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自黃移汝”時期詞的歸隱傾向考證

⊙鄢敉君［江西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江西 鷹潭 335000］

蘇軾（1037—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四川眉山人，宋代著名文學家。他的生平經歷可見于蘇轍《東坡先生墓志銘》，宋人所編的年譜如王宗稷的《蘇文忠公年譜》、施宿的《東坡先生年譜》、傅藻的《東坡紀年錄》以及當代蘇軾研究專家孔凡禮先生編著的《蘇軾年譜》等。蘇軾的一生正如他在《自題金山畫像》中所說的“身如不系之舟”，政治黨派之爭令他貶謫不斷而陷于奔波流離之間。其中，在黃州、惠州、儋州這三個貶謫之地時期成為他重要的文學創作階段，留下了大量的詩詞文賦。就詞而言，蘇軾對開拓詞的書寫領域和風格具有突出貢獻。尤其在黃州，形成了蘇軾詞風的一個轉折點。而歷經黃州的貶謫之后蘇軾又被調往汝州，其中輾轉多地而在詞作中凸顯出歸隱田園的傾向。從蘇軾年譜該時期所記錄的經歷交游、東坡樂府箋的詞作校注并結合同時期蘇軾詩文書信便可略知一二。

一、蘇軾“自黃移汝”時期詞的歸隱傾向淵源

蘇軾在“自黃移汝”時期有許多詞流露出買田歸隱的傾向，參照同時期蘇軾年譜記載的經歷交游及詩文書信以證詞中的歸隱傾向緣由及淵源。

據孔凡禮的《蘇軾年譜》、蘇轍《東坡先生墓志銘》、王宗稷的《蘇文忠公年譜》以及《東坡樂府箋》記載，蘇軾在元豐七年即1084年四月于黃州接到移汝州之命。“自黃移汝”時期即是從1084年四月到哲宗元祐元年被召回朝廷之前，即1084年四月至1085年末，蘇軾年四十九至五十歲。在這段時期，他從1084年四月別黃州到九江、高安、奉新，于七月過金陵，年末到泗州，再從1085年正月離開泗州，與此同時上表因汝州無田產再次請求前往常州居住。五月又奉命知任登州、再過密州、海州后又被召回任中書舍人。

蘇軾在該時期奔波流離多地，且歷經黃州的貶謫之后再被調任汝州團練副使，雖離京城稍近一步，但依舊不得簽判公事，預想其境地和之前一般無二，所以難免會產生對官場政治的厭倦和退隱之念。他曾多次上表乞求到常州居住，如在詩集卷二十五中提到“余生臥江海，自便居常州，無心宦途”。說明此時蘇東坡在經歷黃州的貶謫和牢獄之災后已無心仕途，只愿有安身之處定居。而在元豐七年七月過金陵時東坡幼子病亡，這對蘇軾的打擊頗大，更無意于繼續前往汝州。此后在詩文中更多地提到“吾將老”“歸去”這樣的言辭。在這段時期，蘇軾沿途經過許多地方并與眾好友相遇交游，在書信來往中多提及居處等，如多次提到好友滕元發（字達道、名甫）。蘇軾與滕元發定議到常州居住，在二人書信中多論及此事。如《蘇軾文集》卷五十一《與元發》第四十四簡：“近在揚州，入一文字，乞常州住，如向所面議。”并且多次提及歸老之辭，如《與元發》第三十五簡中提到“老境所迫，歸計茫然，故所至求田問舍，然率無成”，表達了他自嘆年老、實愿歸去、急需求田問舍的心情。可見蘇軾在自黃州奉命前往汝州這段時期，愈加體會到“以退之為樂”了，加之他于黃州期間就考《雞鳴歌》，讀《陶淵明詩集》，以“農書聊自喜”。由此，在他自黃移汝時期出現歸隱傾向的詞作自有其淵源了。

二、蘇軾“自黃移汝”時期詞的歸隱傾向表現

探究蘇軾“自黃移汝”時期的詞作，離不開對其編年卷詞的考證。據考證，蘇軾從熙寧四年1071年34歲在杭州開始作詞，其詞集在宋代有南宋曾慥編的《東坡詞》二卷（拾遺一卷）共三百一十一首。后有顧僖、施元之補注，金代孫鎮的《注東坡樂府》三卷，元好問從中錄入七十五首的《東坡樂府集選》，均有佚失。現傳最早刻本是元延祐七年葉辰南阜書堂本《東坡樂府》二卷。而清代學者朱孝臧是最早為《東坡樂府》編年的，他將其分為兩卷，卷一是編年卷，卷二是無從編年者，共有三百五十首。后龍榆生對其進行校箋作《東坡樂府箋》，同樣是按年譜編年分為兩卷收錄三百五十首。按照蘇軾的編年詞卷篩選出他在“自黃移汝”時期的詞作，在這段時期，蘇軾創作的詞有《滿庭芳》（歸去來兮）、《西江月》（別夢已隨流水）、《漁家傲》（千古龍蟠并虎踞）等二十三首。在這些詞作中，蘇軾一方面較多地表達對田園漁家生活的向往，一方面也多抒發買田歸老的情感。通過具體詞作的分析，可以看出蘇軾在其中透露出的歸隱傾向。

（一）詞作內容的田園書寫

在蘇軾“自黃移汝”時期的二十三首詞中，詞作內容方面有許多關于田園漁家生活的書寫。其中就有四首《漁父》詞，分別為《漁父飲》《漁父醉》《漁父醒》《漁父笑》。這四首詞是蘇軾模仿張志和的《漁父》詞所作，描繪了獨自飲酒、酒醉尋歸、酒醒還夢、醒后而笑四幅漁父圖，刻畫了灑脫超然、閑適自樂的漁父形象，同時也表達了蘇軾對漁父田園生活的向往及自身的漁父情懷。在《行香子》（北望平川）和《浣溪沙》（細雨斜風作曉寒）兩首詞中則描寫了南山的景色，淡煙疏柳、雪盡尋春的山水風光，表達了蘇軾對宴飲空山、望橋燈火的清閑生活的向往。另外，在《南鄉子·宿州上元》中，蘇軾表達了對南方風光的熱愛。他描寫了宿州翠流橫波的景色并贊其為淮南第一州，其中“能使江東歸老客”一句運用了范蠡棄官歸隱典故，體現了蘇軾眷戀南方山水、意欲歸隱的情結。而《蝶戀花》（云水縈回溪上路）一詞則更是凸顯了蘇軾對田園生活的喜愛。該詞作于元豐八年（1085）五月底六月初，神宗將其調往登州懷荊溪時所作。詞中描寫了宜興青山繞水的自然之景、溪叟私語的田園生活和“月白無塵”的空靈恬靜。最后透露出蘇軾“苦要為官去”的無奈，末句“尊酒不空田百畝，歸來分取閑中趣”則再一次表達了他對宜興田園生活的留戀。通過具體分析，能夠看出蘇軾在“自黃移汝”時期的詞作中描寫了南方田園風光，表達了對田園生活的向往，體現出他的歸隱傾向。

（二）歸去退隱的情感表達

在情感表達方面，蘇軾在“自黃移汝”時期的詞作中也抒發了他的歸隱之愿。其中他所作的兩首《滿庭芳》（歸去來兮）表現得尤為明顯，其一為《滿庭芳》（歸去來兮，吾歸何處），其二為《滿庭芳》（歸去來兮，清溪無底）。這兩首詞都是用“歸去來兮”作為首句。關于“歸去來兮”，出自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而蘇軾元豐五年（1082）在黃州就曾運用過“歸去來”作詞《哨遍》，在詞序中說明將陶淵明之賦《歸去來》檃栝為詞輔以聲律。誠然，陶潛在該賦中表明自己對官場的厭惡，對田園生活的向往和歸隱的決心。而蘇軾在《滿庭芳》（歸去來兮）這兩首詞中也表達了這樣的傾向。第一首《滿庭芳》（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詞序中說明該詞作于元豐七年（1084）四月一日將去黃移汝時，以此留別黃州好友。詞中蘇軾一方面表達自己的思鄉和對黃州的不舍之情，另一方面又在尋找心靈和身體的歸處。一句“歸去來兮，吾歸何處”反映出蘇軾想歸去卻又不知歸往何處的悵然。而第二首《滿庭芳》（歸去來兮，清溪無底）則作于元豐八年，在詞序中蘇軾提及該詞是至南京蒙恩放歸陽羨時所作，二月神宗回上表準其于常州居住。在這首詞中，蘇軾更是抒發了久經風波的厭倦和對歸居陽羨生活的向往。而《菩薩蠻》（買田陽羨吾將老）中又一次提到了陽羨。該詞是元豐八年（1085）五月歸宜興時所作。在箋注中提到，“陽羨，毗陵之宜興也。公愛其有荊溪西山之樂，而將老于是”。詞中首句“買田陽羨吾將老”即說明蘇軾此時已經在陽羨買田并打算在此終老，而后“來往一虛舟，聊隨物外游”一句取自《莊子》（列御寇）中的“泛若不系之虛舟”。蘇軾在黃州貶謫期間的詞中就融合老莊思想而愈顯詞風超脫闊大，在這首詞中亦表達了他期望在宜興歸老后過上泛若虛舟的超然生活。“水調歌歸去”一句，箋注中特將“歸去”單獨列出，意同《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中“歸去”。詞中的“歸去”既顯示了他想象退隱歸去時的欣喜灑脫，也展露出他買田歸老的內心愿望和情感寄托。

三、蘇軾“自黃移汝”時期詞的買田與歸隱情結考證

蘇軾在“自黃移汝”時期詞作中多次提及“買田歸老”，從他的買田情結中可看出他的歸隱傾向。通過孔凡禮先生編著的《蘇軾年譜》《蘇軾詩集》《蘇軾文集》即從蘇軾這時期的經歷交游、所作的詩文中進行考證。關于“買田”，孔凡禮《蘇軾年譜》中對此有注解，提到蘇軾先打算在建康買田未成，后來在金陵、丹陽金山、京口買田都未成。在蘇軾文集《與王荊公》第二簡即蘇軾與王荊公的書信中說道“欲買田金陵，庶幾得陪杖履，老于鐘山之下”，說明蘇軾曾想在金陵買田以終老。在蘇軾詩集卷二十四《蒜山松林可卜居》中又有“問我此身何所歸，笑指浮休百年宅。蒜山幸有閑田地，招此無家一房客”，表達了蘇軾打算在丹陽蒜山買田的愿望。據孔凡禮《蘇軾年譜》中記載，在元豐七年（1084）八月十九日，蘇軾與滕元發定議到常州居住后，兩人的書信來往中幾次提到買田一事。在文集《與元發》第四十五、四十六簡中提到欲買董田。《蘇軾年譜》記錄，九月十日后蘇軾到常州，從常州再到宜興，與單秀才步田至黃土村，準備買一曹姓人田。而后，在元豐七年九月，蘇軾在宜興買田，見于蘇軾文集卷五十二《與王定國》第十六簡：“近在常州宜興，買得一小莊子，歲可得百余頃，似可足食。”卷五十二《與秦太虛》第五簡：“某宜興已得少田。”說明這時蘇軾終于在宜興買田置地。從買田一事來看，在“自黃移汝”時期蘇軾急切地想在某一地安居下來。盡管買田在宋代文人中都有此傳統，但從這一時期蘇軾詞作中的田園書寫與歸隱表達來看，買田正是體現了蘇軾想要歸老田園、歸隱安居的心態。

而蘇軾常提及在“宜興”“陽羨”“常州”買田居住，他緣何如此執著于宜興呢？通過考證，宜興（又名陽羨、荊邑、荊溪）作為常州府下設縣，與蘇軾的淵源頗多。蘇軾一生多次經過宜興，尤其是在1084年自黃州到汝州期間經過宜興，多次提及“宜興買田”一事。據《東坡樂府箋》中記載：“陽羨《風土記》，陽羨縣東有大湖，中有包山。山下有洞穴，潛行地中，云無所不通，謂之洞庭地脈。”而后又提及蘇軾愛其有荊溪西山之樂而將老于此地。在具體詞作中，《滿庭芳》（歸去來兮，清溪無底）是蘇軾蒙恩放歸陽羨所作，而《菩薩蠻》（買田陽羨吾將老）中又一次提到了在陽羨買田，可見蘇軾在此時期詞作中的買田情結。而后蘇軾在詩集卷二十七《和王晉卿》寫道“上書得自便，歸老湖山曲”，在元豐八年詩集卷二十五《歸宜興留題竹西寺三首》中有“十年歸夢寄西風，此去真為田舍翁”，這些詩都充分表現了他在宜興買田后的喜悅、歸隱田園的愿望，以及對日后歸老生活的向往。由此，蘇軾“自黃移汝”時期的“宜興買田”情結也正是他此時詞作中出現歸隱傾向的力證。

總的來說，從蘇軾“自黃移汝”時期的年譜、詩文就“買田”一事的考證，可以看出蘇軾在這一時期確實想要買田歸老，這也說明此時詞作中出現的田園漁家生活等內容是他歸隱傾向的隱晦表達。

四、結語

通過對蘇軾“自黃移汝”時期的詞作進行探究，可以發現蘇軾在詞作表現內容及情感表達方面有歸隱田園的傾向。對蘇軾該時期的經歷交游和詩文進行深入考證，能夠看出他詞作中出現歸隱傾向的淵源，尤其是宜興買田的考辨，成為他此時期詞作具有歸隱傾向的有力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