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湖北襄陽東風中學,湖北 襄陽 441004]
學界對張愛玲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其上海和香港時期的作品,對其1955年到美國后的作品研究較少。張愛玲1952年離滬赴港,1955年離港赴美,1995年在美國離世。海外生活40年之久,她從血脈尋根到素材尋根,從創作風格尋根到文化尋根,文學創作呈現出濃厚的尋根意識。
張愛玲尋根意識的形成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成長經歷的影響。她的精神之根在中國,居美40年里,她一直沒有走出對家庭、成長環境、少年摯友和中國傳統文化的記憶,這使得她的海外創作帶有濃厚的尋根意識。二是海外生存的需要。雖身居美國,但她的讀者群在中國的香港和臺灣。她在美國的作品均由中國臺灣皇冠出版社出版,《皇冠》《聯合文學》《聯合報》《中國時報·人間》和香港的《明報月刊》等刊物是張愛玲維持生計的主要陣地。因此,海外創作尋根是她的生存需要。三是撫慰心靈的需要。張愛玲的漂泊感幼年已形成。父母不和,家庭破裂,母親留洋,父親再婚,給張愛玲留下一生的陰影,使她缺乏精神歸屬。1955年赴美后,她與賴雅度過11年的婚姻生活,直至賴雅去世。海外40年漫長而孤獨的歲月,她在回望家族(血脈之根)、上海(素材之根)、中國傳統小說(創作風格之根)和中國傳統文化(文化之根)中艱難度日。尋根,是漂泊者張愛玲的心靈需要。
張愛玲海外創作的尋根意識體現在血脈尋根、素材尋根、創作風格尋根和文化尋根四方面。
因缺乏親情的溫暖和愛的呵護,這形成了張愛玲冷漠、剛強、倔強的性格和其作品顛覆親情、愛情、友情的荒涼基調,如《金鎖記》解構親情,《傾城之戀》解構愛情,《同學少年都不賤》解構友情。但在人生殘年,她一改無情的面孔,在最后一部作品《對照記》中,通過對54張老照片進行文字注釋來梳理自己的一生,充滿了對祖父母、父母、姑姑、弟弟等血脈至親的溫情追憶。
《對照記》中,張愛玲的照片出現了32次,母親9次,姑姑8次,父親3次,弟弟3次,祖父1次,祖母3次,朋友炎櫻6次。張愛玲與親人的關系一直是疏離的,但對血緣的認同一直靜靜地流淌在她的血液里。
回憶起母親,她是嘆服的。“她卻是從小纏足……踏著這雙三寸金蓮橫跨兩個時代。”“她總是說湖南人最勇敢。”字里行間是對剛強、勇敢、不向命運屈服、具有傳奇色彩、兼具古典與現代氣質的母親的驕傲與贊嘆。張愛玲繼承了母親桀驁不馴的個性,晚年的張愛玲以贊賞的筆調寫母親的傳奇人生,也許是對自己傳奇人生的追根溯源。
回憶起父親,張愛玲筆下有了慈悲、憐憫與溫情。“繞室吟哦,背誦如流”,“我聽著覺得心酸,因為毫無用處”。童年時代,母親遠在海外,是父親給了張愛玲親情的溫暖。后來因上學的事,父親對張愛玲大打出手,她從家里逃走,從此父女老死不相往來。《對照記》中提及父親,恨已消去,唯有慈悲。
對祖父母的回憶滿是自豪。81頁的《對照記》,關于祖父母就占37頁。祖父張佩綸名震天下,祖母李菊藕是清朝重臣李鴻章的女兒。祖母那句表達家族沒落傷感的“煊赫舊家聲”,在張愛玲筆下也洗掉傷感,變成出身名門的印證。“我沒趕上看見他們,所以跟他們的關系僅只是屬于彼此,一種沉默的無條件的支持,看似無用,無效,卻是我最需要的。……我愛他們。”出自冷漠了一生的張愛玲之口何其難。人生晚年,她通過血脈尋根來溫暖余生。
素材尋根是張愛玲早年的大陸生活、中國傳統文化積淀在其創作中的投影,也是她在美國的生存需要。她在美國文壇上未立住腳,卻名滿中國的港臺地區。為了適應港臺讀者的閱讀趣味,她的創作仍需在早年大陸、香港的生活積淀中尋找素材。
首先,從海外散文看其素材尋根。張愛玲1952年離滬后的17篇散文呈現出素材尋根的特點。其中《張愛玲小說集自序》《〈張看〉自序》《〈續集〉自序》和《〈多少恨〉前言》4篇,主要是對自己舊作在中國臺灣結集出版的說明,但大量篇幅涉及對舊作及過去生活的回憶。《〈紅樓夢魘〉自序》和《國語本〈海上花〉譯后記》《〈海上花〉的幾個問題》3篇序言和后記均體現出素材尋根的特點。素材尋根體現得更直接的是散文《草爐餅》。“此后聽見‘馬……草爐餅’的呼聲……至少就我而言,這是那時代的‘上海之音’。”老上海的氣息,是張愛玲揮之不去的永恒情結。
其次,從海外小說看其素材尋根。海外40年,張愛玲發表的小說新作只有4個短篇《色,戒》《相見歡》《浮花浪蕊》《五四遺事》,1個中篇《同學少年都不賤》。她還將舊作中篇《十八春》改為長篇《半生緣》;1956年將中篇《金鎖記》改寫為英文長篇小說Pink Tears(《粉淚》),即后來的中文本《怨女》和英文本《北地胭脂》(Rouge of the North)。以上作品主要取材于她熟悉的舊上海、舊香港,體現出明顯的素材尋根的特點。
再次,從海外劇本看其素材尋根。張愛玲的海外創作劇本主要為了生計。1958年和1961年,她先后為香港電懋電影公司編寫了《情場如戰場》等近十個電影劇本。這些劇本基本取材于中國中上層的生活,體現了素材尋根的特點。
最后,從海外譯作和文學研究看其素材尋根。張愛玲英譯并注譯國語本《海上花列傳》,花十年時間研究《紅樓夢》并出版了文學評論《紅樓夢魘》。居美期間,她將十幾年時間傾注在她摯愛的這兩部書里。
中國傳統小說的平淡自然之風對張愛玲的創作影響深遠。張愛玲海外創作的小說向平淡自然回歸,體現了海外創作風格的尋根意識。
張愛玲對中國傳統小說平淡自然之風的傳承關系有著獨特的認識。她認為《金瓶梅》《紅樓夢》《海上花列傳》在創作風格上具有傳承關系,都回蕩著“通常的人生的回聲”,針腳細密地描繪生活細節,具有平淡自然的創作風格。她認為,曹雪芹原著《紅樓夢》把《金瓶梅》的平淡自然之風發展到頂峰,但因高鶚后四十回續書注重傳奇化的情節,影響了后來讀者的閱讀趣味,使得從《金瓶梅》到《紅樓夢》形成的平淡自然之風產生了斷裂,直到1892年出版的《海上花列傳》,才接續上了“《金瓶梅》——原著《紅樓夢》”平淡自然之風的薪傳,可是讀者已經不習慣欣賞《海上花列傳》的平淡了。
張愛玲的海外作品呈現出對中國傳統小說平淡自然之風的回歸。
她的早期作品,語言精彩華麗,情節奇異,才情過人。“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這種華美的語言,在張愛玲早期的作品中比比皆是。她的早期小說注重傳奇化情節。比如《金鎖記》中曹七巧以扼殺女兒幸福的殘酷方式報復這個剝奪了她幸福的世界;《傾城之戀》中白流蘇在開始放棄做范柳原太太的理想而接受了做范柳原情人的事實時,卻因香港陷落而戲劇化地成為范柳原的太太。
但她的海外作品,開始向平淡自然之風回歸。比如從《金鎖記》到《怨女》的風格轉變。《怨女》是《金鎖記》的改寫本。從人物看,《金鎖記》的曹七巧是歇斯底里的,得不到愛就毀滅愛,她扼殺了兒女的幸福,讓他們成為她一生不幸遭遇的殉葬品。《怨女》的主人公銀娣是平和隱忍的,多年的媳婦終于熬成婆,她才發現,如今引以自慰的,也沒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生也不過如此。對曾經的委屈與艱難,銀娣最多抱一聲嘆息。從情節看,《金鎖記》具有傳奇性,《怨女》卻平淡瑣碎。從《金鎖記》到《怨女》,可見張愛玲前后創作風格的變化。這可能是歷經滄桑后的內斂,有一番“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的人生況味。
旅居海外的歲月里,中國傳統文化成為張愛玲的精神寄托與歸宿。
首先,文化尋根源于張愛玲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熱愛。張愛玲深受明清世情小說、晚清譴責諷刺小說和鴛鴦蝴蝶派作品的影響。“此后二十年,直到出國,每隔幾年再看一遍《紅樓夢》《金瓶梅》。”“這兩部書在我是一切的泉源,尤其是《紅樓夢》。”可見張愛玲對中國傳統小說的癡迷。這些作品對張愛玲雅俗共賞小說風格的形成功不可沒。張愛玲小說在表現世態人情、注重寫實傳統、結構隨意散漫、采取全知視角、運用含蓄筆法、追求通俗易懂等方面都帶有中國傳統小說的影子。
張愛玲癡迷于中國傳統服裝。她不僅講究穿著,而且對中國傳統服裝頗有研究。在她眼里,寬大的衣服掩蓋了女人身體的線條,也昭示著社會要求女人內斂的性別定位。她通過衣服的飾品,窺視到了中國有閑階級在不相干的事物上浪費了精力的生活態度;從“頭重腳輕”的“元寶領”,看到了時代的特征。她對中國傳統文化和民族審美心態的理解可謂深入精髓。
張愛玲對京劇興趣濃厚。她以京戲為視角對中國人的民族心理進行剖析。“看慣了京戲覺得什么都不夠熱鬧。臺上或許只有一兩個演員,但也能造成一種擁擠的印象。擁擠是中國戲劇與中國生活里的要素之一。”
張愛玲對中國人的生存哲學有著深刻的理解,她在一些著作中對中國人的精神世界、生存哲學進行了解析,可謂入木三分。正是那濃濃的中國情結和她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熱愛,在海外的40年,尋找文化之根成為張愛玲孤寂中的精神歡愉。
其次,文化尋根是張愛玲自覺的文化歸屬意識的體現。張愛玲從小受中國傳統文化的浸染,國學根基深厚,有著強烈的文化歸屬意識。走在通向小菜場的路上,她被再普通不過的中國的街景所打動:小孩胸前的油漬,讓她想到關公頜下盛胡須的錦囊;藍布的藍,在她眼里是中國的“國色”,普通百姓藍布衫上的補丁讓她想到女媧補天。“我真快樂我是走在中國的太陽底下。……即使憂愁沉淀下去也是中國的泥沙。總之,到底是中國。”她又將自己對中國的熱愛寫成詩歌《中國的日夜》:“我的路/ 走在我自己的國土。/亂紛紛都是自己人……中國,到底。”張愛玲驕傲于自己是中國人,走在了中國的土地上,看的是中國的街景,聽的是中國的市聲。晚年張愛玲的文化歸屬意識集中體現在《紅樓夢》研究和《海上花列傳》的注、譯上,以此完成精神上對中國的回歸。
最后,文化尋根是張愛玲海外精神生活的需要。張愛玲的海外生活一般以她隱居的1972年為界,但從其精神生活需求看,可以重新劃分。
第一階段12年(1955—1967),是海外謀求發展的奮進期。此間,她創作多產,希望撞開英語文壇之門,改善生活境況。但她在美國的成名夢化為泡影,西方人并不能欣賞中國的才女,由《金鎖記》改寫的英文長篇小說Pink Tears(《粉淚》)被出版社拒絕。
第二階段15年(1968—1983),是海外受挫后的文化尋根期。她埋頭于譯、注吳語本《海上花列傳》和進行《紅樓夢》研究,拋卻名利,沉浸在鐘愛的兩部書里,開始了長達15年的精神歸依之路。正如張愛玲所料,這兩本書太難讀,不會給她帶來經濟效益。但對于孤獨的張愛玲來說,《紅樓夢》《海上花列傳》《金瓶梅》這幾部書類似于骨肉親情。在這里,她可以懷舊、重溫過去的歲月。這里有故國的溫暖,這里是她的精神家園。
第三階段11年(1984—1995),是她的生命倒計時階段,主要作品是《對照記》,前文有詳述,不再贅述。
漂泊海外的張愛玲,生活困頓,孤獨無依,尋根是她的生計需要,更是她的精神需求。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血脈和文化之根,支撐她走過了艱難的歲月。雖然身居美國四十年,但她精神上沒有走出上海,沒有走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