏樹、櫻桃、梨樹就得到普遍的種植。尤其是杏樹，春天可以看花、夏天可以吃果，秋天可以賞葉，即便是死后，樹干也是制作面板、菜板的上好原料，觀賞價值、經(jīng)濟價值俱佳。近幾年，村里的土地逐漸減少，更好的杏樹品種不斷增多，加之父母年事已高，已經(jīng)無力照管那些剩余的老樹，而我也難得有閑暇過去打理，那些樹就那樣有一搭無一搭地生長著。遇上收成好，就多收幾個，親戚朋友們也就分著吃了。收成不好，也就隨它去，反正也不指望它賣錢。但地總是那樣撂荒著，父母一是舍不得，二是也怕別人笑話，所以有空的時候總是希望能夠收拾一下。

上午回到村里的時候，父親已經(jīng)先下地去了。各處山頭上， 語詞激昂地播放著山林防火的廣播，各家的地里， 不時傳出村民們剪枝、聊天的聲音，也有高低想和、動靜相應(yīng)的感覺。樹上， 杏花已經(jīng)綻放初蕊。地里遠(yuǎn)看還是一片枯黃， 仔細(xì)看時，各種野菜、野草已經(jīng)悄悄地生長起來， 充溢著新春的鮮綠和生命的蓬勃， 借以時日， 它們便會把自己的基因蔓延到整個田野。熬過一個冬天， 萬物復(fù)蘇， 所有的物種都在向世界展現(xiàn)自己最美好的顏色， 他們是在用生命和世界對話。即便是一些行將枯萎的老樹， 也在僅有的幾根嫩枝上聚集起最后的一絲氣力， 努力在春天里做出最后一次地綻放。今年雨水充足， 泥土松軟、濕潤， 常年堆積的枯枝、爛葉使土地看上去十分肥沃。初春的陽光溫和、平靜， 照耀大地如同母親撫摸著自己的孩子。季節(jié)恰到好處， 天氣不冷不熱， 十分適合干活。剪枝、鋤草、平地， 雖說全是體力活，但我還是從中體味到勞動的愉悅。

曾經(jīng)，地里這些樹是我家一筆重要的經(jīng)濟收入，一年下來，雜七雜八，大約也有幾千元的進賬。村里全是山地，沒有其他的產(chǎn)出， 只出產(chǎn)一些杏、桃、梨、葡萄等水果，是村民們主要的收入來源。在那些貧窮的日子，這筆錢的確幫我們家度過很多難關(guān)。雖然，這些果樹比較容易管理，但要真正得到好的收成，施肥、澆水、除草、打藥、剪枝、刮皮等各個環(huán)節(jié)一樣不可缺少。即便到了收獲的季節(jié)，如果采摘不及時，熟透的杏子會在一夜之間全落到地上，一年的辛苦全打了水漂。為賣一個好價錢，村里人要凌晨起床，騎著自行車跑幾十里路程到市里銷售自家的水果。很小的時候，我就混跡于引車賣漿者的隊伍，跑遍了市內(nèi)大大小小的各個農(nóng)貿(mào)市場。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羞澀地蜷縮于市場的一角，怯生生地叫賣腳下的貨物， 遭受旁邊商販的排擠和冷眼，體味著生活的艱辛和人情的冷暖。好在， 不論貴賤， 貨總能賣出去， 很少有賣不了帶回家的時候。所以，在那樣的日子，我確實沒有體會到收獲的喜悅。對報紙上、電視里那些捧著豐收的果實露出幸福笑臉的畫面， 我總懷疑那是在作假。“只有相同的經(jīng)歷才會產(chǎn)生相同的感受” ，盡管種樹、擺攤的時間不長， 但我依然能夠體會那些底層勞動者的艱辛和不易。土地曾經(jīng)帶給我們辛酸，但也給予我們歡樂和眷念。對那方水土、那些樹，已經(jīng)和我的生命和記憶融匯在一起。前些日子，盛傳村子要拆遷，同時失去的還有土地和那些老樹。對于拆遷，包括我和父母在內(nèi)的人都是渴望的，畢竟我們的生活環(huán)境和居住條件會得到相應(yīng)的提升。但與此同時， 我還是隱隱的有些傷感——或許其中還會失去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