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
寂靜時,我們所想到的不遠萬里
都會回來……
干旱在持續,月色中返鄉的人
迎面吹來我們蒸發掉的汗水
“一切焦躁隱約可見——
空調吸走滿腔的怒火,剩下的
才是離蟬鳴最近的”
可陌上紫薇亂放,她依次抖落
白裙上殺無赦的暗影
夏夜來臨,我們用模糊的方式
看清薄薄臉龐——
相對于愛情、欲望和戰爭
相對于遠離故鄉的人
我們在這一刻的寧靜里
是故鄉本身的寧靜
從暗影和戢怒中走來的人
近似于倒吸的涼氣
投影儀
如果我源自過去的一個平面
(也只有平面才能看到往昔
才能擁有某些碎片)
我所隱藏的大量有害維度
在純粹的投射中
建立起因果歷史
——投影儀的非現場,孤立的
像在一場失敗的穿越中醒來
圍觀者急于證實,景自何方
但他瞬間被移走
在不在場的下一刻,我回憶出
光線盡頭的細小動物
和動物一樣隨意地性愛
他們也來自平面——
哨子中止了他們的上半場
但我一直是方形或矩形
可切割。在每一個寂靜的夜晚
失眠的刀子鋒利
往昔棱角分明,他們在另外維度
不斷地開關燈火
我在鋸齒般的明暗中
突發奇想地穿墻而出
負笈隱
——靜林中閱讀,樹葉的正反面
都將呈現
清晨第一聲雞鳴的石頭
正是黎明的一個斷頭臺
而書生只讀圣賢之書
我的清晨已無縛雞之力
石頭上緩緩打開的靈魂賬本
曝曬中,空氣中仍有煙味
伐木工肩扛斧子——
健步如飛。像趕赴火災現場
我是隱者
對身后的火焰抱以辯證
對死亡抱以同情
對石頭抱以滴水之恩
當斧子消失于林子深處
樹葉落下——
像是趕赴一場葬禮
泛神論
月色濃郁,它們穿行于有人無人地帶
拐角,神性的陰影——
披著人的外衣,在不可能的假想中
恍惚一分為二
月亮,請垂照念去去的身影
一如垂照直角三角形的兩邊
——她從中拐了過去
隨著月色濃重
她流動的一邊在延伸
而恍惚的另一邊
死去的叮嚀在無限靠近
莼鱸喻
四月,莼鱸都在水中
這兩種動植物和我是什么關系
“味無味,而味先于我
無味之味的締造者”
它們在一方春風中,被尊稱
被暗喻——
“它是個永遠無法返鄉的詞
留在異地,做個虛幻者”
那年我屈從,匆忙返鄉
但迢迢之水懷有必死之浪
難于抵擋的味道——
暗示一個人體內低落的水位
當遠方槍炮聲響起
我銹蝕的盔甲不可抵御
而思鄉可御,水位高漲
高過我體內萬馬奔騰的出征
不可闡釋
今晚,月亮高掛
我渴望樹梢的尖銳
生長于我不知疲倦的失眠之上
她越走越遠,清瘦的背影
掛著淡淡的月色。而月色
隨著夜晚深入,它流動了起來
不一會,成為我的一部分
單行道
不可回頭,斷后式的時針
墻上與內心一致性的迷惑
向前——嘀嗒聲在沉淪中
消除了廢去的部分行走
我不可停留,不可垂直于深淵
野花兀自開放,不可凋謝
我看見逆向的頹廢
在季節的糜爛中
向我招手,向抓住的點點
陌生人的驚愕招手
但我只向父親點頭
向所有老者和身負棺槨的人點頭
他們走在前面
像野花暗藏一個秋天
當秋天來臨——
我仍停不下的腳步
一點一點陷入冰冷
中海,本名陳忠海,江蘇張家港人,中國作協會員。有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十月》等。著有長詩集《終劇場》《中國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