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培凱

歐陽修寫《新五代史》,認為梁朝的開國皇帝朱溫是最壞的君王。然而,他還是強調,梁朝是個正統的王朝,朱溫作為梁太祖還是得寫進“本紀”,而不能將梁朝標為“偽梁”,剔出正統王朝之列。
歐陽修的意思是,壞歸壞,惡歸惡,卻不能否認朱溫在歷史上曾經為君,曾經建立起梁王朝。歐陽修寫《新五代史》一再強調春秋筆法,要使“亂臣賊子懼”,卻也強調史實的重要,相信“欲著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沒其實”。就是要寫出史實真相,使罪惡昭著于后世。“惟不沒其實以著其罪,而信乎后世,與其為君而不得掩其惡,以息人之為惡。”用現代語言來說,就是將其作為反面教材,讓后世有所警惕,不做壞事。
《新五代史》卷一描述朱溫,讀來并不太壞:“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姓朱氏……其父誠,以五經教授鄉里,生三子,曰全昱、存、溫……存、溫勇有力,而溫尤兇悍。”
卷十三寫朱溫的母親時,就說“太祖壯而無賴,縣中皆厭苦之”;寫朱溫之妻張氏時,則說“太祖時時暴怒殺戮”;寫朱溫義子朱友文時,又說“太祖自張皇后崩,無繼室,諸子在鎮,皆邀其婦人侍”。這幾處寫朱溫荒淫無賴到了極點,沒有一絲皇帝的模樣。寫朱溫本紀,拿他當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還人模人樣的;寫到朱溫家人傳記時,朱溫作為土匪的原形就丑態畢露了。
歐陽修為了尊重史實,不得不以朱溫作為五代史的第一位傳主,心底卻極不舒服,寫時充滿了惡氣。卷十三的序論就近乎破口大罵了:“嗚呼,梁之惡極矣!自其起盜賊,至于亡唐,其遺毒流于天下。天下豪杰,四面并起,孰不欲戡刃于胸,然卒不能少挫其鋒以得志。梁之無敵于天下,可謂虎狼之強矣。及其敗也,因于一二女子之娛,至于洞胸流腸, 刲若羊豖,禍生父子之間,乃知女色之能敗人矣。”
歐陽修大概是氣糊涂了,本來是罵朱溫死得活該,豬羊一般,罵著罵著,居然罵到“女禍”頭上去了。春秋筆法亂了套,惜哉!
(摘自《迷死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