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兆云
編者按:
他咬定青山大地,立根黃沙破巖。
他不以山海為遠,傳播中國文明。
他是電視劇《山海情》中的凌教授。
他是“菌草之父”林占熺。
本刊從人民文學出版社、福建教育出版社《奔跑的中國草》一書中節選部分章節,重點講述林占熺教授帶著他的菌草技術走出國門,為國際減貧和生態保護貢獻中國智慧。
比金獎更金貴的赤子之心
1992年4月,第二十屆日內瓦國際發明展會上爆出冷門:中國人林占熺發明的以草代木食用菌栽培技術榮獲金獎,還榮膺本次展會唯一一項政府獎——日內瓦州獎。國際評委會評價,該項技術解決了菌業生產發展的“菌林矛盾”和“菌糧矛盾”,“為人類提供優質菇類食品,為畜牲業的發展提供優質飼料,開辟了一條最合理、最經濟的新途徑”。
典禮過后,林占熺一夜沒睡好,除了為獲獎而高興,他還愁著回去后怎么才能還清借來的4萬元參展費。
回國經過北京時,林占熺見到了影響他一生的前輩——福建省委原書記、中國扶貧基金會創會會長項南。項南是思想超前的改革開放先鋒,也是最早關注并全力支持菌草技術的高層領導。
他們彼此都是未見其人,先聞其名。
正是項南主政福建期間下決心治理閩西長汀水土流失,1983年春天,時任福建農學院(福建農林大學前身)副處長的林占熺才有了參加科技扶貧考察團的長汀之行。面對亂砍濫伐導致的水土流失加劇及老區的貧窮現狀,林占熺立下“以草代木”栽培食用菌并治理水土的奇志。為此,他毅然辭官,從事科研,歷經一千多個日夜和無數次的失敗,終于在1986年秋天發明了“成果為國內外首創”的菌草技術。一晃數年,長汀水土流失的勢頭得到有效控制,昔日的千里赤地已變得綠草如茵,由此創造了后來為全國稱道的“長汀經驗”。
在治理水土流失這個任重道遠的世界難題上,林占熺和項南的想法不謀而合。1991年5月的一天,林占熺正在閩中尤溪縣山區推廣菌草技術,忽然接到通知,回閩考察的項南要找他商談菌草扶貧事項。聞聽前輩接見,林占熺帶著“但愿一識韓荊州”的心情匆匆趕回福州。不料項南累病,林占熺不忍打擾,也心系菇農,留下一份匯報材料便折返尤溪。時隔不久,林占熺便收到項南“發展菌草,造福人類”的題詞,激動的心情難以自抑。雖說菌草技術已被列為國家級星火計劃重要項目,但依然有人對這一新生事物無端懷疑,甚而對他進行人身攻擊。這個時候能得到這樣一位令人尊敬的長者勉勵,何其有幸,何其有力。令他沒想到的是,而后項南又題贈“優化生態,菌草工程,扶貧濟困,富國利民”十六字幅,殷切寄望。
此后,林占熺懷著感恩之心,一直期待能向項南當面匯報情況。這次林占熺從瑞士回國,項南馬上約他在家中見面,開口就向他表示祝賀。
“你這個東西啊,不認識它是草,認識了是寶!”項南聯想到某些社會現象,語重心長地說,“占熺啊,你可不要學一些專家教授,拿著發明專利,走個人致富之路。這樣即使成了億萬富翁,我看也不算什么。如果你能把你的發明技術用來扶貧,讓世界上成千上萬的人受益,生命才更有意義,才是價值連城!”
林占熺情動于懷:“我愿當扶貧戰線馬前卒,菌草技術就是為了扶貧和保護生態而生!”
道別時,林占熺拿出兩小包用菌草栽培的竹蓀送給項老品嘗。項南接過去,左瞧右看,笑著說:“舍不得吃,就留在中國扶貧基金會里做標本吧!我看許多食用菌的形狀,都像一把傘。食用菌都能為人類的生存撐一把小傘,我們共產黨員更應做一個撐傘的人,可千萬莫小看一把傘的作用。”
林占熺不解。項南就說:“你想啊,不管是下雨天還是三伏天,一把傘可以改變小氣候呢,社會上多一些這樣的傘,就可以改變大氣候、大環境,中國的事情也就好辦多了,也就幫助世界進步和發展了。你的菌草和我們的扶貧工作,撐起的就是這樣一把傘!”
林占熺從此認定了“撐傘”的意義:小小菌草結出的蘑菇,可以為貧困群眾撐起大大的“致富傘”。
一些外國企業敏銳地發現了菌草技術的價值,接二連三地向他拋來“繡球”。美國一位農場主希望買斷菌草技術,并邀請林占熺夫婦到其農場工作,許諾給林占熺8000美元、其妻羅昭君6000美元的月薪。
月薪14000美元,是他倆當時收入的上千倍,折合人民幣,一年收入上百萬元!但林占熺最終選擇了拒絕:“我現在正指導全國51個貧困縣的人脫貧,如果我簽了約,富的只是個人。身為共產黨員,我怎能成為美國企業的代理人,怎能只為小家而不顧大家!”
1994年,林占熺再次來到世界面前,在第85屆國際(法國)發明展頒獎會上,捧走國土整治規劃部獎。
兩度亮相國際舞臺后,“草”價漲了百倍,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特地派人來菌草發源地中國福建考察,認定菌草技術應用前景廣闊,尤其適合在發展中國家推廣,將之列為“中國與發展中國家優先合作項目”。聯合國糧農組織專家考察后也認為該技術“將成為發展中國家保護生態環境、增加就業、消除貧困的重要途徑”。中國外經貿部據此把菌草技術列為“多邊援助”項目,并定期在福建農學院為發展中國家舉辦國際菌草技術培訓班。
1995年11月,首期國際菌草培訓班圓滿收官,來自世界各國的學員們在福建農學院菌草研究所前勒碑以紀,上書:“十幾個國家的專家、學者一起種植菌草,象征著友誼,預示著造福全人類的菌草業的崛起。”這批學員后來成了菌草業“國際縱隊”的主力軍。
1996年金秋,林占熺利用首屆菌草業發展國際研討會在福州舉辦之機,給菌草、菌草技術、菌草業予以準確的界定,并堅持以漢語拼音“JUNCAO”作為菌草的國際通用名字,也由此為英語貢獻了一個新詞。
“援外先鋒”首秀世界
1996年底,南太平洋島國巴布亞新幾內亞(以下簡稱巴新)東高地省省長伊瓦拉圖來到中國福建,盛情邀請林占熺前去巴新傳經送寶。
福建省馬上成立以省長助理帶頭的考察組前往巴新。南太平洋島國的陣陣熱風,沒能吹掉這里刀耕火種的原始部落烙印,沒有自來水,沒有電燈、電話,更別說電視、空調,還有疫病流行,醫療條件差。當地農民靠天吃飯,現代農業的元素茫茫不得見,農戶獲得收入的途徑少得可憐。在這里實施項目,難度遠超考察組的預估,有人明言:“先不說能否推廣一項新的生物技術,這樣的環境讓我待一個月都可能發瘋。”
林占熺考慮的卻是菌草技術該如何走出國門、造福世界,如何用它傳遞中國政府和中國人民“多邊援助”的友善,如何實現聯合國希望的“優先合作”。1997年5月14日,福建省與巴新東高地省簽訂了“協議書”。巴新遂成菌草技術走向世界的第一站,說白了,是打響海外扶貧的首戰。林占熺也就舍我其誰地成了“援外先鋒”。
1997年7月,林占熺帶領福建省科技援助團再赴巴新,進行菌草技術重演示范。項目實施地在東高地省魯法區。定下之初,當地一位接待官員直言:“我們這里真是太落后了,希望你們能盡快幫助我們擺脫貧困。”當時,魯法區連個像樣的賓館都沒有,巴新內閣成員卡拉尼將自己的別墅貢獻出來給中國專家住,自己在車庫里打地鋪。
萬事開頭難,在無比落后的巴新,菌草技術如果能殺出一條血路,取得成功,今后在其他國家推廣就將容易得多,造福世界的愿望就有可能實現。林占熺初心熱切,一來即擼起袖子,就地取材,因陋就簡地搭建菇棚、菇架等生產設施,然后一頭扎進對當地情況的全面了解、氣候狀況的觀察和記錄等工作中,一絲不茍,有條不紊。他白天帶著專家組頂著驕陽跋山涉水,考察當地草本植物資源及氣候條件,晚上在搖曳的煤油燈下整理數據。風餐露宿自是家常便飯。
比自然條件更嚴峻、比生活環境更惡劣的,是部落間的械斗此起彼伏,人身安全難以保障。這里的男人因為日常所需,幾乎刀不離身,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有一次,林占熺去看實驗點時,半路突然竄出一個持槍歹徒,幸虧當地司機機智,知道這個歹徒所屬部落,便急忙掉轉車頭,直奔該部落頭領所在地,請其出面,方才避免一場禍事。還有一次,傍晚,隊員在指導農戶種菇返回駐地的路上,突遭黑旋風“剪徑”,刀尖在眼珠子邊泛著冷光,寒意逼人,驚悚又難忘。
即使面臨生命危險,林占熺和他的團隊也沒有退卻。“人生難得幾回拼,為了完成國家賦予的援建使命,我們拼了!”他并非動輒講大道理之人,總是以身作則,工作時的狀態便是“拼命”。他甚至把拼命精神注入了夢里,一次大家輪流休息時,他還夢話連篇,高呼:“抓緊,抓緊!”
林占熺團隊因地制宜,摸索出保持土壤溫度的新栽培技術——陰畦復土栽培法。遍地可見的野草和被人隨手拋棄的咖啡殼成了菌草原料,終于,一顆顆飽滿的芽、一粒粒晶瑩剔透的蕾,帶動各種食藥用菌前來報到了。
林占熺的巴新學生瓦義在目睹第一批蘑菇長出后,高呼:“我相信,巴新的未來有希望了!”
魯法區行政長官彼特怎么也想不到,那些原本印在書本和宣傳冊上的香菇、平菇、木耳、靈芝,眨眼工夫便由草變來,像變魔術般神奇。
菌菇種植的要求不高,只需10平方米的菇床,就能讓一家農戶擺脫貧困。如此低成本、高收益的致富方法,照亮了眾多人的富裕路、幸福路。
1998年1月14日,巴新政府在東高地省菌草示范基地召開五六千人的大集會,以最隆重的儀式慶祝菌草種菇示范成功。喜獲豐收的村民們捧著各種菌菇載歌載舞,歡天喜地呼喊:“中國,菌草!”“中國,菌草!”為了表達對中國專家的敬意,會場上原來齊整的三根旗桿,中間掛著中國國旗的那根被特地加高,五星紅旗在嘹亮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聲中迎風飄揚。
菌草技術給巴新帶來了擺脫貧困的希望,巴新內閣成員卡拉尼情切之中,在會上宣布把女兒的名字改為“菌草”,并讓報紙公布,以便讓巴新人民記住,菌草是來自中國的頭號禮物。那些省長和部落頭領們,紛紛懇請專家組多停留一些時間,到他們那里種草。
中國的尊嚴和聲譽,在這個看似陌生且遙遠的南太平洋島國,就像菌草那樣根深蒂固了。此后,中國援外人員幾乎再沒受到威脅,專家組那輛LP-700的10人座豐田吉普車,到哪里都受到注目和歡迎,在“中國菌草”的歡呼聲中暢通無阻。
1998年5月,林占熺參加閩寧協作,從寧夏回福建不久,再次受命帶隊遠赴巴新,國家外經貿部在當地為期一個半月的菌草技術培訓班等著他們開班。正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培訓班猶如人工孵化技術。
4年前,六弟林占華犧牲于菌草技術試驗現場后,林占熺痛失左膀右臂,只能把曾代理小學校長的五弟林占森拉來當幫手。這次因一位隊員臨行前意外“掉鏈子”,林占森便“替補”出國了。
在巴新,林占森聽到當地人喊哥哥林占熺“布圖巴”(象征幸福與吉祥的巴新國鳥),言外之意是說林占熺如同“布圖巴”那么偉大。林占森還聽到哥哥另有個通俗易懂的稱號——“菌草爸爸”。菌草已是東高地省非同尋常的植物,老百姓稱之為“中國草”,并以林占熺的姓將其命名為“林草”。對這個接地氣的稱號,林占熺似乎更喜歡,他說:“這些草本來就來自中國,我就出生在草根家庭。”
要讓習慣于刀耕火種的村民掌握并愛上現代農業技術,談何容易!林占熺因此加大培訓力度,普及新栽培技術,將一身本領與一腔熱血,汩汩注入巴新,希望有更多的人學會“中國功夫”。課堂除了在教室里,還流動在實地。
9月初,林占熺率團隊帶了十幾箱菌種,挺進巴新第二高峰、海拔2000米的洛果山區。這里莫說電,晚上連燒水的柴火都沒有,只能洗冷水澡。到達的當晚,林占熺就倍感不適,次日凌晨一測體溫,高燒近40℃。他草草服了隨身所帶的藥后,就投入工作。第三天,高燒仍不退,并發了心血管疾病,這才報告大使館。大使館馬上派人將他送到巴新首都治療,并緊急與國內醫療專家聯系,在“遠程醫療”支援下,林占熺終于退燒,化險為夷。
9月中旬,林占熺拖著虛弱的身子,堅持出席了菌草培訓班結業典禮。就在他們訂好回國機票時,中國駐巴新大使突然來找他們,希望有菌草專家可以留守,并提出三個千萬:項目千萬不能中斷,技術人員千萬不要都回去,今后一年四季千萬得留人!還說這是國家需要,是外交需要。
專家組的4個人各有各的任務,一個是“借用”的,一個已先行回國,林占熺分身乏術,國內還有一個提上日程的國際培訓班在等著他。唯一能機動的,便是被臨時“點將”來的弟弟林占森,可把他一人丟在這兒,林占熺實在放心不下。
林占熺面臨艱難選擇。弟弟看出了苗頭,也理解哥哥的難處,倒也痛快:“國家利益至上,我留下,也算是替您吧。”
1999年初夏,林占熺又一次來到巴新時,巴新百年一遇的大旱還在持續,嚴重的糧食危機如颶風惡浪般撲來,餓死人的消息不時傳出。在東高地省目睹了災民的慘狀后,林占熺心急如焚。他多希望菌袋一夜間就能長出成千上萬噸蘑菇應急啊!在加快好省地促產時,他也夙興夜寐地撲在了旱稻的最后攻關、大面積試驗上。40℃以上的高溫也阻擋不了他連日奔走的步伐,再毒辣的陽光于他都形同虛設。在千呼萬喚中,一種與常規水稻、旱稻栽培技術不同的新栽培技術終于橫空出世,林占熺又給巴新送上了一份厚禮!
在巴新,旱稻從無到有,堪稱一大奇跡,是東高地省歷史上開天辟地的大事。
旱稻開鐮收割的消息傳開,附近村民紛紛前來觀看。林占熺給這個新發明命名為“旱稻宿根法栽培技術”。旱稻米質佳,口感好,不施農藥無污染,嘗過的官員和民眾都說好。
2000年3月9日,旱稻在巴新東高地省正式播種;7月25日首次收割,每公頃產量達6.75噸,畝產達451公斤。
5月中旬,東高地省新任省長拉法納瑪率巴新代表團到訪心馳神往的中國福建,受到時任福建省省長習近平的熱情接見。拉法納瑪高度評價林占熺所率專家組在巴新“進行了一項偉大的工作,取得的成就無法估量”,未來將更讓巴新人民受益。雙方簽署了建立友好省關系協議書和《福建省援助東高地省發展菌草、旱稻生產技術項目協議書》。
2004年5月11日,一次播種的“金山一號”旱稻在巴新連續進行了13次收割,每公頃產量達4.16噸,破了世界紀錄。巴新國家電視臺、巴新《郵報》多次報道,稱贊這是“中國福建援助巴新人民脫貧致富的一個好項目”。巴新總理莫勞塔為表示感謝,專門到訪福建農林大學,種下象征友誼的菌草。
林占熺每每重返巴新東高地省,經過援助項目所在地,都能聽到當地民眾熱情的歡呼:“布圖巴回來了!”
父女戰友奔世界,
“來自中國最好的禮物”
2004年2月14日,林占熺帶著隊員林輝前往南非,應邀開展菌草技術的示范。菌草技術能否落戶南非,以什么方式落戶,當時還是未知數。經南非國王好友、當地一位華人市長牽線,他們就在夸祖魯-納塔爾省(以下簡稱夸納省)交通廳長恩德貝勒家旁的農場里開干了。林占熺的夢想是不僅把菇種出來,還要種出旱稻。恩德貝勒讓人在家中的健身房內加搭兩張床,權作中國專家的住處。
林占熺等人在恩德貝勒家一住就是40多天,這年3月30日回國前,南非方面派人來棚驗“寶”。眼見密密麻麻的平菇像是一朵朵花開在眼前,旱稻上長出的綠苗在迎風舞蹈,前來驗收的人激動得連呼神奇,品嘗了平菇后都連稱好吃,味道像肉一樣。恩德貝勒還由衷地說:“林教授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教授,像是農民,這樣的中國專家我們都喜歡。”
菌草“拉上”旱稻遠走非洲,轉眼就以風的速度示范重演了各自的蝶變,在收效不俗中,開啟了另一場轟轟烈烈的中非友誼合作。
9月,林占熺在留學回國的女兒林冬梅的陪同下,前往南非駐上海總領事館,簽下了24萬美元的技術專利轉讓合同。這也是菌草技術誕生以來轉讓價格最高的一次,而中國專家在南非的工作經費,則根據合同規定悉由當地支付。南非政府看中菌草、旱稻項目,一是能增加就業率,二是可以幫助解決糧食安全問題,讓老百姓有飯吃。
11月,林占熺父女出現在了南非邊境的JOZINI鎮,這里距莫桑比克近,槍聲不時傳來,傳出危險的氣息,但他們仍被這里的氣候和環境所吸引,覺得這里是今后菌草和旱稻技術推廣的一個點。父女倆還到彼堡、德班、馬卡提尼等地看點選點。
林冬梅曾試圖改變父親的人生軌跡,沒想到卻是自己被父親改變。
2001年1月的一天傍晚,林占熺從巴新經停新加坡轉機回國時,與長女冬梅短暫相聚,她仍執著于邀請父母來新加坡定居一事,雖此前已被拒絕過。
“這么多事,哪能享清福,除非新加坡請我去種草……”林占熺說,福建省政府剛給他記了一等功,這也是省里第一次給科技人員記一等功,也說了習近平省長的期許,他不能歇腳,還要為世界菌草技術的研發和產業發展奔跑。
“那等您退休之后?”女兒望著他日益瘦削的黝黑臉龐,小心翼翼地試探。
“人可退休,但菌草業只能前進。”他轉身走向了遠方。
望著父親略帶瘸拐、重心不穩的背影,她滿是心疼,淚水奪眶而出。那些年,與她在新加坡肉眼可見的發展不一樣,父親的菌草事業猶如推重車上陡坡,匍匐前行,壓力重重,不被理解,不被看好,還常受到中傷。
林冬梅嘗試過與父親不一樣的生活,因此在碩士階段改學教育學專業,并最終以優異的成績留在了新加坡。拿到綠卡后,她一直想把父母接出去,卻被母親告誡:“你今后還是少打他的主意,倒要小心他打你的主意。”
林冬梅在新加坡的事業如魚得水,生活舒適從容,她哪里會想到,在看到父親步履蹣跚的背影時,自己瞬間破防。她不由得想:父親老了,長年在艱險之地扶貧和援外,在蒼茫之地跋涉。身為長女,自己獨在異國他鄉享受優渥舒適的生活,萬一生離死別突如其來……她不敢細想,卻感受到了父親“小草大愛”的情懷,父親的形象從平面走向了立體。她的內心震顫起來,開始真正心疼起這個“俯首甘為孺子牛”“但愿蒼生俱飽暖”的黨員父親。
2003年,林冬梅毅然決然地放棄在新加坡打拼來的一切回國,并坦率地告訴友人,她之所以回國,只是因為覺得父親太累太艱難了,也想知道他到底為了什么。
誰也不曾料想,這個開朗大方的女兒像是畢業于治愈系,這幾年在海外所學,都“偏巧”適用于父親的事業。她一來,軍師和大將便都有了,菌草事業有了自己的天團。
菌草技術推廣是大有可為而又充滿挑戰的事業,走出國門,走向世界,是父親林占熺放飛的夢想,也牽動著林冬梅的心,有時她在睡夢中都要呢喃::“一定要走出去!”
破局紓困,得與國際接軌。
菌草技術成功轉讓給南非夸納省后,林冬梅一年內三飛南非,國內國外工作兼顧。她跟在父親身邊,既做翻譯,又幫他重新歸納思路、整理理念。
人們祝賀林占熺身邊從此多了一位戰友“菌草公主”。當初對“菌草之父”之稱感覺不習慣的他,卻笑著說:“叫公主太嬌寵,還是叫‘菌草女兒吧。”
為了引起南非乃至國際社會的普遍關注,釋放菌草示范的最大效果,林占熺多次到艾滋病患者之家指導種菇,并在女兒的策劃下,別出心裁地將當地“最窮的人”組織起來參與培訓種菇,成立一個個菌草合作社。
2006年4月4日,林占熺受邀參加南非夸納省夸丁迪村的豐收集會。這里地處丘陵地帶,海拔上千米,居住的3000多位村民80%沒有工作,長年食不果腹。南非執政黨的一位老黨員感激地握著林占熺的手說:“過去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國老一輩領導人給我們送武器,幫我們培養軍事人才,支持我們反對殖民主義,爭取民族的獨立和解放;現在,中國專家毫無保留地向我們傳授菌草技術,幫助我們脫貧致富。世界上只有中國能做到這樣,中國是非洲真正的朋友。”
兩天后,《非洲時報》頭版頭條以“祖魯王國誕生中國磨菇——中南合作創成功典范”為題,報道了菌草項目的成功實踐。而后,《非洲時報》又在頭題歡呼:“南非農業革命的星星之火,已經在祖魯王國點燃,不久的將來必然會燎原非洲大陸。”
菌草項目的實施和發展,讓南非政府看到這確實是消除饑餓、增加就業、保護生態的好手段。南非總統辦公室調研后得出結論:“菌草項目是南非影響最大、扶貧效果最好的項目。”
2006年12月,夸納省省長恩德貝勒專門訪問福建,簽下了兩省結成友好省的協議。他動情地說:“我在南非經常看到林教授在田頭工作,就像我們那兒的農民。真的,我很少見過像他這樣的教授。林教授為我們南非付出很多,卻很謙虛,要得很少。我請求貴省同意讓他在南非長期工作。我要有5個這樣的教授,我省的農業就沒問題了,生活水平肯定會日新月異。”
打造“盧旺達樣本”
2006年7月,林占熺組建的新團隊來到“千丘之國”盧旺達。
盧旺達地處非洲最主要河流尼羅河的源頭,連年戰禍,貧困和落后曠日持久地橫掃城鄉。這里地少人多、水土流失嚴重,一下大雨,國際公路兩旁一米深的水溝馬上就被上游沖來的泥沙填滿;百姓每天為提一桶生活用水,動輒排隊等上數小時;大米全靠高價進口,菌類食品也依靠西方國家設廠生產,成本高且收益低,隨著有關國際組織撤離,情況更加糟糕……
林占熺沉默了,他似乎聽到了尼羅河奔騰數千年仍流不盡的愁苦和嗚咽,身上那份大國援外的責任更重了。他決定調五弟過來攻堅。
林占森離開巴新時,對接任的項目組長林應興說:“這個接力棒就交到你手里了,這個組長不是職務,也不是權力和利益,更不是榮譽,而是一份責任,你要保住這塊‘金字招牌。希望你離開時,也能這樣告知下一任。一任接一任,招牌亮閃閃!”
萬丈高樓起于壘土,援外更是如此,林占森一路聽哥哥的介紹,心中已然有數,只是他怎么也沒料到,在盧旺達首都基加利市郊創業的“壘土”破爛得慘不忍睹:墻是泥巴糊的,蜘蛛網舉目可見,遍地是坑洞,蟑螂、老鼠四處逃竄……最熱情的是蚊子,稍不留意就會引發“打擺子”(瘧疾)。
每有新隊員加入,林占熺總不忘老調重彈:“我們的身上背著國旗,臉上貼著國旗,心中響著國歌,要時時牢記,我們代表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一言一行都要對國家負責。”
在中國專家的認真指導下,當地200多名學員接受了培訓,菌草育菇技術很快推廣開來,盧旺達菇類的生產方式也悄然發生改變。運用中國新技術,當地農戶制作菌種的成本只需原來的十分之一,而進行菌類生產的投資不及原來的百分之一,產量卻提高了兩倍以上。在事實面前,盧旺達一位猶豫中曾想叫停中國項目的部長,對中國菌草有了全新的認識和評價,甚至成了中國專家的好朋友,不時到項目地點實地參訪,并邀上盧旺達總理、政府高級官員及聯合國駐盧機構代表一同前往。與此同時,“旱稻金山一號”也成為這里的新寵,每公頃地一季產量可達六七噸。繼而,旱稻宿根栽培也取得成功。
短時間內發生的這一切,震驚了盧旺達。緊接著,在盧旺達官方主辦的“盧旺達第四屆農展會”上,菌草項目成為一大亮點,前來該項目展位參觀咨詢的當地民眾絡繹不絕,有4000多人次。中國菌草獲得“最佳展示項目獎”。
2008年4月,林占熺再次前往盧旺達,完成菌草中心的考察、論證、勘測、設計等一攬子工作。
菌草中心建于盧旺達首都130公里外的布塔雷市魯伯納國家農業科學研究院內。針對農業項目成效較慢這一特點,林占熺起初就決定采取邊建邊運行的做法,既讓當地民眾對中心的前景心中有數,也為中心落成全面運行提前做好準備。他在萬里之外遙控,并把林應興從巴新抽調過去,配合林占森工作。不過一年工夫,基地所產菌種已能滿足盧旺達現有菌類生產的需求,基地周圍還帶出20多家生產菌袋的農戶,其中年產20萬袋以上的就有5家。當地超市不僅有源源不斷的鮮菇面市,周邊的剛果(金)、烏干達、布隆迪等國家也出現了大量盧旺達生產的菌草平菇。
2010年5月下旬,林占熺又一次來到盧旺達,陪同國家商務部領導對中心建設進行中期驗收。面對盧旺達政要的致謝和問計,他直陳己見:“今后貴國發展的瓶頸在于生態,解決生態問題最關鍵的問題,又在于水土流失的治理……”
酬應如流中,一個多年的夢想突然從林占熺的腦中冒出:把菌草治沙治水保土的技術用到治理尼羅河上,讓流經非洲9國的尼羅河更好地造福盧旺達、造福埃及,乃至整個非洲。
2006年9月,林占熺率團回國不久,留守盧旺達的林占森感到全身乏力,他卻不當一回事,仍舊不停歇地工作。直到第四天指導當地工人砌滅菌灶(生產食用菌時用)時站不住了,才被送到醫院,經查得了瘧疾。
林占森“中招”的原因,一是盧旺達傳染病厲害,瘧疾太多;二是那段時間太過拼命。盧旺達項目剛啟動,林占熺希望盡快產生影響,林占森和留守人員就加班加點。盧旺達上班時間是早上七點到下午三點,中午不吃飯,林占森在這里時便帶頭率團“入鄉隨俗”,蹲在地里干活,常常一上午都不落座。身體一累乏,免疫力下降,瘧疾也就乘虛而入,要不是大使館接報后高度重視,找來有經驗的醫生緊急診治,只怕兇多吉少。他一直不敢讓哥哥和其他家人知道,怕他們在萬里之外不安心。
后來,大使館的領導不小心透露林占森得瘧疾的事,雖然時隔三年,林占熺聽后依舊語帶哭腔:“你呀你呀……”
然而,這個哥哥才真是拼命三郎呢!有一年10月,盧旺達下了一場如注暴雨,路上空無一人。對這里的農民來說,雨天就意味著雨休,林占熺卻叫上項目組,穿上雨靴雨衣,前去附近的山坡檢查種下的菌草是否被暴雨沖走。步行200米上山坡,林占熺帶著大家邊看邊測,還用照相機拍,為的是得到菌草防治水土、泥沙的第一手資料。
林占熺在非洲野外發現一個草種,見其根部發達,生物特性好,就突發奇想:如果能把它培育成快速繁殖的草種資源,它在人類實現江河變清、沙漠變綠洲的夢想中,將發揮巨大的先鋒作用。他如獲至寶,馬上引進這一草種,開始培育。
第一次培育失敗后,他改進方法,干脆將培育草種的花盆放在自家陽臺前,以便隨時觀察、悉心照料,發現問題及時解決。苦心人,天不負。第二次培育成功了,他孩子般地跳了起來,興奮地說:“如果不出意外,今后世界上的大江大河,包括我們的長江、黃河、閩江、汀江在內的江河湖泊的水土流失治理,就有很好的草種資源了!”
他把這一草種命名為“巨菌草”,開始在國內外許多地方試種,他特別希望在尼羅河的源頭之國盧旺達收到奇效。
林占森擔心哥哥淋了雨對身體不好,勸哥哥回去休息,由他們來完成作業,哥哥卻壓根不聽。那天他們雖然都成了“落湯雞”,卻有了個重大發現:暴雨持續發飆中,許多有坡度的地方污泥濁水直沖而下,而種上了巨菌草的地方,任憑大雨傾瀉,就是沒有泥淖沖出,不少地方連個水泡都沒冒頭,顯然是被巨菌草給吸收了!
取樣測試的結果:種植了巨菌草的土地,與種植傳統作物玉米的土地相比,土壤流失量減少97%以上,水流失量減少80%以上;而巨菌草套種玉米的土地,水土流失量是傳統種植玉米地的21.3%。
2012年4月,盧旺達總理哈布姆蘭伊視察盧旺達農業技術示范中心,聽了林占森的介紹,目睹菌草測叢根重上百公斤時,由衷地向中國專家致敬,并風趣地問:“能不能讓我也來參加培訓班的學習?”
“歡迎總理閣下!中國菌草技術對盧旺達沒有保留。”林占森開心地說。
哈布姆蘭伊總理感動地摟住林占森的肩膀,混著英語和并不標準的漢語說:“謝謝你,兄弟!”
盧旺達許多政要都知道,“菌草爸爸”把最得力的胞弟留下來當項目組組長,也知道林占森為何多年放棄回國過春節的原因:中國的春節時段恰好是菌草在盧旺達播種和管理的黃金季節,林組長為了創造“盧旺達樣本”而嘔心瀝血。
中國駐盧旺達大使館舉辦援外人員攝影展覽賽,一張林占森被偷拍的照片榮膺一等獎。照片中,他卷起褲腳,赤腳站在水田里向盧旺達農民傳授旱稻作業。誰都知道赤腳在非洲容易誘發蟲類傳染病,他卻照樣不穿長筒雨鞋,為的是和非洲百姓打成一片,還說占熺老師就經常打赤腳,有一次還在旱稻地卷起褲腳到處跑。參觀攝影展的盧旺達官員聽了照片之外的故事后,感動地說:“中國專家跟別國專家就是不一樣!”
不一樣的中國專家,讓哈布姆蘭伊總理心生敬意,號召盧旺達農業專家和技術人員向中國專家學習,“脫掉鞋子,到田里去,腳踏實地指導村民,在全國推廣中國菌草技術”。
菌草生態治理已被盧旺達列為國家水土流失治理的重點項目。“盧旺達樣本”只是菌草援外扶貧的一個縮影。
春風已度萊索托
“春風已度萊索托。”這是2007年9月林占熺率專家組來到國土完全被南非環繞的“國中國”萊索托之后,中國駐萊使館參贊的一句話,話里話外說明了萊索托對中國專家組的期盼。
人未至,聲先聞。菌草技術打出的國際名聲,在萊索托引起極大反響,一份份懇切的請求跨越山海向中國飛來。2006年10月,中國政府與萊索托政府簽訂了換文協定,把菌草技術列為中國政府援助萊索托項目。商務部把這一重任交給了林占熺主持的福建農林大學菌草研究所。
這個僅有200萬人口的世界上最大的國中之國、世界上平均海拔最高之國,還擁有一個世界之最,那就是聯合國宣布的世界最不發達的國家之一。萊索托自然資源貧乏,糧食不能自給,經濟基礎薄弱,生態環境相當惡劣,被劃為“人類生態脆弱區”。多年來,國際組織相繼在這里實施了20多項援助項目,可幾乎都無果而終,不少項目已無跡可尋。
這個不折不扣的高山之國,每寸土地海拔都在千米以上。在這里實施菌草項目,得因地制宜,還得因陋就簡。歐盟援助的蔬菜生產基地,光機器設備就價值不菲,卻已然銹跡斑斑,聽說上馬不久即下馬,已被廢棄多年。林占熺一眼相中這個地方,決定變廢為寶,于是建起面積達一萬平方米的菌草示范基地,對原有廠房也來了個“乾坤大挪移”,相繼改建成菌袋生產車間、菌袋培養室、出菇棚、菌草草圃和實驗室。為了便于當地百姓掌握,林占熺和專家組還時時進村入戶,手把手地教,從搭棚到種菇、出菇,再到烹調、推銷,一條龍服務、一攬子解決。
像許多非洲國家一樣,萊索托沒有食用菇類的習慣。中國專家們就在鮮菇出棚后授以烹調方法,并結合本地化特點:油炸、燉煮、燒烤……當地百姓怕吃菇中毒,專家們就一一先嘗。看到中國專家大快朵頤了,當地人也就放心食用了。看見他們黝黑的臉上浮現純真的笑容,林占熺一天的勞累頓時煙消云散。
這年12月5日午飯后,林占熺帶著助手林興生、林治亭等人又從基地出發,趕往70公里外的一個示范點指導。返程時已近黃昏,林興生駕駛汽車來到距萊索托首都馬塞盧四五公里處的一個山口時,遭遇持槍劫匪,一行人被洗劫一空。
在在國外種草,這難那難,一顆槍子兒就可能玩完,但生死危難沒有讓項目就此中斷。林占熺帶著兩位年輕的助手,依舊披星戴月在這片國土上來回奔走,大有“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氣概,這個“樓蘭”就是當地的貧窮啊。從他們抵達萊索托到第一潮平菇采收,僅用了88天,每平方米便收獲24公斤,大功告成!
中國駐萊使館專門舉行了一場“百菇宴”,特邀萊索托政府官員、國際組織負責人和當地企業界、農戶代表,前來品嘗菌草種出的各種菇類。被親切稱為“會魔法的專家”的林占熺,在菇宴上再次普及了菌草技術,林冬梅用PPT向嘉賓展示在當地的種植推廣情況和不同菇類產品。
由于“百菇宴”取得了良好的推介效果,幾位中國專家還煞費苦心地扎上圍裙,并拉上熱心的華人華僑,辦起了烹飪培訓班,教當地百姓做出一道道美味可口的菜肴:椒鹽平菇、蒜蓉炒平菇、平菇濃湯……
如是這般,這株來自中國的“幸福草”,很快就由基地向萊索托12個區蔓延開來,63座菇棚、3個菌草生產合作社應運而生。基地提供的菌袋成為緊俏貨,往往要提前數周提交訂單,才能排隊取到貨。
兩位年輕人帶著林占熺的囑托,成了中國菌草援外的戍邊者,此后嚴峻的考驗接二連三,他們也沒有迷失本心,更不曾萎靡墮落,舍我其誰地協助林占熺以菌草改變了這個“國中國”的貧窮,把中國的友誼牢牢挽在了高原之上。
2009年9月初,兩年合作期行將結束,林占熺又來了。雖然其他國家的援助行動如箭在弦上,他還是忙里偷閑,親自來將當年留在萊索托的勇士安全接回國,并對援萊兩年做個總結。菌草要種到國外,但也得把人員一個不落地安全帶回國內,林占熺每次率隊踏出國門,心底里都藏著這個愿望。
消息傳開,“高山之國”不平靜了。一批批菇農合作社的成員不約而同地來到農業部面見部長,懇求政府與中國方面聯系,讓中國專家組在萊索托多待一段時間。
萊索托政府和人民的懇求,得到了中國政府的高度重視,政府同意把援助萊索托的菌草項目延長。
世界看在眼里:這些年來,許多國家和國際機構援助萊索托的農業項目都半途而廢,而中國的菌草技術項目還在持續,且已然本土化。
林占熺在萊索托有心種草草豐茂,還有個“無意插柳柳成蔭”的故事。當地一位研究生沖著他的名號想來華留學,可福建農林大學非部屬院校,彼時還沒資格招收外國留學生,怎么辦?林占熺帶著這個難題回國報告后,經多方協商,最后采取由中國農業大學和福建農林大學聯合招生的辦法,為那位萊索托的研究生圓了一個夢。
中南海推薦的好項目
2009年11月,中斐兩國政府簽署了中國援助斐濟菌草項目換文協定。2010年2月,林占熺率專家組迎著南太平洋的海風,踏上了被譽為“太平洋上的翡翠”——斐濟共和國的土地。
多次調研、論證之后,一個菌草項目的發展藍圖,為斐濟量身定做出來了。看到第一批蘑菇如變魔法般從貌不驚人的菌草上長出,嘗起來也別有一番風味,斐濟農業部長伊利亞·瑟瑞拉圖贊美之中,也滿懷深情地說:“習主席上次來斐濟時,品嘗了一道用我們進口別國蘑菇做的菜肴,今后他再來時,我們一定用中國的蘑菇請他。”
2014年11月,習近平總書記對斐濟進行國事訪問,斐濟總理姆拜尼馬拉馬親自安排了富有濃郁民族特色的傳統歡迎儀式。歡迎隊伍中,也有斐濟的菌草技術用戶們。
林占熺的與眾不同,是他忙出了節奏,帶跑了成效。時年古稀的他,對歷經多年艱辛的菌草項目能在重要時刻迎來盛況不勝感慨,更深信在中斐兩國元首的共同推動下,菌草業在斐濟“草木蔓發,春山可望”。
11月22日下午,斐濟農業部長伊利亞·瑟瑞拉圖參加完兩國元首會談后,興沖沖地趕到中國援斐菌草技術示范中心轉達喜訊:“上午中斐兩國領導人會談進行得非常成功,習主席在講話中再次提到菌草技術項目,希望這一項目能幫助斐濟人民增加收入,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增加出口,造福當地人民,并進一步擴大成效。”
那一刻,林占熺和專家們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漏聽一個字。他猛然想到,習總書記本月上旬赴福建視察經過福建農林大學時,在車上同樣和陪同人員談起他和菌草技術,并說“我還向斐濟推薦了他的菌草技術呢”。一時間,早就寵辱不驚的林占熺,真不知要用什么語言和行動來報答了。
到中國最高領導人訪問斐濟、喜見菌草援外成就的2014年,林占森已輾轉巴新、盧旺達、斐濟等地16年,皆是先隨林占熺左右,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在林占熺另辟戰場后,他就地留守獨當一面。林占熺常說沒有林占森的鼎力相助,就沒有今天的菌草援外大業,他深為這個在“革命生涯常分手”中一樣分別一樣情的弟弟驕傲。2014年9月,林占熺帶上已熟知國內推廣應用菌草技術經驗的侄兒林良輝馳援斐濟時,就一路叮囑他要向五叔學習,多積累一些援外經驗,今后好有個梯隊,還說:“你五叔援外慎之又慎,凡事想得周到,善于應對突發事件,他也是你的老師。”
林良輝的加入,讓菌草援外技術團隊如虎添翼,斐濟菌草技術項目被評價為“島國農業的新希望”,成為中國對南太平洋島國農業技術援助的典范。援外多艱辛,援非更艱險,特別是萬事開頭難,沒有人愿意以身試險,林占熺只有拿親人“開刀”。如此以菌草為旗,創下“林家軍”,以兄弟、子侄為各路將領沖鋒陷陣多年后,越來越多的志同道合者不分親疏、不問出身加入進來。林占熺不論遠和近、親與故,都一視同仁。
“林家軍”“林家鋪子”只是內部的戲稱,卻非浪得虛名。但若要說是林家人在搞圈子,“吃獨食”,那就大錯特錯了。誰想吃可盡管來吃,“林家軍”大門常打開。林占森、林良輝都聽林占熺說過,自古獨力難撐,獨木縱然成舟,一棵樹卻成不了森林,要成大事,得有個堅強的團隊、一支源源不斷補充的隊伍。
林占森在巴新、盧旺達時,曾有國內來人問林占森,條件那么差,環境又那么惡劣,不安因素如影隨形,為何他還能待那么久,而他們待不了幾天就感到度日如年了。在了解其援外收入后,有人說:“即使每個月給我兩三萬元,我也走為上策。”
菌草援斐第一期是兩年,第二期以后改為三年。那些年常駐的除了林占森叔侄,還有黃智新及翻譯等人,人員精簡得不能再精簡。如果林占森中途去別的國家指導或回國短休,林良輝就只能體驗孤身或最多兩人留守的滋味,這在很多地方都是常態。當林良輝也被問及何以甘愿久待這類問題時,他這般回答:所有的苦和累,在投入工作之后就忘了。
菌草養畜迅速成為斐濟農業部第二大支柱項目。2015年7月初,斐濟總理姆拜尼馬拉馬蒞臨中國援斐濟菌草技術示范中心視察,當著林占熺和中國駐斐大使張平、斐濟農業部長等人的面,高聲夸贊菌草技術“非常棒”;繼而于當月中旬懷著感恩之心,帶著一份自稱“物輕意重”的禮物——用中國技術在斐濟培育出的各種菇訪問中國,并特地訪問福建農林大學國家菌草中心,種植菌草且躬身澆水。
2017年5月,斐濟總理姆拜尼馬拉馬出席在北京召開的“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再次緊握林占熺的手道:“菌草項目拉近了斐濟和中國的距離!”
2021年,中國駐斐濟菌草技術專家組組長林占森告訴《人民日報》記者:“作為飼草,菌草的種植已推廣至斐濟農業部下屬畜牧研究站,畜牧企業與養殖戶累計超過1000戶,種植面積7000余畝,旱季牛羊死亡率因此降低……”
世界看到了,菌草技術在為其他島嶼國家提供可持續發展的樣板,“菌草之父”林占熺付出無窮心血之后在菌草技術上爐火純青。
笑容里全是坦蕩,
江山氣象一時新
菌草技術在一個個地區和國家落地生根、開花結果,服務國家對外援助項目時,它在國內的研究和應用也是齊頭并進,層出不窮地貢獻新能源。
從最初的不被理解、不可能、胡鬧,到受到聯合國高度評價,林占熺這株“草”走了30多年。
2017年的他,除了兩次聯合國之行,其余時間不是在貧窮國家推廣技術種草,就是在黃河流域和邊遠山區研究并實踐菌草生態治理。2017年的他,榮獲“中國生態英雄”稱號。
2019年3月,菌草技術被列入“中國-太平洋島國農業部長會議”《楠迪宣言》,林占熺父女向與會代表介紹有關中國菌草技術援外及其在發展中國家推廣的經驗。4月18日,林冬梅挽著父親的胳膊,再次走進聯合國總部,一同出席聯合國菌草技術高級別磋商會議。
第73屆聯大主席瑪麗亞·費爾南達·埃斯皮諾薩·加西斯在題為《菌草技術使聯合國和所有人民息息相關》的致辭中,開門見山地說:“很高興與這項技術的發明者林占熺教授會見,我們在聯合國視你為學術卓越的典范,一個真正改變了游戲規則的人。”接著,她向與會者生動介紹了菌草如何在世界各地對那些最可能落在后面的人——農民、婦女、兒童和殘疾人的生活改善產生影響,“絕不是無緣無故被稱為‘神奇之草”,繼而指出:“我贊揚中國為我們樹立了‘多邊主義在行動中的榜樣。”
最后,她又說:“通過菌草技術,中國給我們講了一個偉大的故事,這個故事現在已經被分享到100多個受益于這一創新的國家。在中國福建省點燃的火花已經顯示了一個創新的潛力,只要將其善加培育、部署得當,就能改變世界各地人們的生活狀況和他們的生計。讓這個例子激勵我們采取其他此類舉措,促使我們為建立一個安全、包容和更可持續發展的世界而努力。”
“20多年來,菌草技術在各國服務的主要經驗和應用實踐表明,菌草技術可幫助各國發展菌草新型產業,可落實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17個目標中的13個可持續發展目標……”林占熺的主旨發言和建議,讓一陣陣熱烈的掌聲在聯合國會議廳此起彼伏,與會者為中國菌草加油,向“菌草之父”表達無限敬意。
這株穿越歲月風刀霜劍30多個年頭的神秘菌草,被世界奉若珍寶。
菌草援外20余年,
“草民”的快樂
菌草在世界舞臺上書寫了“小小一株草,情接萬里長”的佳話,必然還有更精彩的后續故事。菌草開發利用走向世界后,為全球扶貧事業、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提供的“中國方案”“中國智慧”,正在全球許多地方閃耀。
在這個舞臺上,20多年來,接二連三地傳出“南非需要援助”“盧旺達需要援助”“斐濟需要援助”等聲音,林占熺縱有三頭六臂,哪怕是把一天當作幾天用,也愛莫能助啊。而在非洲、大洋洲這些環境艱苦、語言不通的地方,白手創業還得折沖樽俎,沒數年下不來,誰又愿意長時間待著?
如能像孫悟空拔根毫毛轉眼就能變成數十個自己,林占熺愿意把自己拔得一毛不剩,哪里最艱苦就往哪里填空!可他終究分身乏術,幸好,這個時候那些至親接二連三地沖來頂上了。弟弟、侄兒、女兒甚至他們的對象,一個個和他站在了一起,聽任他調兵遣將。
沒有孫悟空的毫毛,卻有林占熺的汗水,一滴汗水摔八瓣兒,落地的是一期又一期國際菌草培訓班,像七彩云朵飛向五大洲,再育出成千上萬支菌草隊伍。這些學員來自世界五大洲數十個國家,其中有不少系知名專家學者,許多還是博士生導師、教授、博士。他們除了系統地學習菌草技術之外,還與中國結下了深厚的友誼,結業時,有人充滿感情地寫下:“我們在這里不僅學到了菌草技術,還學到了怎樣為國家、為人類服務的精神。”
道不孤必有鄰。全天下以菌草為友的人,不分種族、膚色、男女、信仰,都是林占熺的“鄰”。20多年來,世界上好多鐵粉“芳鄰”,數不勝數。海外基地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開在福州的菌草國際培訓班一年四季總在笑迎七大洲五大洋“草根信使”的到來。林占熺亦師亦友,結業典禮上更是“最受歡迎的人”,各國學員們排隊與他合影。有些學員不滿足于一次培訓,最多的申請成了三屆“回爐生”,林占熺有教無類,來者不拒。斐濟的蘇尼塔做夢也想不到,2016年和2017年,自己連著兩年在北京和福州參加技術培訓,回去時,家鄉已完全變了樣,菌菇多得讓她不敢相信!意想不到的還有,她和斐濟每個農戶的菌草栽菇棚,都由在斐濟開展援助工作的中國菌草項目專家組成員親自指導,中國專家拿著工具帶著農戶們一起干。世上無條件希望他國幸福富裕的國家,舍中國其誰?
當今世界技術千千萬,能共享給全世界、擁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原創技術,中國菌草怎能不是一個典范!這個道法自然的技術,從最初的“以草代木”,如中國古代哲學所昭示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那般不斷繁衍,生生不息地向外擴展。它貌不驚人,但耐旱、耐淹、耐凍;節水、節肥、不用打藥;熱帶地區一次種植,壽命長達二三十年;用它可以種出55種食用、藥用菌菇;可做家畜的飼料,可做燃料發電,可做板材、紙漿,可用于礦山植被和土壤修復……
林占熺手中的這把草,似觀世音菩薩手中凈瓶里的楊柳枝一般有魔力,只在輕輕一拂中,就讓海內外無數農戶雨露均沾。巴新、盧旺達等13個國家相繼有了菌草技術培訓示范中心和基地,他們種著中國草,也收藏著林占熺編著的被翻譯成本國文字的指導手冊《菌草技術》。
菌草計劃成為國家行動之后,為世界進步、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作出更大貢獻,成為越來越多的中國農業科技工作者的心愿。疾風知勁草,林占熺帶著菌草團隊,像草一樣頑強地在世間一塊塊貧瘠的土壤里扎根,以風的速度在大洋與大洲之間傳播,以菌的繁茂給不同膚色的人群提供食用之源。
2021年9月2日,“菌草援外20周年暨助力可持續發展國際合作論壇”在北京盛大召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致賀信,指出要使菌草技術“成為造福廣大發展中國家人民的‘幸福草”。
聆聽中國國家領導人、聯合國秘書長和各國政要的祝賀,世界沒理由不向凝結風霜雨雪、越過高山大海的中國草行注目禮。林占熺的發言簡單扼要,沒有小我,只有我們,只有中國和世界:“發展菌草是全球食品安全和環境保護的必然趨勢和最佳選擇,是為人類提供優質菇類食品的最經濟、最合理的途徑,是增加就業、減貧的有效措施,是應對全球氣候變化挑戰的有力武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這又是一次菌草的宣言。
這是中國菌草,是扶貧之草,是生態之草,是寶草,更是中國風范!它產量高、成本低,耐得住干旱,留得住水土,斗得過風沙!為這樣的“宣言”,為這樣的夢想,他沒理由停止奔跑。是的,他又要回到草的身邊了,編織一個綠色的世界,演繹新時代傳奇。
2021年11月19日,在北京召開的第三次“一帶一路”建設座談會上,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習近平親自出席,并回憶起他在福建工作期間接待巴新東高地省省長拉法納瑪的情景:“我向他介紹了菌草技術,這位省長一聽很感興趣。我就派《山海情》里的那個林占熺去了。”
會后,“派林占熺去”在網絡上刷屏,被人們熱議。林占熺的名字上了熱搜,在社交媒體刷屏。
林占熺的追求和情懷,讓漂洋過海千萬里來福州求學的洋學生們深受感動。非洲學生戴提真摯地說:“‘菌草爸爸的事跡總能滌蕩我的心靈,真是我一生的導師,我真切地感受到,他每天的工作都在踐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偉大使命!”
烏干達一位女學員學成回國后,因為崇拜林占熺,特地請他為自己剛出生的孩子取名,并接受了“金山菌草”之名。“金山”既是福建農林大學所在地的稱謂,又喻意中國菌草技術能為她這個家帶來金山銀山般的富足生活,簡言之還是菌草的美稱——“金草”。
洋弟子以實際行動宣示對中國菌草技術的熱忱歡迎。他們心里清楚,相比西方發達國家的援助,中國人推動全球貧困治理、幫助發展中國家擺脫溫飽不足的困境,更真心誠意,也更腳踏實地。而“菌草爸爸”所添加的力量,提升了中國形象,也幫他們加深了對此事的認識。
跨躍時空,中國菌草和菌草中心連著林占熺的家,一起架起了中國和世界的友誼橋。
對此謾嗟榮辱,和光同行
“丟掉一條生命,斷了兩根肋骨,遇上幾次鬼門關,苦了一家四代,還好有后來人……”由菌草之路說到自己與家人,林占熺不免動情和傷感。
我知道其中所指:六弟以身殉職;他自己前后經歷車禍、病痛和劫匪,也算是九死一生;而每次遇險,能不苦了家里人?這四代人中,除了被他“拉下水”的兄弟和家族第二代,上還有父母、岳父岳母——他本應給長輩至親盡孝道,卻常年奔波在外,下還有孫輩——他們的父母因菌草事業,而無法像常人那樣陪伴在孩子們的身邊……
他和家人的這些因和果,系派和被派釀就。他“派”了他們,他自己又“受派”于國家。
主動作為和“被派”,都有使命和擔當,兼備本領和品格。人的一生,誰不曾“被派”,關鍵是不辱使命。林占熺“被派”后,每每像接到沖鋒令的戰士一往無前,然后奏“得勝令”回來,久而久之就帶出了一支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必勝的隊伍。
這支隊伍中,“被派”次數最多、時間最長、距離最遠的,是胞弟林占森。他作為林占熺手下得力干將,參加菌草援外并長駐多個發展中國家,橫跨兩個世紀——1998年到2021年,飛越世界三大洲——亞洲、大洋洲、非洲,從剛入不惑之年到年逾花甲——41歲到65歲。
2021年8月9日,林占森從斐濟回國復命,長達24年的漫長援外生涯算是落下帷幕。
妻子在確定他不走之后,與他緊緊相擁,讓林占森感到虧欠家人的實在太多,無以回報。岳父岳母年年都養雞喂兔,等他回來吃,可岳父去世時,他在盧旺達,家里“好心”地為他封鎖了消息;岳母去世時,他在斐濟,妻子和她的兄弟姐妹都“串通”好了,他還是渾然不知。
林占森向大哥林占熺談了退休后的打算,認真地說:“今后如有需要,隨時聽命調遣。”盡管對家庭有虧欠,但想到自己能成為國家援外的一員,他又感到欣慰,其言也真。
大嫂馬上搶過了話:“你還不累,還想跟你哥學啊?援外24年,只回來過了三四個春節,讓家里過年不像過年,在福建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人。”
哥哥卻藹然地笑了。其實不需要弟弟請命,他就已經把菌草國際培訓班的授課給弟弟排上了,今后,菌草中心又有了一個會用英語教學的“林老師”。
不知是誰說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應該一直堅持到死。林占熺正是這樣的人——一個永遠不知疲倦的人,一個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一個只知付出不懂享受的人!
他一直都在連軸轉,每天晚上七八點還不下班,他要在世界的旋轉舞臺上,轉出一個美麗的天地,他愿做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一個螺絲釘。
“我要再努力一些,與祖國同行,與世界聯動,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實現新作為,讓菌草技術實實在在地成為造福廣大發展中國家的幸福草!”林占熺娓娓道來的計劃,眉宇間流露的勃發精神,讓人聯想到詩和遠方。
哲學家尼采說:“如果你想走到高處,就要使用自己的兩條腿,不要靠別人把你抬上去,不要坐在別人的背上和頭上。”
尼采還說:“行動就是一切!”
林占熺在行動,菌草在行動。他就像是一粒播撒幸福的種子,帶著他的菌草,撒向世界各個角落。
每個春節都沒“閑住”的林占熺,2022年讓他比過年更快樂的是,中非的菌草順利出菇了,綠葉成陰菇滿枝,一派好收成。中國與中非時差7小時,那邊8點了,這邊才凌晨3點。為了這次能如期出菇,他每天都是這個點爬起來,通過電話或視頻指導留守中非的隊員。連續十幾天如是,可謂“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一簇長相清奇的大平菇,插上了綠葉,裹上紅布,伴以靈芝(中非當地野生菌株馴化),在援中非菌草技術項目專家組的細心裝扮下,美名曰“好‘菇娘賀新春”,由駐中非大使陳棟作為賀禮送給中非總統圖瓦德拉。圖瓦德拉總統夫婦對味道鮮美、營養豐富的菌菇情有獨鐘,曾邀請中國駐中非大使和菌草技術援助專家組到他家鄉的農莊,一同種植培育蘑菇的菌袋。
林占熺從視頻上看到后樂不可支,林冬梅開起了玩笑:“您這有點像送姑娘出嫁的心情啊!”
“我可不能掠人之美,這‘姑娘是人家小蔡養的,難為他了!”
林占熺知道中非的旱季高溫出菇難度大,也知道項目組長蔡楊星前一段時間做夢都在種菇,沒日沒夜地窩在駐地菇棚里。
2月4日,立春,北京冬奧會盛大開幕。巴新總理馬拉佩應邀出席,期間與中國簽署《援巴布亞新幾內亞第二期菌草和旱稻技術援助項目立項換文》。跟隨馬拉佩總理來北京參加冬奧會的東高地省政要,還帶來了“中國援巴新菌草旱稻技術在東高地省”圖冊,讓人倍感親切。
菌草的節奏,很多是林占熺帶跑的,終于也跑向了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區。
3月17日,圭亞那菌草技術培訓班在線上線下開啟時,授課老師林冬梅和林輝不由得想起2003年圭亞那總統賈格迪奧來訪時的親筆留言:“一項令人難忘的成就。”也記得當年總統的期待:“希望你們能像支持巴新一樣支持圭亞那!”
林冬梅像史官一樣記事:“中旬的拉美加勒比海線上會議,我們早上,他們晚上;現在圭亞那會議,他們早上,我們夜里。受疫情影響,控制人員入校和學生進實驗室。雨夜里只有我們四人在會議室,不習慣,沒有學生乘電梯上下的叮咚響,沒有實驗室的燈光陪伴,很寂寞啊!”
這寂寞,已然伴隨林占熺一個甲子了,加上語言和時差的鴻溝,都沒讓他落荒而逃!在他心中這不叫寂寞,是鄭板橋所謂的“一種清孤不等閑”,他一直也樂在其中,真正的快樂是精神上的快樂。
“幸福草”為地球造夢
“他每天都在忙碌,帶給我們奇跡和感動,讓菌草之路越來越爛漫和遼闊。”
“致敬他帶領整個菌草團隊為世界增添一抹不一樣的有魔力的草色,中國草的顏色最美!”
在采訪中,我收集了不少贊語,菌草中心最年輕的“草民”鄢凡還特地給我發了短信:“他用自己的事跡現身說法,用他的靈魂撼動了我的靈魂。”跟過林占熺的菌草隊員,都認同這個說法:菌草人是林占熺帶出的有信仰之人,是滿懷理想,通過幸福草給世界送幸福之人。
人生有起落,林占熺卻總是一往無前,捏著一團火,撐著一把傘,記著一串話。日復一日,終年塵土滿征衣,他挺直的背似乎彎了些,又彎了些,卻依舊向濤頭而立,和一株株四荒八極無所不達的菌草,不屈不撓地構成了這個時代的中國脊梁。
我曾像許多人那樣忍不住問他:“林老師,您都快80歲了,還到處東奔西跑,就不累嗎?”
得到的回答是:“忘記年齡,事業總年輕。”
其實,通過這些年與他接觸,我清楚地知道,算歲數時,他總喜歡減半,而把自己往體能極限上推。他說即使只有40歲,也得趕緊做事,有生之年要做的事太多了,生命又太短暫。就在春節前的采訪中,他心里還裝著世界和未來:“我現在還惦記著到尼羅河、東非大裂谷種菌草,還想拓展菌草發電,緩解全球能源危機,助推國家‘雙碳(碳達峰、碳中和)戰略目標……”菌草之于他,如呼吸之于生命,如風之于火,如愛情之于青春,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菌草,沒有菌草就沒有今天的他。
我不由得想起林家父女曾有的一次沖突。林冬梅看到父親七旬過后仍不停地奔走、宵衣旰食,且屢勸不改,于是生氣了:“您再這樣下去,我就不干了,我回國干活,為的就是讓您輕松些,可您這樣不愛護自己,還變本加厲,只能恕我不奉陪!”面對女兒的威脅,父親也重重地撂下話來:“你不干就不干,你不干我照樣干,你隨時都可以和辦公室辦理移交手續!”慌得女兒淚水漣漣,此后只能乖乖就范,偶爾也和國際人士開玩笑:“林占熺教授有愛,有境界,生活有意義,這一輩子太有價值了,很不幸他是我爹,攤上這樣的爹,苦了我們一家人!”
我也不由得想到此前采來的一個故事。讀小學的外孫女每每找不到慈祥的外公,便多方打聽,外公一天的工資到底有多少,她想用過年的壓歲錢“買斷”外公一天的時間,讓他陪自己和全家人一起玩。后來她又想,還不如自己快快長大,陪外公一起去種草、扶貧、治沙……
孩子不知,此時,他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時而成為外婆嘴里“反面典型”的外公,正在不知疲倦地給地球造夢。
2022年初夏,林良輝拍了一張林占熺在黃河邊拄杖行走的照片發給我。路看上去有點泥濘,人遠望有點孤獨。這個老人用菌草技術扶了大半個地球的貧,這些年走過的路哪里不難?哪里不孤寂?而讓人感覺艱難的路卻往往是真正的捷徑,因為它直抵人心。這讓我不禁聯想到,跟在這個老人身后,再揚鞭奮蹄緊追慢趕,怕也是如我這般,只能遠遠地望見一個背影呢。
4個月后,我跟著老人的背影,來到了黃河邊的沙漠地,參加院士、專家云集的成果評價及咨詢會。5天前,他剛被授予“八閩楷模”稱號。
此行,與“讓黃河成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之夢相關,他要讓這場行動驗證黃河生態新屏障已應運而起、形具神生,并以此致敬一個月后盛大開幕的二十大。他心里有本賬,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走遍沿黃九省(區),先后兩次主持召開座談會,聚焦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生態優先、綠色發展的理念,讓黃河治理的難題一步步得到解答,他就是黃河邊上的逐夢人和答卷者。
金秋時節,我們在呼呼作響的大風中,翻越茫無際涯的烏蘭布和沙漠,到達閻王鼻子,與這條孕育了中華民族燦爛文明的母親河相會。眼前綠意綿延的便是菌草,沙丘坡上菌草種出的“幸福河”圖案,連同300米長、60米寬的巨菌草,陣容格外壯觀。這還是2022年5月布下的第一撥隊列呢,他一直念茲在茲,在福州時,幾乎每天都要通過微信遠程指導在治沙基地一線的隊員:“你安排測一下閻王鼻子種下的巨菌草生長情況,這是個新品種,它在黃河岸邊的種植數據很重要,要全面收集。根有多長,一天能長多少厘米,植株每天生長幾厘米,多少天增加一片新葉,都要記下,發送給我。”“你要記得觀察黃河的水位變化和溫度變化。”“借這個機會,要考慮如何深入推進黃河菌草生態屏障建設的科研……”
如果說,風沙、流動沙丘對這一帶的肆虐,讓地球人領教了何為滄海桑田的話,那么,種植菌草如種福,它們如奇兵守護著黃河岸邊和沿河領域。同行中一位攝像小伙的文化衫背后印著一排樹和“草木皆兵”4個字,倒也應景,今后這里不僅有“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麗,還有“菌草皆兵”一說。
踏著遍地黃沙,魚貫而入密不透風的菌草森林,讓人不由得從“積沙成塔”的成語想到“積草成林”。現場砍下一叢巨菌草測量,當初的一株草已分蘗成29株,重達49斤,最高3.99米。秸稈如甘蔗,嚼一下,微甜。同行專家結合國情說,中國飼料目前缺口約5000萬噸,如果照舊在草原上大肆放牧,就可能使更多土地荒漠化,菌草飼料的產業化及大面積生產推廣,將極大地改變原有供給結構,節約更多土地進行生態化建設和農業生產。
別以為是危言聳聽,也別以為是夸夸其談,有了菌草就是不一樣!
閻王鼻子的菌草生態治理,交出了優異的成績單:種植百余天,達到固沙效果,4個月減少1400噸輸沙量。成績本該更突出。林占熺和國家菌草中心原定的菌草種植面積是現有的10倍,卻因為受疫情影響,草種難以運進,工人也請不到,只好讓駐扎于此的小分隊自己種。
“菌草了不起!”這株小草繪就的藍圖畫卷,當得起無數人為之站臺、當面喝彩!
這時節,世界許多地方的菌草也喜迎豐收。現場云直播時,中非班吉市的種植戶們載歌載舞慶豐收。一位黑人小伙興高采烈地“連線”:“收成很好,我種了兩公頃‘中國草,這次收獲了2000公斤!”中非共和國總統圖瓦德拉通過視頻稱贊:“菌草技術成為中國同世界各國建立嶄新友誼和兄弟情誼的紐帶。”作為菌草海外種植樣板的巴新,百姓收獲的喜悅更是寫在臉上,巴新總理馬拉佩通過視頻對中國提供“幸福草”表示由衷感謝。世界猶記,就在2022年6月,中國國務委員、外交部長王毅開啟南太平洋島國之旅時,馬拉佩提前警告國內外一些人,不要在中國外長來訪時“玩弄政治手段”!
五洲遍植“幸福草”,幾十萬個綠色就業機會,讓菌草舍我其誰地站在了全球脫貧和生態治理的舞臺上。
這個特殊的豐收季,還有一件吸引世界眼光的事。
“好,我們現在開始啟動。”林占熺在評價驗收現場啟動了全球菌草大數據平臺,這意味著遍布世界各地的菌草有了一個共同的“數據大腦”。世界各個種植點的菌草生長、產量及空氣、濕度、風速、水土保持、土壤改良等參數,都將通過傳感器即時上傳設于中國國家菌草中心的平臺,再經云計算,成為今后重要的科研依據。菌草國際化扶貧、生態治理由此邁入全新階段,幫助地球上更多的人造夢、圓夢。
這場直播,告訴世界的是一株草、一條河、一個夢乃至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故事。“草迷”和網友們紛紛留言:一場視覺盛宴,為中國智慧、中國胸懷,為中國科學家的奉獻精神“淚目”。
林占熺說得平靜:“我快80歲了,我希望能夠為這個中國夢,再干10年、20年,即便將來我看不到這個偉大夢想全部實現的那一天,但我相信中華兒女一定能夠看到。”
林占熺壓根不去理會自己還能強撐多久,反正是“春蠶到死絲方盡”“積跬步至千里”,還寄語如是:“人家六十告老還鄉,我還得闖四方;人家八十曬曬太陽,我還得老當益壯、老有所為,這多幸福啊!我希望年青一代也應如此,去傳承信仰的力量,去祖國和人民需要的地方,既要勇于做驚天動地事,又要甘心當隱姓埋名人,用自己所學造福全人類。”
他用最美的奔跑告訴世界,菌草技術造福本土、澤被全球之路一直沒有止步,還在腳下延伸,再延伸,萬水千山皆是情。他就是菌草,菌草就是他。他要讓一株株青青的中國草,從誕生地福建出發,跨過長江、黃河,越過國門,在世界掀起浩浩蕩蕩的綠色奔騰。
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他已不再是“孤勇者”,屬于他和菌草的傳奇仍在續寫……
(本刊節選)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人民文學出版社、
福建教育出版社《奔跑的中國草》〕
(為了適于本刊讀者閱讀,
作者對原書中的部分章節作了綜合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