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注視著自己

浦歌

主觀視角千頭萬緒的生活怎樣組成一個含有豐富意義的世界，它們是怎樣各自通達那些生活與命運的纖細小徑，我思考著這一點，但一時難以找到實現的途徑，《鏡與影》只是其中一個小小的嘗試的產物。在一部小說中，稍縱即逝的瞬間，可能已經包含著所有。但一個相當長段的時間：數年甚至數十年，更是如同一個個巨大的星團，似乎包孕著更加難以描述的事物，因為它們紛亂而無序，不小心就會失去方向。而筆下的敘述經常如同蟲子在微微蠕動，極易陷入困頓之中。事物（或事件）常常沒有盡頭，而且，盡頭不一定在未來，過去也常常突然變成了盡頭。敘述可能是一種尋找，它是多方向的，像多頭怪獸一般。它似乎可以自行鋪陳，自然生長，但必定需要等待靈感與情感的艱難捕捉。

有一天，我突然讀到歌德的一句話：世界在我們中注視著她自己。這句話瞬間震動了我，我將它用作了另一篇小說《葡萄園》的題記。它預設了人與世界難分難解的糾纏，詭異的抽離感，以及視角的混雜與重合，世界既作為觀察的主角存在，又隱身于我們的眼睛。那是一個雙向甚至多向的觀察，預示了世界的廣博與深邃，它匯聚在每只眼睛的幽深之處。這是一個多維的世界，你擲下每一枚硬幣都可能會從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浮現出來。世界不再是表面的那個世界，它既然可以注視，它也有一個深潛的內在，它不僅來源于每個人的眼睛，應該還來源于每個人的內部。

尤其是，在充滿科幻感的此時此刻，世界意味著什么？這是一個任一說法都會很快變成陳詞濫調的時代，或者所有煞有介事、自認新穎的言論一誕生就落伍的時代。幾乎每一天，科技都會貢獻出一個似乎屬于未來世界的研發：擁有全人類網絡知識的ChatGPT、可以模擬死者神態和個性、使死者“復生”在電腦中和家人對話的AI、有意志、可以自由爬行的粘液機器人、可以飛翔的汽車、人機接口的成功實驗……它們每一個都可能會改變人類的思維方式，改變人類看世界的方式，也改變人們對待記憶的方式。這是一個從未有過的世界，這些科技的存在和介入，增添了人類陌生的體驗，也增加了認知世界的維度，無疑也加大了敘述的難度。

正是因為這是一個極具張力的時代，世界對自己的注視，變得更有意味，充滿好奇、緊張、荒唐、離奇和科幻，還有無盡的顛覆感，它還雜糅了悲喜劇、雜耍、滑稽戲。只是作為寫作者的我一時無法充分掌握自己的敘述，不能使他完整地回到這樣的新的時間之中。《鏡與影》原本是試圖寫成一個叫《黃色假發》的短篇小說，是在摸索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可以沿著上面的方向進行一次艱難的嘗試。于是它變成了目前的模樣。它還遠不能達到上述的效果，但我還可以寄望于隨后的時間。

面對這個變化劇烈的時代，所謂的創作談也變得越來越艱難，寫出的每一句話更容易變得陳舊和可笑，敲打出的所謂思考，很容易在光滑的、新科技不斷更迭的時代表面打滑，必須強作鎮定才能敷衍一篇所謂的想法和言辭。

對于眼前越來越陌生的充滿科幻感的世界，我還隱隱有一種恐慌，比如，一不小心，你點開一個小視頻，就很容易會陷入小視頻的海洋，因為一個近于無限的世界在等待你，你要做的只是不斷輕輕滑動一下手指，無量的小視頻在等待著你，等著你的注視。

這是一個充滿偶然的世界，它不僅僅局限于抖音或者快手平臺，而是幾乎任一你所點開的小視頻。只是一個不小心，或者一個下意識，或者跟窗外持續的雨聲有關的一時沖動，或者它本來就是自己真實的意志。我輕率地用手指一滑，就滑開剛剛看過的視頻，果然，一個新的視頻等在那里，它立刻向我展示一個無法預料的處境和事實，一個男人正在臥室殺狗并威脅妻子；一個東北毒舌母親，正在幽默地訓導女兒，她的口才令人稱奇；一個攀巖高手正在挑戰爬橋，他的肌肉繃起在肩頭；一個女孩正在千里之外尋找十年前的恩人；一個父親正依靠不斷說話來哄嬰兒，他用滔滔不絕的家長里短使只有幾個月的女兒深陷話語當中，最后終于瞇住眼睛；泥塘里，一個年輕人正趴在泥里徒手捉黃鱔，果然，他將一條黃鱔捏在手中，興奮地舉在視頻前！這是一個輕輕滑動的拼貼的世界，我既是一個偶然的視頻的見證者，又與它們保持著遙遠的距離，等我終于因為一個偶然，擺脫了幾乎無窮無盡的小視頻，我突然想，我和一個挖鱔魚的人之間，到底有什么關聯？僅僅這樣的想法，就會激發我的不安，似乎我不再是之前的那個更鎮定的我，不再是世界正通過我從容觀察和注視的那個我，而是臨時變成了一個可以以上帝視角，來俯瞰人間百態的我。

一個可以輕易滑走的世界，也是一個可以不斷重復的世界，你還可以不斷重復翻看某個小視頻，令人感到魔幻的是，這個小視頻的主角可能是P過的，甚至可能用AI換過臉。它早已棄真實于不顧，它的任意性似乎又使得你的注視打了折扣。

不管怎樣，世界正注視著自己，這樣的注視因為科技的介入也會變得困難重重，等有了自主意志的機器人來到世界上，世界對自己的打量或許又增添了AI的目光。

因此，等我坐下來嘗試敘述時，它的困難會更為突出。對一個寫作者來說，將會是一個無盡的、驚人的考驗。

即使連正注視著自己的世界，應該也會留意到這一點。

責任編輯：鐘小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