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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北京自然博物館升級為國家自然博物館。回顧幾十年的輝煌歷史,一代代科學家和博物人的奉獻歷歷在目。這里介紹一位曾經的老館長周明鎮先生,恰逢是先生誕辰105周年及出任北京自然博物館館長40周年,筆者以此小文表達對先生的崇敬和紀念。
周明鎮先生除研究古脊椎動物學、生物地層學和第四紀地質學外,還涉獵系統生物學、歷史動物地理學、古氣候學等領域,是博學多才的全面專家,但其最突出的貢獻在于古哺乳動物學,尤其是古近紀哺乳動物的研究。

青年時代的周明鎮(《化石》編輯部供圖)
周先生曾自述,“1949年夏,我在美國賓州理海大學攻讀地質學博士學位時,曾在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選了一門哥倫比亞大學動物系開設的‘古脊椎動物學’課程……至夏季結束時,我知道了我今后畢生所要從事的具體事業。”自此,先生矢志不渝地在古脊椎動物學領域耕耘,尤其是古哺乳動物學領域,為中國的古哺乳動物學研究做出了開創性的重大貢獻。在他的主持領導下,中國古哺乳動物學研究體系得以建立起來。
周先生極具開創精神。1952年,周明鎮開始主持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研究室[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簡稱古脊椎所)的前身]的古哺乳動物研究。中國科學院院士、古脊椎所研究員邱占祥在接受《中國科學報》記者采訪時說,“(周明鎮)沒有沿著洋人的路走……他把眼光放在了全國,特別是那些和人類起源直接間接有關的地區和地層,以及幾乎尚是空白的中生代和古近紀的哺乳動物化石上。”周明鎮先生多次組織大規模野外考察和發掘活動,包括作為中方隊長領導中蘇古生物考察隊對內蒙古、陜西、寧夏、甘肅、新疆等地進行考察,以及主持前后長達10年的華南紅層的大規模考察等,發現了大量化石,為研究所積累了大批標本財富,并打開了中國古哺乳動物化石研究的新局面,使我國古近紀哺乳動物研究工作從無到有,并迅速在國際上取得了重要地位。

1974年周明鎮(右四)與同事們一起研究黃河象(《化石》編輯部供圖)
周明鎮先生一生著作豐厚,發表學術論文和專著約200篇、部,內容涉及古無脊椎動物、古脊椎動物各門類及石器和地學各方面,“在中國古生物學界是繼楊老后鮮有的全面專家”。他在古新世、始新世哺乳動物、象類化石等方面的論著都是我國古哺乳動物學領域的經典之作,還在中生代原始哺乳動物、第四紀(特別是與人類共生的)哺乳動物群、新生代陸相地層劃分等研究領域做了開拓性的工作。他領導的華南紅層考察項目和內蒙古的古近紀研究獲得了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一等獎。由于在科學上取得的巨大成就,他被推舉為諸多學術團體的理事長和副理事長,包括中國古生物學會、古脊椎動物學會、中國獸類學會、中國第四紀地質及冰川學會等。
周先生學術能力超群,但他并不局限于做學問本身,而是高瞻遠矚,心里裝著學科、研究所以及國家層面的規劃。他“走遍大江南北,力陳古脊椎動物學工作的重要性,還曾勸說政府機構建立更多的有古脊椎動物學研究部門的自然歷史博物館。”他是研究所五年計劃和規劃最主要的撰稿人,還參與了國家“一五”到“七五”計劃和1956年的十二年科學規劃的制定。他是中國古脊椎動物學會的最主要創始人,還長期擔任《古脊椎動物學報》和《中國古生物志》主編以及《古生物學報》副主編。
殊為難得的是,先生作為一名大科學家,還非常重視科學普及工作。他一生撰寫發表大量的科普書籍和文章,包括《化石的知識》、《脊椎動物進化史》、《我國的古動物》、《生物史——動物的發展與人類的起源》等。他以通俗易懂的語言向公眾介紹各種科學內容,例如,他在《從一塊骨化石談起》中向公眾介紹了古脊椎動物化石的重要價值,“即使只是一小塊化石,對于幫助解決產化石地層的地質時代,對于了解古地理、古氣候條件和生物進化的歷史,也可以提供有價值的資料。”在《臺灣行》中則記述了他和賈蘭坡、張彌曼三人到中國臺灣訪問和學術交流的見聞,“向讀者簡略介紹中國臺灣的一些自然風貌,古生物機構和同行的情況”,幫助公眾了解更廣闊的世界。這些科普工作對提升公眾的科學素養具有重要意義。

周明鎮先生工作照
周明鎮出生于書香之家,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1943年他畢業于重慶大學地質系,1947-1951年在美國留學和工作,1950年獲美國里海大學博士學位,并為普林斯頓大學博士后、研究員。受益于自小良好的教育和國際留學經歷,周明鎮先生具有非常出色的國際視野,這對他成功推進各項工作大有助益。
20世紀50年代,古脊椎動物研究室創立之初,僅有些許老書,無法滿足古脊椎動物學研究的需要,而作為一個古生物學研究單位,圖書是不可或缺的。周先生在兩年多的時間里,從荷蘭舊書商手里采購回近二十套國際上最重要的古生物學刊物以及大量古生物學經典著作等,迅速建立起頗具規模的古生物學圖書館藏。
1957年,古脊椎動物研究所創辦了當時國際上唯一的古脊椎動物學專業期刊《古脊椎動物學報》(Vertebrata PalAsiatica,英文刊名直譯即“古亞洲脊椎動物”),周明鎮出任五人編委會委員之一并兼秘書。他把期刊寄給全世界各大研究單位和知名學者,不僅提高了研究所的影響和學術地位,而且持續不斷地交換回大量的書刊和抽印本,進一步擴大了研究所的圖書館藏,此舉還為國家節省了不少外匯。
周明鎮先生一直緊密關注國際學術進展,及時將最新的內容介紹到國內。20世紀70年代,板塊學說興起,先生就在所內及各自然博物館、院校講解板塊學說對古生物學的意義和影響。分支系統學出現,周明鎮是把這一學派完整介紹到國內的第一人,全面系統地為中國讀者介紹了這一學派的基本觀點和方法。1996年,他又主持編譯了《隔離分化生物地理學譯文集》,介紹了新興的隔離分化生物地理學派的基本概念,將新的思維方法和研究手段介紹給國人。新興事物的傳播常常并不順利,周明鎮先生曾說,“我還清楚記得七十年代中期,我在中國首先提出地殼板塊移動對古動物分布的含意時,以及將有關分支系統學的文獻譯成漢語時的情景。當時我的一些中國同事對我的看法,一如他們看見一位耄耋老翁沖進了一群中學生的化裝舞會。”但先生無懼困難,始終保持開明,并努力為國人消除障礙。
周明鎮先生深深了解國際合作對于中國學術發展的重要性。他在《北京人的發現與國際合作》一文中寫到,“我們完全可以深信,當時如果沒有及時的、密切的協調一致的國際合作……很難想象在二十年代末能夠在不到五年的短時期內,取得‘北京猿人’研究上的高水平的有許多重大學術價值的科學成果。”基于對國際合作重要性的認識,周明鎮積極向國外同行宣傳研究所的重要研究成果,鼓勵國際交流訪問和合作考察研究。在他的主持下,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于1982年在日本東京舉辦了“中國恐龍展”,開啟了中國古生物化石在國外展出的先河。
周明鎮在國際古生物學界享有很高的聲譽。1993年周明鎮被北美古脊椎動物學會授予世界古脊椎動物學界的最高榮譽獎——羅美爾-辛普森獎章,成為北美以外獲此殊榮的第一人。他是諸多國際和外國學術機構的名譽或榮譽成員,是北美古脊椎動物學會少數幾個國外榮譽會員之一,并長期擔任國際古生物協會副主席。

周明鎮先生(右四)在北京人第一頭蓋骨發現60周年紀念活動中與同仁合影
周明鎮先生說過,“由于我能看到哪怕是科學巨人在短促的一生中的成就也是有限的,我比較注意培養學生。”周先生在領導古哺乳動物研究室的四十年間,慧眼識人、悉心培育,造就了一批包括院士在內的中國古哺乳動物專家隊伍,開創出中國的古哺乳動物研究體系并成功在世界上占據了一席之地。不僅如此,先生一生還長期兼任北京大學、南京大學、中國地質大學和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教授,并兼任北京自然博物館館長,在眾多院校、博物館也培養出一批骨干力量。他還積極為學生爭取到西方國家留學深造的機會,以期盡快縮小我國科研水平與世界的差距。經他推薦的優秀學子至少有32名,這些人后來成為了推動中國古脊椎動物學發展的重要力量。

周明鎮先生(左二)與國內外同事在北京自然博物館合影(《化石》編輯部供圖)
中國科學院古脊椎所研究員王元青回憶,老師周明鎮曾用一組經典的視錯覺繪畫啟發他換一個角度打開視野。古脊椎所研究員李傳夔回憶,周明鎮曾幫他修改論文稿子和題目,改得既能說明問題又引人注目,展現出先生高度的學術敏感性。北京自然博物館原古生物研究室主任時墨莊回憶,有一次周明鎮先生帶學生們在野外考察,刮起風沙時學生們想要躲進帳篷,周先生卻讓大家體驗風蝕的過程,給大家講解風蝕對地球的作用,教會大家找風蝕面,而化石就常出現在此。
先生不僅在專業上悉心指導學生,甚至親自教授他們英語、法語。古脊椎所研究員邱占祥回憶,他們每個人的論文英文摘要,都是周先生一篇一篇改出來的。古脊椎所研究員徐欽琦回憶,周明鎮還曾給他們上了兩個多月的法語課,在授課時常常用英語講解,又穿插進化石的各種知識,使學生既學習了法語、鞏固了英語,又收獲了專業知識。
周明鎮先生在獲羅美爾—辛普森獎時的答謝辭中說:“我在我的事業的不同階段分別扮演了三種角色。在那個躁動的青年時代,我扮演了運動員的角色,雖然我不曾打破任何世界紀錄。年齡大些以后,我扮演了教練的角色,招收和培養了一批十分出色的運動員,他們進行了為數不少的精彩的比賽。現在我是啦啦隊隊長。我將永遠堅守崗位為諸位吶喊助威。”先生的虛懷若谷和關愛后學為后輩樹立了最佳學習榜樣。
周明鎮先生與自然博物館有著非同尋常的情緣。在美國留學時期,周明鎮在紐約選修了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的暑期課程,正是在這里他結識了美國三位偉大的古脊椎動物學家,并自此迷上了古脊椎動物學。那時周明鎮先生有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夜間通行證和“萬能鑰匙”,隨時可以進入博物館觀看和研究標本。
由于對博物館的價值有著非常深刻的理解和體會,周明鎮先生非常關注并積極推動中國自然博物館事業的發展。1980年,周明鎮和其他三位院士——裴文中、徐仁、鄭作新一起,聯名在《大自然》雜志上發表文章《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勢在必建》,寄托了對我國自然歷史博物館事業的殷切期望。就在不久前的6月5日,北京自然博物館舉辦了國家自然博物館揭牌儀式,一個規劃面積15萬平方米的全新博物館的建設即將開啟。如先生在九泉之下得知此事,定倍感欣慰。
1983年周明鎮先生任北京自然博物館第三任館長。他非常重視培養人才,調整了人員結構,調進及培養了一批具有業務專長的科研骨干,充實了自然博物館的科研力量。他推動用現代化的設備改進博物館陳列與展覽的形式,對自然博物館的各項工作都做了不少改進。他關注科普讀物的出版工作,還親自為《大自然》撰稿,向中國的讀者們介紹他所了解的世界自然博物館。他特別注重國際交流,積極與外國的自然博物館聯系,加強了對外交流與互訪。
周明鎮先生還長期擔任中國自然科學博物館協會理事長,兼任四川自貢恐龍博物館名譽館長。他對北京、天津、上海自然博物館及內蒙古博物館等館的遠景規劃、科學研究、展覽內容、人才培養等都有獨特的建樹,為我國自然博物館事業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周明鎮先生(右)為北京自然博物館科研人員簽名
周明鎮先生的一生既是碩果累累的一生,也是鮮活有趣的一生。他小時候曾“游手好閑”以致于父親氣得差點要和他斷絕父子關系,但他隨后迅速調整了狀態開始努力奮進。他高中就和后來的妻子相識相戀,大二時就做了爸爸。他曾瀟灑倜儻、如魚得水,也曾忍辱負重、困惑迷茫。他廣交朋友,被稱“京華名士”,也因思維極端跳躍常被最親近的同事誤解……最終,他成為了人人景仰、世界著名的大科學家。
我等后人見賢思齊,具體當如何學習?先生獲羅美爾-辛普森獎時的答謝辭中的一段話或可給予我們啟發,他說:“我不敢或忘孔子諸弟子談到他們的賢哲老師時所說的話:‘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見《論語》),我當然并非賢哲,不過我恪守上述這些原則。”先生此言既是對自身的分析總結,更是對后學的殷切希望和教導。我等當遵循先生教誨,不憑空臆測,不武斷絕對,不拘泥固執,不執著自我,兢兢業業做好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