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面

畢雪鋒

二十多年前六月的一個夜晚，整幢宿舍樓準時熄燈。

210 寢室的六個兄弟躺平后開始海侃神聊，這時不知誰的肚子忽然“咕咕”響了一下，所有人都“感同身受”，馬上催生出了強烈的饑餓感。室長老大打開手電筒問了句：“吃面去？”大家紛紛附和，一下子興奮起來。

“要不把樓上幾個也帶上？”他指指天花板，對著我們眨眨眼，我們心領神會。這不，上個月我們寢室和樓上的310 寢室“喜結聯誼”，寢室號相加正好“520”。一來二去，我們老大順理成章地和310 室長“勾搭”上了。

宿舍樓是老舊樓，木窗木門，總共四層。一、二層住男生，三、四層住女生，二樓上三樓的樓梯口用鐵柵門隔開。每晚九點，宿管阿姨便會把鐵柵門鎖了，而一樓進出宿舍的大門也會在十點準時鎖上，但我們總會想出法子溜出去。

那時沒手機，連呼（拷）機都是稀罕物。如何聯絡310 寢室呢？只見室長拿來紙筆，龍飛鳳舞地畫了兩行字，折好綁在晾衣架上，并把晾衣架探到310 寢室的窗臺板前敲了兩下。樓上的收到“訊號”，馬上回了張條子，寫著：“必須一起去，去三樓水房等。”老大收到字條后眉開眼笑，我們也跟著開心，成人之美嘛。

走廊里寂靜極了，老大走在前面，我們放輕腳步跟在后面，往最右側的水房摸去。每晚也只有這里和廁所是亮著燈的，因此不管哪個值夜老師都不會去這兩個地方查看。

水房窗外有根陶土上釉的大落水管，一段套一段，從一樓一直爬升到四樓，這便順利地成了我們下樓的“梯子”。老大和老二負責上三樓協助她們下來，老三和老四負責在二樓窗臺接應，老五和我下到一樓地面負責望風。一切就緒，分別行動。

我和老五來到地面，借著月光隱約看到三樓窗臺外人影憧憧，應該是老大他們協助女生開始下了。我緊張地環視四周，一切如常，校園里的保安還沒到這邊巡視。只見女生們一個接一個沿著落水管在慢慢往下溜，但手忙腳亂，顫悠悠的，真怕她們一個不小心掉下來，那我和老五即使合力也接不住啊，我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能默念著佛祖保佑了。

過了許久，所有人總算安全地到了地面。這次310 寢室的六個全部到了，一個穿著裙子挎著包，另外一個更奇葩，腳上居然趿拉著雙“人字拖”，這樣都能從三樓下來？我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看著她們驚魂未定的樣子，我在心里暗笑：想吃面？早著呢，還有兩處“關卡”哦！

忽然，依稀有手電筒光向這邊掃過，老大忙朝我們五兄弟使了個眼色。十幾個人要躲過保安，穿過偌大的校園必須“化整為零”分散行動，這也便是第二處“關卡”。于是我們一對一分組，老大帶她們老大走，老二帶她們老二走……以此類推。說實話我是真的不愿意帶她們老六（就是那位趿拉著“人字拖”的），但這時手電筒光越來越近，不及細想，我忙拉起“人字拖”往前躥去。

正好前方不遠處是茂密的冬青叢，我按著她一貓腰躲了進去。一邊示意她別發出聲音，一邊注視著越來越近的保安動態，隱約感覺她在拉我衣角。這時一個細若蚊蠅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我的拖鞋剛才掉那了。”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也是“醉”了——她的一只拖鞋現在正安靜地躺在路邊，去撿已經來不及，只能“聽天由命”了。

兩個保安拿著手電筒在四周的冬青叢里來回掃動，我倆緊張極了，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的身子甚至都有點微微顫抖。生怕她再搞出點啥“幺蛾子”，我只好強作鎮靜，輕輕攥緊她的手。啊，謝天謝地，保安居然沒看見拖鞋，停留片刻又繼續往前巡視了。

待保安走遠，我倆撿回拖鞋繼續向校門口奔去。校門口的大鐵門是最后的“關卡”，鐵門三米多高，頂端還纏繞著鐵蒺藜，每晚傳達室老伯會用鐵鏈把門鎖上。我們寢室的老四和老五已在門外接應，說其他人都已安全過“關”去面攤了。事不宜遲，我讓“人字拖”踩上鐵柵欄，沿著柵欄格往上爬，待跨過鐵絲網后再慢慢下去。“人字拖”也算機靈，有驚無險地過了門。

等我們走到面攤，熱騰騰的牛肉面已經煮好了。每人一大碗，色香味俱全，大家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總覺得今晚的面特別好吃。吃完后又眉飛色舞地搭訕、聊天，我發覺女生們先前膽怯的神色已經一掃而光，取代的不僅是興奮還有期待。

凌晨三點我們一幫人回到校門口，準備按部就班地重過“三關”，回寢室。但在爬大鐵門時，意外發生在老四和他的搭檔“裙子姐”（就是穿裙子的那位）身上。“裙子姐”在跨門頭時不小心被鐵蒺藜勾到了裙邊，她著急地來回扯，一用力裙邊撕破了。

更悲哀的是腳下的鐵門也被晃動了起來，鐵門一晃動，鎖著的鐵鏈便開始敲擊門欄，發出“哐哐哐”的聲音。還好，我們老四腦回路快，“蹭蹭蹭”飛速過了門，行云流水般接住了愣在那的“裙子姐”，二人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往宿舍狂奔，這時身后門衛室的燈好像亮了。于是我們所有人也拼命跑，并在爬上落水管回寢室時加快了速度，好在沒再出意外，但個個都已筋疲力盡，一挨床便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起來上課，只見校門口圍著一圈人抬頭在指指點點。走近一看，一片花裙邊在門頭的鐵絲網上迎風招展……

我們六兄弟實在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只是后來不知道啥原因，學校給宿舍樓的每個窗戶都裝上了防盜柵欄，還在門衛實行了二十四小時值班制度。從此我們就再也沒有半夜出過校，也再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面了。

每年六月，總還是懷念……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