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官

莫言

清朝末年，吾鄉有一任知縣，姓周，百姓稱為“周官”。流傳在民間的關于他的故事，一是他的眼力，二是他對文章的判斷力。我伯祖嵩山公是著名中醫，結識的朋友有在縣衙當差的，因此他講給我們聽的周官的故事，都應該出自官差之口，可信度還是比較高的。我們必須承認人與人之間差異巨大，下面的故事才能成立。嵩山公對我們說，那周官在暗室之中，不必掌燈，即可看書或批閱公文。

我們東北鄉最有學問的人是孟二先生，我父親童年時曾跟著他讀過兩年私塾，我依稀記得這是個清瘦的老人，禿頂，下巴上有一撮稀疏的山羊胡子，穿一件斜襟的大棉襖，腋下紐襻上系著一條手絹。這老先生的學問如何我不知道，但他的字寫得真好。我們家曾有一副他寫的對聯，可惜后來燒掉了。

這孟二先生從小讀書，希望通過科舉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但他考了很多次，連個舉人也沒考中。

周官到任后，按慣例視察了縣學，然后讓那些庠生各作一篇文章進呈。孟二先生屢考不中，心里有些不服氣，就把自己歷年寫的文章打了個包，托人呈給周官，希望能得到指點。

據我伯祖說，周官在孟二先生的文章上用朱筆批了幾行字：字如美人簪花，文如癡人說夢，大場不足，小場有余，八個月生人，精神不足。

孟二先生回家問母，母說他的確是八個月生人。從此，孟二先生就絕了科舉的念頭，靠賣字與教書為生。因為那手好字，受到村民的尊敬和愛戴。

（摘自《讀書》）