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能默爾而息”
——《李爾王》他者對二元結構的逆寫

⊙譚曉亮［牡丹江師范學院，黑龍江 牡丹江 157011］

一、引言

作為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李爾王》（King Lear）主要展演了新貴族對父權、王權社會的逆寫。其中，考狄利婭因為道出肺腑之言而被李爾革除繼承權并被掃地出門，高納里爾和里根憑著如簧巧舌而分茅裂土，謀得權杖后卻日益暴露出忘恩負義的蛇蝎嘴臉；同樣，愛德蒙極力擺脫庶出的尷尬身份，不惜背叛親情出賣父兄，只望高官厚祿。為此，高納里爾姐妹、愛德蒙因手段毒辣、不顧親情而飽受訾議。然而，從更深一層的角度思量，他們的叛逆正是對固有的封建社會結構的一種宣戰。

實際上，《李爾王》的取材與英國的王朝歷史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早在金雀花王朝時期，約翰一世在封建領主、騎士、城市市民的重重壓力下被迫簽署了《大憲章》，從此國王權威備受挑戰，新興階級不再唯國王馬首是瞻。法令的簽署極大程度地限制和削弱了皇室勢力，此后，資產階級逐漸掌控了社會話語權。在此語境下，以高納里爾、里根、愛德蒙為代表的利益集團挑戰封建父權、王權的行為就順理成章了。這也為筆者管窺文藝復興前后王朝更迭、階級分化背景下邊緣人物對于中心強權的僭越提供了一種獨到的視角。

二、“批怒龍的逆鱗”：高納里爾姐妹對父權制的顛覆

二元對立源于西方“邏各斯中心主義”，據此論，萬事萬物都是建立在非此即彼的基礎之上，如中心/邊緣、嫡長/庶出、男性/女性、自我/他者、支配/從屬等?？墒牵诘吕镞_（Jacques Derrida）看來，這種默認的秩序并非是相反相成、互補平衡的，而是一種傾斜式的對立，即“前者擁有特權和優勢，后者則處于派生或下等的地位”。同時，這種秩序也非百世不易的，后者可以通過自身的手段扭轉局面，“把這一秩序顛倒過來”，從而與前者一爭長短。

在《李爾王》一劇中，李爾王代表著封建王權和父權制的家長式人物，乖戾昏悖、剛愎自用，將國家大權當作父愛告白的犒賞。李爾對自己的地位和威望持著極度盲目的自信。實際上，李爾并非完全不知道建立在花言巧語之上的“表白”是不牢靠的，但是，在女兒面前，李爾既是國王，又是父親，無論作為父親還是國王，他都處于道德法律的制高點，這種皇權帶來的“虛妄的自戀”使得李爾陷入了?？滤f的“狂妄自大的瘋癲”，“以謬誤為真理，以謊言為真實，以暴力和丑陋為正義和美”。在這種瘋癲下，“不能在我面前曲意承歡”的女兒和下屬都是對其王權、父權的有意挑釁。因此，憑借著這種與生俱來的威權，李爾王居高臨下、盲目自信就顯得不足為怪了。因為他相信，他的命令就是不容更改的誓言?？墒牵囈宰孕诺耐鯔嗪透笝嗟亩Y構卻遭到了女兒們的挑戰。

首先，李爾王的王權遭到了高納里爾和里根的反抗。當高納里爾和里根憑借著恬言柔舌獲得了“子孫永遠世襲的產業”之后，李爾已經從巍巍高位淪為一介徒有虛銜的“太上皇”，但依然緊緊抱住君主威權不放。在高納里爾的府邸里，李爾王帶領著他的一百名騎士整天借端生事、花天酒地，“時時刻刻尋事罵人，種種不法的暴行，實在叫人忍無可忍”。失去權力且寄人籬下的李爾本來只是一個“剝空的豌豆莢”，但他并不懂得如何收斂鋒芒，反而恬不知恥地把別人的領地當成“喧囂的客店”或“酒館妓院”。面對著下人的冷遇和大公主的呵斥，李爾始終認為其手下個個都是“最有品行的人”，他們“懂得一切的禮儀，不愧為騎士之名”，這就體現出他善惡不分、忠奸莫辨的譫妄與瘋癲。同樣，李爾在里根的府邸里面也如法炮制。

實際上，按照剛開始的權力分配，李爾王是把他的“威力、特權和一切君主的尊榮”一起給了女兒，并且“除了國王的名義和尊號以外，所有行政大權、國庫的收入和大小事務的處理”都交到女兒手中。這就意味著，高納里爾、里根才是這個帝國真正的統治者，而李爾只不過是一個大權旁落、徒有虛名的國王而已。事實上，高納里爾和里根之所以對李爾心存恨意，完全出于李爾。他們之間的關系既是父女，也是君臣。高納里爾姐妹希望撤掉一百個胡作非為的衛士而供養李爾一人，其實是從父女關系著力的。作為女兒，高納里爾姐妹有義務去贍養李爾，令其頤養天年。然而，李爾卻是一個不稱職的父親，當高納里爾要求他裁撤一百個只知“花天酒地玩女人”的騎士的時候，李爾卻是百般狡辯，蠻橫無理地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進行正名。當李爾與高納里爾發生爭執時，李爾口出狂言，咒罵自己的女兒是“兩個不孝的妖婦”“下賤的肉體”，并詛咒“干涸她產育的器官”，這些近似市井流氓的話語使得一個父親的身段大打折扣，完全暴露其唯我獨尊、任性刻毒的專制形象。

與此相反，高納里爾卻是一個極具資產階級法律意識的女性。在第一幕第四場，李爾在奧本尼公爵府邸里恣意放縱并且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毒打其手下，引得天怒人怨，這時高納里爾是從一個產業所有權者的角度來據理力爭：“為了維持法紀的尊嚴，我們不能默爾而息，不采取斷然的處置?！憋@然，高納里爾緊緊維護屬于自己的合法權益，李爾無論在道德還是法律上都沒有占取上風。實際上，高納里爾代表著當時反對詹姆士一世鼓吹君權至上的新貴族和新興的資產階級。根據孟廣林教授的研究，當時的新貴族和資產階級為了與詹姆士的專制王權做斗爭，“他們中的精英人物利用議會作為平臺，闡發法治理想來展開抗爭。他們不僅主張完善的合并需要法律的統一，而且強調法律至上”。因此，高納里爾與其父的爭論實際上是“法律至上”的資產階級觀念與“王權至上”的封建觀念的較量。這一較量“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新興資產階級、新貴族的反君主專制的政治訴求”，為近代的西方民主憲政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與此同時，高納里爾在向父權發起挑戰的同時，也向夫權提出挑戰。在第四幕第二場，法蘭西軍隊進入英國領土之際，調動人馬、統籌決策的正是高納里爾，而怯懦畏縮的奧本尼公爵只是從旁協助，“這兒由我親自出馬，把家務托付我的丈夫照管了”，這顛覆了“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觀念。同時，莎翁還借助奧斯華德與里根的談話對高納里爾的巾幗行為加以褒獎：“您的姊姊是個更好的軍人！”這表明男權社會的權力結構也開始遭到挑戰，以高納里爾為首的新女性“不僅擺脫了繁重家務的桎梏，掌握了軍隊的統領權，還將國家立法權、空間倫理權和道德審判權操持在自己手中，從而完成了系統且層次分明的女性國家圖景建構”。莎翁筆下的高納里爾一方面扭轉了英雄主義是男性專屬標配的思維定式，另一方面強化其本該流露在男性角色上的“男子氣概”。“女性新君主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父權秩序之內的政治斗爭，性別更使她們成為整個父權秩序的對立面。只有在穩固政權之上打破整個父權社會的枷鎖，女性新君主才能高枕無憂”，這也是高納里爾和里根不惜代價邁上政治高位的深層原因。

三、“為什么我比人家卑賤？”：愛德蒙對于嫡長子繼承制的搦戰

在《李爾王》中，愛德蒙因陰鷙心狠而被釘在道德恥辱柱上：其一，籌劃離間計，令葛羅斯特與愛德伽父子反目，令其異母兄流離失所；其二，他又向康華爾公爵告密，羅織其父私通敵國的罪名，致使葛羅斯特被剜雙目，身敗名裂；其三，愛德蒙同時勾引高納里爾和里根，致使她們互相嫉妒猜疑而禍起蕭墻，這確實是他的惡的本性所在?？墒牵瑦鄣旅膳c愛德伽一樣都是伯爵葛羅斯特的子嗣，都系出名門、寵名優渥。唯一的也是最主要的區別就是愛德蒙是葛羅斯特的私生子，“這畜牲不等我的召喚，就自己莽莽撞撞地來到這世上”。庶出的陰暗身份使愛德蒙總覺得低人一等。對于等級森嚴的英國社會來說，貴族的世襲是有著嚴明的規則的，在英國貴族集團的等級中，嫡長子有繼承其父親的爵位、領地的權利。例如，在漢諾威王朝時期，喬治三世的長子（即后來的喬治四世）幾乎在出生不到一年，就于1763年被冊封為“威爾士親王”，成為日后皇位的不二人選。因此，在爵位財產繼承的問題上，愛德蒙始終處于缺席狀態，始終得不到父親的認同。在第一幕第一場，當葛羅斯特向肯特介紹愛德蒙的時候，他用“畜牲”“孽種”之類的字眼嵌套在愛德蒙身上，由此看出葛羅斯特在潛意識里對這個為當時社會所不容的私生子充滿著極度的怨恨與鄙棄。

從拉康鏡像理論的向度而言，愛德蒙對于父親的反叛和出賣是由于他活在“鏡像”之中。嫡長子繼承制、葛羅斯特對于自己的排斥與否定以及外界對于私生子的鄙視映照出一個邊緣化的、渺小卑微的愛德蒙。按照拉康的理論，當孩子進入象征界的時候，“我們的欲望、信仰、偏見等等，都是因為我們沉浸在象征界當中而被建構出來的”。實際上，愛德蒙對于嫡長子/庶出這個二元對立的逆反正是來自當時的貴族制度、社會信仰和價值觀，愛德蒙的欲望正是社會意識形態作用的結果。“好聽的名詞，合法”正是當時處于主體地位的意識形態，只有合法的、嫡出的兒子才能得到其父所有的財產。因此，“合法”就成為愛德蒙的鏡子，教導其不擇手段去攫取屬于自己的一切。

同時，愛德蒙也是一個深藏離棄恐懼癥的人?！盀槭裁次乙苁浪椎呐艛D，讓世人的歧視剝奪我應有的權利？”這個來自邊緣人的追問無疑是新興階級對于應有的社會地位被剝奪的控訴。長期受到來自父親的蔑視和外界的否定給愛德蒙帶來了情感拋棄和實質性的拋棄，心理防御使得仇恨的種子深埋在愛德蒙的心中。與生俱來的卑微身份使得愛德蒙在眾人面前無法抬頭，而且，作為其兄的愛德伽卻擁有與生俱來的特權，李爾甚至將其收為義子。無論聲譽還是地位，愛德伽都是封建權力規訓下的受益者，封建體制和律法絕不容許愛德蒙通過合理維權的途徑在這個家族里謀得一席之位。要獲得自己所要的一切，他只能通過非法手段?！昂戏ǖ膼鄣沦?，我一定要得到你的土地”也就成了愛德蒙采取非法手段離間葛羅斯特與愛德伽父子關系、使得葛羅斯特身敗名裂、讓愛德伽流離失所的犯罪緣起。

此外，與李爾王濃厚的“君權神授”的超自然理念截然相反，愛德蒙相信“人定勝天”。雖然他出身卑微，只是一場“銷魂游戲”過后的衍生品，然而，他并沒有把這一切遭遇歸咎于所謂冥冥之中的力量，“人們最愛用這一種糊涂的思想來欺騙自己”。因此，他憑借自己的手段來扭轉這一“神設”的境地，從卑微的侍從一躍成為王室炙手可熱的人物，正如高納里爾反駁奧本尼時所持的論調：“（愛德蒙）的地位是靠著自己的才能造成的，并不是你給他的恩典。”這與新興階級所強調的人性反對神性、追求現世幸福的文藝復興精神的內核不謀而合。在新興階級眼中，沒有所謂應天合人的神仙皇帝，只有力爭上游的精英分子。

應該承認的是，愛德蒙是一個利益與陰謀的集合體，為了個人的金錢地位不惜出賣骨肉至親，恰恰代表了當時新貴族斂財、縱欲和爾虞我詐的陰暗本性。然而，他所做的一切又是當時封建制度壓迫的結果。愛德蒙只是想獲得一個跟其兄等量齊觀的地位，正是嫡親/庶出的二元結構使得葛羅斯特一家遭遇了毀滅。

四、結語

通過對《李爾王》一劇中李爾皇族與葛羅斯特家族二元對立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詹姆士一世統治時期的英國風貌：封建貴族與新興資產階級的對壘、傳統家庭觀念與新生觀念的較量。以高納里爾為首的新貴族和資產階級力圖發出“被遺忘的聲音”，謀求擺脫“被忽略的位置”，雖然抹不掉利己主義的虎狼本性，但是相對于以李爾為首的封建頑固勢力而言何嘗不是一種進步？可以說，《李爾王》一劇既是一部帶有現實主義色彩的悲劇，也是一部挑戰傳統王權、父權制社會的壯麗史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